世子穩重點 第332章

作者:贼眉鼠眼

  許久之後,趙孝騫幽幽地道:“你打算在我牢門前待到什麼時候?我的第一樓的灌湯包呢?你特麼餓到我了。”

  梁騅悚然一驚,起身就往外跑:“下官該死,這就去辦!”

  …………

  趙孝騫入獄的當天晚上,州橋第一樓香噴噴熱騰騰的灌湯包八百里加急送進了大理寺監牢。

  與此同時,州橋到東西城角樓的汴京大大小小的勾欄瓦舍裏,數十名說書先生拍下了醒木,開始說新故事。

  不得不說,說書先生們這一次緊抓時事熱點,趙孝騫白天剛入獄,晚上便成了說書先生們嘴裏的故事主角。

  “……話說紹聖二年,河間郡王奉旨戍邊,於真定府和拒馬河兩敗遼軍,諸位可聽清了,‘兩敗遼軍’!大宋立國百年,我王師何曾如此揚眉吐氣過?諸位可當浮一大白乎?”

  “要說這位河間郡王是誰?此人何來如此大的能耐?且聽某細細道來,河間郡王姓趙,名諱上孝下騫,是當今官家的宗親兄弟,也是楚王殿下的獨子。”

  “這位郡王殿下出生便不凡,傳聞降生之時,滿室靈芝飄香,天象隱見虎豹之形,久旱之地,遂降甘霖,當是時也,謂爲京師奇觀……”

  說書先生講得口沫橫濺,越說越入戲。

  不愧是喫這碗飯的行家,所謂出生異象,靈芝飄香什麼的鬼話,從他們嘴裏說出來,居然如同親眼所見,論吹米屓瞬蝗躺伞�

  神奇的是,如此玄幻的扯淡,在座的聽客居然都信了,沒辦法,古代人就喫這一套,他們印象裏的不凡之人,出生時是一定要有異象的,這是大人物的標配,沒有異象說明不夠檔次,更沒有看點。

  說書先生們胡說八道多年,自然是懂觀械乃c的,於是不負型麛嘟o趙孝騫加持了異象。

  異象說完,進入正題,說書先生們按照張小乙給的故事情節,開始添油加醋,極盡誇張地說起河間郡王兩敗遼軍的經過。

  這又是汴京看客們非常關注的爽點,畢竟兩敗遼軍的蓋世功勞,天下人只知結果,不知過程,真正知道結果的,只有朝堂上那些大佬們。

  現在說書先生們把宋遼之戰細細說來,頓時引起看客們的滿堂喝彩,說到關鍵處,說書先生突然住了嘴,慢條斯理地給自己斟了一杯水潤嗓子,一臉神祕卻不往下說了。

  看客們急不可待,見這副欠揍的樣子,紛紛怒罵叱喝,然後不情不願地將散碎的銅錢碎銀扔上臺。

  說書先生頓時眉開眼笑,彎腰拾起看客們的賞錢,躬身道謝後,繼續娓娓道來。

  醒木一拍,說起趙孝騫率三萬龍衛營將士,於真定府北面列陣迎敵,郡王殿下天縱之才,近年造出了一種非常犀利的火器,可謂無堅不摧。

  龍衛營三萬將士正是靠着郡王殿下造出的火器,將遼軍釘死在真定府以北五十里外,曾經天下無敵的遼軍,竟不得寸進,反而被宋軍殲滅數萬,最終兵敗如山倒。

  此戰也,大宋王師幾乎全殲遼軍五萬兵馬,最後只有遼帥耶律淳率數十名親衛倉惶逃回南京。

  大宋立國以來,絕無僅有的殲敵數萬的大勝,在趙孝騫手中得以實現。

  看客們聽得如癡如醉,說到這裏,頓時引發滿堂喝彩,說書先生趁機住嘴,又是一臉欠揍的微笑,在看客們的笑罵聲中,不得不再次扔上銅錢碎銀。

  在張小乙的交代下,龍衛營兩敗遼軍的經過,說書先生們還算比較客觀,沒有過分添油加醋。

  畢竟故事要取信於人,首先第一要素就是,你得靠譜兒。

  不然兩軍交戰,你突然來一句天降神雷把敵人都劈死了,這不純純侮辱人智商嗎。

  接下來說書先生們又開始說起了趙孝騫和龍衛營第二次大敗遼軍,拒馬河南岸風聲蕭蕭,遼軍試圖渡河偷襲,被趙孝騫提前察覺,遂在南岸佈下重兵。

  此戰遼軍出動了兩千重甲騎兵,然而終究敵不過大宋王師的火器,兩千重甲騎兵全軍覆沒,此戰殲遼軍三萬,餘者倉惶北逃,從此遼軍不敢南下而牧馬,大宋新開四百里疆土,宋遼攻守之勢自此易也。

  看客們越聽越激動,一陣陣的滿堂喝彩幾乎掀翻了屋頂,勾欄瓦舍的老闆掌櫃們喜笑顏開,多年沒見如此熱鬧興隆的場面了。

  隨着說書先生的娓娓道來,看客們身心都沉浸在邊疆風起雲湧,沙場征戰的畫面裏,故事跌宕之間,看客們羣情激奮,難以自抑。

  而趙孝騫的個人形象,也隨着故事的發展而愈發具象化了,看客們的腦海裏浮現出來的河間郡王的模樣,已有了清晰的眉眼,甚至連一場場戰爭的畫面,腥艘册輳飞砼R其境,激動得面紅耳赤。

  看着勾欄內的氣氛已達到高潮,說書先生眸光一閃,開始慢條斯理地繼續往下說。

  “三日前,河間郡王突然回京,這件事想必諸位大多知道吧?不瞞諸位說,郡王殿下剛進城門,老朽不才,便親眼瞻仰過殿下的風采,果真是風流俊俏,威武不凡,如天神臨世,令人敬畏。”

  在座腥思娂娦α似饋恚�有人附和說,當日他們也曾見過郡王殿下,還給殿下讓了道,規規矩矩站在路邊行了禮。

  “諸位只知殿下回京,但諸位可知殿下爲何回京?”

  說書先生的這個問題,把在座的看客們問懵了。

  環視四周後,說書先生突然一嘆,神情黯然道:“殿下回京,是因爲他在真定府招惹了奸人!今日郡王殿下被拿問大理寺,這件事諸位也都知道了吧?”

  “奸人猖獗,氣焰至斯!連殿下這般蓋世功臣也敢陷害,這世道……”

  說書先生沉重地一嘆。

  這句話頓時吊起了看客們的胃口,勾欄內拍桌聲,罵娘聲不絕於耳,催促着說書先生趕緊說下去。

  前面的種種大敗遼軍的事蹟,不過都是鋪墊。直到此刻,說書先生才說到了正題。

  大宋新佔領四百里疆土,朝廷欲在新疆土上設立新縣,遷徙農戶,分配良田。

  轉呤鬼n維等四十二名官員欺上瞞下,圈佔農田,殘害農戶,真定府四百餘農戶的性命喪於惡吏刀下。

  河間郡王心懷悲憫,治下百姓受此不公,焉能忍氣吞聲,縱知韓維等人是朝廷京官,手握權柄,亦毫不妥協,爲了給治下百姓一個交代,郡王殿下遂下令當袛厥醉n維等四十二名犯官。

  說到這裏,看客們愈發激動,大聲叫好。

  然而郡王殿下未經朝廷詔令,擅殺官員,犯下了大罪,殿下本是光明磊落的英雄好漢,一人做事一人當。

  斬下四十二顆犯官首級後,郡王殿下星夜啓程回京,向官家自領其罪,這纔有了今日殿下被拿問大理寺的結果。

  說到這裏,看客們恍然大悟,白日裏趙孝騫這位功臣突然被大理寺拿問,一切疑惑都有了答案,前因後果互相呼應。

  於是,原本熱鬧喧囂的勾欄院裏,陷入了一陣死寂。

  許久之後,一名看客突然起身,猛地一拍桌子,怒罵道:“奸人害了百姓的命,朝廷不聞不問,爲民除害的大功臣反倒入了獄,這是什麼道理!”

  “黑白顛倒,世道不公!”

  “沒錯!趙郡王做錯了什麼?他不過是沒按規矩殺犯官,犯官本就該死,在哪裏殺不是殺!”

  一句怒罵,徹底點燃了看客們的情緒。

  與此同時,汴京的夜晚,大大小小的勾欄瓦舍裏,同樣的一幕紛紛上演,整個汴京沸騰了,民怨沖天而起,不可遏制。

第529章 仗義屠狗

  汴京的輿情,一夜之間爆發了。

  這是一場蓄忠丫玫挠媱潱缭谮w孝騫上朝會之前,父子倆便已定下。

  擅殺犯官的事,確實犯了法,趙孝騫被拿捏住了這個把柄,無論如何都洗不白的。

  但是趙孝騫抓住的是民械男睦怼�

  即“法理不容,情有可原”。

  大宋的百姓都是樸實且單純的,他們眼裏善惡是非分明,好就是絕對的好,幹了違法的事也是好,壞就是絕對的壞,浪子回頭也得打個問號。

  這種樸實的觀念,直到千年以後都未曾改變過。

  一個人的好,能掩蓋千百種壞,哪怕他惡貫滿盈,他仍是個好人。

  趙孝騫做的事確實犯了王法,但他問心無愧。

  說書先生將真定府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說出來後,百姓們民怨沸騰了。

  郡王殿下只不過殺了一批壞人,他做錯了什麼?

  朝廷的法度難道連情理也不講了嗎?把人犯押回汴京殺,跟在真定府殺,有什麼區別?

  現在爲民除害的大功臣,就因爲這麼一件小事而下了獄,據說朝廷還要問罪,這豈不是顛倒黑白?

  功臣被問罪了,誰幫大宋抗擊遼國?好不容易爭來的大好局面,難道又要退回到以前那段屈辱的時光?

  當天夜裏,汴京的勾欄瓦舍燈火通明,說書先生一夜不眠,趙孝騫的故事說完了,一批看客走了,另一批看客聞訊而來,坐在勾欄裏要求說書先生重新說。

  說書先生們真就整整說了一夜,一遍又一遍來回反覆的說,快天亮時,看客們終於散盡,而說書先生們也都啞了嗓子,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了。

  當然,這一夜,說書先生們也賺大發了,一批批的看客毫不吝嗇,尤其說到趙孝騫被冤下獄這段時,看客們義憤填膺,不知如何發泄,於是大把的銅錢朝說書先生身上砸。

  天亮之後,民間輿情的影響力很快便蔓延到了朝堂。

  新的一天,汴京的百姓商人們繼續爲生計奔波,閒漢們三五成羣聚集,但今日的汴京氣氛卻與往常大不一樣。

  人們各自聚堆,紛紛議論着關於趙孝騫的故事。

  市井民間的反應頗爲一致,百姓商人們都爲趙孝騫鳴不平,認爲朝廷不公,不該如此草率處置,令功臣寒心。

  仗義每多屠狗輩。

  當民間的議論聲越來越大時,終究有人站了出來,發出了憤怒的高呼。

  上午時分,三五名閒漢聚集一處,一同來到開封府堂,取過府堂外的鼓槌,用力敲起了鳴冤鼓。

  那面鳴冤鼓,多年未曾被人敲響過,上面已積了一層厚厚的灰塵,今日驟聞鼓聲,整個汴京城都地動山搖。

  開封府衙內,官吏差役被嚇壞了,氣急敗壞地穿戴官服跑出來。

  鳴冤鼓響,衙內上下官吏人等,必須馬上開堂問案,不得延誤怠惰,這是朝廷鐵打的法律。

  鳴冤鼓被閒漢們敲得起勁,開封府尹呂嘉問匆忙穿戴官服來到公堂,堂上已有兩列差役靜候。

  呂嘉問抬眼掃了掃堂外那羣還在敲鳴冤鼓的閒漢,一看那些人的穿着就知,這是一羣汴京城裏的混子。

  但混子也是百姓,百姓鳴冤,府尹必須開堂。

  呂嘉問只好無奈地下令將鳴冤之人帶上堂來,驚堂木一拍,喝問堂下何人,何事告官。

  三五名閒漢昂首挺胸站在公堂上,大聲回道:“無他,只爲河間郡王鳴不平,朝廷不公,朝堂有奸人矇蔽聖聽,殘害忠良,我等雖市井屠狗之輩,亦當爲郡王殿下叫一聲冤屈。”

  呂嘉問重重嘆氣。

  百姓無知,卻偏偏有一股莫名其妙不知從哪兒來的勇氣,居然敢爲趙孝騫出頭,百姓有此膽魄,是因爲無知者無畏,可他這位開封府尹難道也無知?

  河間郡王這事兒,水深得很,莫說這幾個百姓,就連他這個開封府尹也不敢輕易摻和,你們這幾個貨,飯都喫不飽,何德何能敢摻和這事兒?

  所以……

  百姓你好,百姓再見!

  呂嘉問連話都懶得回,猛地一拍驚堂木:“退堂!”

  鳴冤的閒漢們大怒:“是非不問,黑白不分,有案不審,有冤不伸,你這開封府尹也是壞人!”

  呂嘉問勃然大怒,本不想跟你們這些社會閒散人員計較,結果你們還敢罵官,這就不能忍了!

  “來人,拿下,杖責二十,拘役十日!”

  此時的開封府衙外,已聚集了無數看熱鬧的百姓,而鳴冤的閒漢們顯然也都是人來瘋,見呂嘉問問罪,閒漢們不怒反喜,一副英勇不屈的模樣,也毫不掙扎,任由差役們將他們反剪雙臂押下。

  他們的臉上帶着光榮就義的表情,一個個昂首挺胸走出府衙。

  外面圍觀的百姓突然爆發出一陣轟然喝彩聲,都在爲這些路見不平的閒漢們叫好。

  閒漢們一聽,愈發覺得光榮,覺得自己的苦難和仗義都是有意義的,不說族譜單開一頁吧,至少逢年過節家裏的祠堂能燒頭香。

  於是閒漢們激動得情難自已,眼眶通紅地迎接自己人生的高光時刻,這時他們都沒慫,出門就趴在府衙外備好的門板上,大大方方地脫了自己的褲子,扭頭不屑且高傲地瞥着差役。

  “來吧,叫一聲疼就不配稱好漢!”

  這句話又迎來一陣喝彩,閒漢們激動得尿顫,暗暗下定決心,待會兒行刑時,哪怕疼死也不叫喚,否則這好漢的名頭就蒙上污點了,將來在汴京市井裏不好混。

  杖責二十,閒漢們傷痕累累被熱心羣袛E回去了,抬走時把他們高高舉起,像過年祭祀待宰的三牲似的招搖過市。

  閒漢們卻滿面榮光,一臉得瑟,痛並快樂着。

  看着閒漢們甘之如飴地享受人生的高光時刻,市井裏其他的閒漢們又嫉又羨。

  他們何德何能?不就敲幾下鳴冤鼓,挨幾十下棍子麼?這就成英雄好漢了?

  這樣的好漢,我也能當!

  於是,一批閒漢捱了杖責後,另一批閒漢前赴後繼,開封府衙外的鳴冤鼓再次被敲響……

  府尹呂嘉問快瘋了,治下的汴京百姓原本多麼的樸實善良,今日方知,原來這些刁民竟如此作死。

  …………

  開封府今日註定很忙碌,閒漢們一批又一批,不要命似的敲鼓,呂嘉問不斷將刑罰加重,從最初的責杖二十,到後來加碼到三十,四十,最後索性不開堂了,有人敲鼓就直接拿下,關進大獄冷靜。

  因爲這件事,關於趙孝騫的種種事蹟再次被汴京百姓熟知,民間的議論聲更大了。

  與此同時,大理寺內堂,另一場相關的審訊也開始了。

  審訊的規模非常隆重,主審官竟是當朝宰相章惇,其餘的陪審官員是御史大夫,刑部尚書,大理寺卿三人。

  宰相與三法司的首官,組成了大宋的夢幻審案組合。

  大宋立國至今,無人得此殊榮。

  能被宰相和三法司首官親自審訊,斬首都是一件光榮的事了。

  受審的人規模也很龐大,共計三十餘人,爲首者劉賢真,陳渙,喬榮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