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穩重點 第328章

作者:贼眉鼠眼

  這就是如今張小乙發展出來的勢力,朝堂官府裏他當然說不上話,但在市井民間,如今的張小乙已是貨真價實的“小乙哥哥”,汴京最繁華的州橋地帶已全部被他統一。

  他說出來的話,有這個分量讓人乖巧地聽從,不服者自己掂量一下後果。

  …………

  距離汴京二百餘里的馳道上,一人一騎正在策馬飛奔。

  他的後背,斜掛着一個黑匣子,正是從真定府方向日夜兼程趕來的信使。

  與此同時,天剛矇矇亮,汴京延福宮外已是羣臣聚集,等待宮門開啓,朝臣們入宮進大慶殿參加三日一次的朝會。

  離宮門開啓還有一炷香時辰時,羣臣已自覺列好了朝班,分爲兩列老實地站在宮門外,人羣裏的議論聲漸漸小了些,朝班隊伍旁的監察御史正神情冷峻,目光在朝班中巡梭。

  誰若還在竊竊私語聊天,御史便立馬記在小本本上,一次差評影響年終的吏部考覈,說不準還會被當庭參劾,所以隊伍裏沒人敢說話。

  這時宮門外遠遠駛來一輛馬車,馬車前後護侍着一羣披甲禁軍。

  馬車來到宮門外停下,頓時吸引了羣臣的目光。

  一身正式紫色朝服,頭戴雙長翅官帽的趙孝騫下了馬車,見羣臣紛紛愕然看着他,趙孝騫抬頭看了看天色,一臉驚奇:“哎?我遲到了嗎?宮門沒開呀。”

  接着趙孝騫笑着上前,與朝班中的羣臣拱手招呼:“晚輩趙孝騫拜見諸位先生,久違了。”

  羣臣盯着他,頓時發出一陣議論,有關係比較近的如蔡京,許將,曾布等人,紛紛含笑朝他致意。

  朝班首位的章惇卻沒好氣地一哼,立馬將頭扭到一邊,表情嫌棄得不行。

  馬上開宮門的時刻,趙孝騫不僅遲到,還咋咋呼呼無組織無紀律的模樣,頓時引起了幾名監察御史的不滿,於是一名御史冷着臉上前。

  “朝會即啓,臣工禁止喧譁!”

  趙孝騫正熱情地與久違的同僚們打招呼,不曾想有人跳出來掃他的興,趙孝騫頓時皺起了眉。

  “你是誰?”

  “監察綱紀,糾止錯失,御史臺監察御史。”

  趙孝騫瞪大了眼睛。

  我特麼堂堂郡王,身份何等尊貴,你特麼一個區區七品御史,敢對郡王指手畫腳,誰特麼慣的你毛病?這對嗎?

  手握邊疆兵權,親身經歷過沙場屍山血海,趙孝騫如今早已養出了一身殺氣,脾氣好像也比當初暴躁多了。

  當即便抬起手,朝御史的長翅官帽頭頂狠狠一拍。

  啪的一聲悶響,不僅御史驚呆了,就連朝班中的羣臣也驚呆。

  這位剛戍邊回來的郡王殿下,脾氣見長呀。

  趙孝騫狠狠拍了一下御史的官帽,嘴裏罵罵咧咧。

  “我喧譁你媽啊喧譁,半年沒回京,跟久違的同僚打聲招呼,刨你家祖墳了?用得着你特麼跳出來秀存在感?”

  “你什麼檔次,我什麼檔次,眼瞎了嗎?我參加一次朝會容易麼?你特麼憑啥敗我的興?趕緊滾遠!”

  御史臉色漲成了豬肝色,顫巍巍指着趙孝騫:“你,你你!好大的膽!我,我要記下來,要御史臺問你的罪!”

  趙孝騫冷眼一瞥:“趕緊記,扣俸祿還是貶官,隨便你。沒出息的貨,讀書時也是這德行吧?爲何沒被同窗打死?”

  懶得搭理快氣暈的御史,趙孝騫抬眼一掃,有點迷茫,見羣臣們目瞪口呆看着他,趙孝騫也不羞怯,熱情地朝戶部尚書蔡京揮了揮手。

  “蔡尚書,我這官爵品階,朝班中應該站哪兒?”

  蔡京被點名,頓時有些社死,抬袖捂臉,默默地指了指章惇曾布安燾等重臣後面的某個位置。

  趙孝騫渾若不覺,朝蔡京嘻嘻一笑:“多謝指點,回頭登門拜訪。”

  蔡京臉色僵硬地目視前方,一臉我不認識這貨的表情。

  趙孝騫快步走到樞密院使安燾的後面,後面那名朝臣也穿着紫色朝服,見趙孝騫站在隊伍外默默地注視他,如同死亡凝視,朝臣後背一涼,嗖的一聲給他讓出位置,一臉陪笑示意郡王殿下請插隊。

  趙孝騫剛在朝班中站定,宮樓上的鐘鼓已敲響,沉重的宮門徐徐開啓,百官上朝。

第523章 何人掀桌

  趙孝騫很少參加朝會,通常都是有事時纔會在朝會上出現,這個“有事”,一般是招惹了麻煩,或是被麻煩招惹。

  百官列隊入宮時,人羣裏許多人情不自禁地看着隊伍前方的趙孝騫,腥搜凵窀鳟悾砬椴灰唬娂姴聹y今日這位年輕的郡王殿下爲何突然參加朝會。

  恐怕今日的朝會有大事發生啊。

  趙孝騫跟着隊伍入宮,臉上帶着微笑,看不出任何端倪,走幾步還跟前面的安燾閒聊幾句。

  安燾是個守紀律的老寶寶,任由趙孝騫跟他聊天,就是不敢搭話,緊閉着嘴往前走,不時扭頭朝他瞪一眼,警告他閉嘴。

  趙孝騫從頭到尾顯得很鬆弛,就好像奔赴一場友人的盛宴,眼神瞥過身後的朝班隊伍時,卻偶爾閃過一道冷芒。

  羣臣列隊入宮,進大慶殿。

  等了沒多久,鄭春和入殿,稱官家臨朝,百官見禮。

  文武羣臣躬身之時,穿着黃袍的趙煦緩緩走進大慶殿。

  進殿第一眼便看到了朝班裏的趙孝騫,趙煦眸光閃動,深吸了口氣。

  今日,即將是一場惡戰。

  走到殿首坐下,百官見禮已畢,君臣開始議事。

  朝會剛開始,一名監察御史便跳了出來。

  “臣參河間郡王趙孝騫目無朝紀,毆打辱罵值日御史,狂悖無狀,請官家治趙孝騫失儀犯紀之罪!”

  話音落,殿內頓時傳出一片竊竊聲,趙煦睜大了眼,目光不自禁地望向趙孝騫,一臉的困惑不解。

  今日不是說好了辦正事的嗎?

  你怎麼又跟值日御史幹上了?

  一片竊竊議論聲中,趙煦咳了咳,道:“河間郡王,值日御史所參之事可屬實?”

  趙孝騫站了出來,不慌不忙地道:“不屬實。”

  “你胡說!心款ヮィ瑵M朝諸公皆親眼所見,你打了我!”御史怒道。

  趙孝騫翻了個白眼,道:“見你眼熟,隨便拍了拍你,跟你打個招呼而已,這就叫‘毆打’?你小時候讀書不努力時,你爹是這麼打你的?”

  “噗嗤!”

  人羣裏當即有人笑出聲,很快憋了回去。

  御史怒道:“你認識我嗎?就打招呼,你可知我姓甚名誰?”

  “不認識,所以拍了拍你,打算跟你認識一下,大家交個朋友……”

  “你!”

  坐在殿首的趙煦無奈地嘆了口氣,這貨是真會惹事啊,眼前的大麻煩還沒解決呢,沒事去招惹值日御史作甚?你是嫌朝堂樹的敵人不夠多嗎?

  趙孝騫與御史你來我往爭執時,知樞密院事曾布聽不下去了,出班道:“金殿之上,不必糾纏這點小事,趙郡王戍邊久矣,難免沾染一些軍中的粗獷毛病,回到汴京言行粗魯了一些,也是情有可原的。”

  “官家,臣以爲,咱們還是議正事吧。”

  一句話定了調,值日御史也不好再說什麼,悻悻地瞪了趙孝騫一眼,默默退回了朝班。

  趙煦也滿意地笑了,殿內突然沉默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趙孝騫。

  大家都知道,趙孝騫難得參加一次朝會,今日既然參加了,必然是有事的。

  許多人都不記得上次趙孝騫參加朝會是什麼時候,他是個典型的孤臣,從不結黨,也不參與朝堂是非。

  明明有這個資格議政,但他好像對議政完全沒興趣,身份已如此尊貴,偏偏樂意過閒雲野鶴般的日子。

  跟往常不同的是,今日殿內羣臣看着趙孝騫的眼神和善了許多。

  對這位扭轉宋遼形勢的戍邊主帥,羣臣是心懷敬意的,不可否認,當一個國家漸漸強大,哪怕只是軍事上強大,殿內所有人都是受益者。

  拋開國格尊嚴不說,哪怕各家自己的商隊走出大宋牟利,也比往年更安全,更令番邦異國敬畏忌憚,對羣臣來說,這也是一種受益。

  所以今日趙孝騫參加朝會,羣臣都很給面子地保持沉默禮讓,讓趙孝騫先說事。

  大慶殿內沉寂許久,趙孝騫見別人都不說話,所有人的目光投注在自己身上,於是也不客氣了,整了整自己的衣冠,再次站出了朝班。

  “官家,臣有事奏。”

  趙煦不自覺地坐起了身子,打起了精神,像一個戰士般露出認真的表情。

  “河間郡王有事可奏。”趙煦緩緩道。

  趙孝騫從懷裏掏出一份奏疏,雙手捧過頭頂,道:“臣參政事堂三位相公,六部七位同僚,除此還有提舉司,提刑司,轉呤顾镜戎T多官署同僚,共計三十餘人。”

  趙煦語氣漸冷:“所參何事?”

  “臣參這三十餘人私自圈佔真定府土地良田,指使轉呤鬼n維,戶部侍郎王垣等官員,以丈量田畝,遷徙農戶,設立新縣之名,私下卻劃佔良田肥己,草芥人命,殘害真定府農戶共計四百餘人命。”

  “臣所參之人,之事,皆有同案供狀可憑,亦有人證物證爲佐,今日獻於官家階前,請官家明鑑,爲國除奸!”

  轟!

  殿內頓時炸鍋,羣臣震驚地看着趙孝騫躬着身子的背影,議論聲竊竊不休。

  朝班內,還有一些人神情錯愕,眼神中閃過幾分慌張,接着慢慢冷下臉,死死地盯着趙孝騫。

  議論聲越來越大,侍立於趙煦身旁的鄭春和急忙走下玉階,將趙孝騫的奏疏接過,然後小碎步走到趙煦身邊,雙手將奏疏呈給趙煦。

  趙煦表情平靜,一點也不意外,只是翻開了趙孝騫的奏疏,認真地掃了一眼,隨即合上奏疏。

  “河間郡王,事涉命案,你今日同時參劾朝中同僚三十餘人,若是誣告,當知後果。”趙煦沉穩地道。

  趙孝騫垂頭道:“臣所言字字屬實,如若誣告,願反坐之。”

  趙煦深深地注視着他,再次翻開奏疏,緩緩道:“政事堂參知政事劉賢真,中書侍郎陳渙,門下侍郎喬榮之,河間郡王所參之人,以爾三人爲首,你們可有解釋?”

  話音落,朝班中三人出列,跪在殿內聲淚俱下。

  “臣冤枉!河間郡王恃功無端構陷朝臣,臣請治河間郡王之罪!”參知政事劉賢真當即抗聲道。

  另外兩個被趙煦點名的陳渙和喬榮之也悲憤附和,異口同聲反參趙孝騫構陷。

  殿內羣臣睜大了眼,震驚地看着此刻有些混亂的朝會。

  果然,這位年輕的郡王一旦參加朝會,一定會搞出大事!

  劉賢真三人嘴上抗訴,心中卻猛地一沉。

  政事堂派出韓維等人赴真定府丈量土地,遷徙農戶一事,宰相章惇並未參與,負責主持的正是這三人。

  韓維他們就是這三人派出去的,圈佔土地的汴京權貴,也是以此三人爲首。

  原本他們還在美滋滋地打着主意,琢磨着到自家手裏的良田能有多少頃,然而從前日趙孝騫一聲不吭突然回京,三人就隱隱察覺有點不對勁了。

  趙孝騫是邊帥,通常若無大事是不能回京的,更不對勁的是,隨着趙孝騫的回京,真定府正在奉命辦差的韓維等四十二名官員竟與汴京斷絕了消息來往。

  劉賢真三人至今不知真定府發生了什麼事。

  昨日他們已各自派出了幾撥人馬飛赴真定府探問,然而沒想到,今日朝會,趙孝騫卻突然掀了桌子。

  現在劉賢真三人可以肯定,韓維他們必然出事了,不然趙孝騫參劾他們的奏疏上,不會如此準確地把他們的名字點出來。

  此刻三人嘴上抗訴說得大義凜然,各種悲憤各種不服,一副蒙受莫大冤屈的模樣。

  可實際上,他們的心裏已翻起驚濤駭浪,眼神不時閃過驚恐。

  他們不知道趙孝騫手裏到底掌握了多少證據,更不知道韓維他們在真定府究竟幹了什麼,他們做的事究竟把自己牽扯進了幾分。

  什麼都不知道,消息閉塞之下,縱是久經朝堂風雨,面對趙孝騫的驟然發難,三人也難免有些慌張。

  面對劉賢真三人的抗訴,趙孝騫面無表情,眼神冷漠。

  活爹趙顥的話沒錯,這件事對趙孝騫是大麻煩,擅殺犯官的事與其讓別人先爆出來,讓他陷入被動,還不如主動把這件事掀開,先發制人。

  趙孝騫先爆出此事,那麼劉賢真等三十餘權貴就不得不陷入自證的漩渦裏不可自拔。

  自證什麼?

  自證真定府四百多條人命與他們無關。

  但趙孝騫手裏有證據,有認罪供狀,劉賢真他們是無法自證清白的,無論如何都已捲入了這場官司,洗都洗不白。

  如此惡劣的大事刺激之下,趙孝騫擅殺四十二名犯官反而就不那麼重要了,因爲所有人的注意力和視線都轉移到真定府四百多條人命上面。

  不得不說,趙顥確實是一隻老狐狸,他定下的方略,果然讓趙孝騫今日出場就掌握了主動權。

  看着殿內劉賢真等人憤怒抗訴,趙煦的嘴角不由勾了一下。

  以前這位宗親兄弟向來沒個正經,也很少參與朝會,但趙煦沒想到,這貨的鬥爭經驗居然還很豐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