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穩重點 第327章

作者:贼眉鼠眼

  趙孝騫含笑打量着這座小院。

  確實有點破敗,但很整潔乾淨,地上寸塵不染,顯然是經常打掃,丈許方圓的院子裏搭了個葡萄架,夏天真是葡萄成熟的季節,茂密的葉片下,結了一串串或青或紫的葡萄。

  葡萄架下是一套竹桌竹椅,竹桌上擺着一個針線小籃,還有一幅未完成的喜鵲鬧枝的繡活。

  這個小小的家,很溫馨,方寸之地,滿溢濃濃的幸福味道。

  趙孝騫甚至覺得它比自家的楚王府都溫馨多了。

  不待老婦人招呼,趙孝騫一屁股坐在竹椅上,抬手從頭頂摘了一串熟透了的紫葡萄,也不必清洗,剝了皮便往嘴裏送,動作行雲流水,一點也不見外。

  老婦人雖眼盲,但也聽得出動靜,聽趙孝騫坐在竹椅上自己摘葡萄喫,喫得吧唧嘴兒,老婦人臉上露出了欣悅的微笑,毫無神采的眼中竟也露出幾分慈善之色。

  坐下跟老婦人聊了一會兒,門外便傳來腳步聲。

  趙孝騫臉帶微笑朝門外望去,赫然看到張小乙回來,但令趙孝騫喫驚的是,張小乙不是一個人回來的,他的身後還跟着一個女人。

  女人大約二十來歲的模樣,穿着很簡樸的粗布釵裙,略顯枯黃的髮髻斜插着一支筷子似的木簪,容貌甚爲清秀,但臉色顯得有點蠟黃,個子不高,大約只到張小乙的肩膀下。

  女人跟在張小乙後面小心翼翼地走路,頭也不抬,眼睛只盯着張小乙的腳後跟,跟着他的腳步而行止,看起來有點自卑的樣子。

  張小乙跨進門便看到院子裏坐着的趙孝騫,正朝他微笑。

  張小乙一愣,當即便快步上前,雙膝不由跪了下來,露出驚喜的表情,語氣卻哽咽了。

  “殿下回京,滿城皆知,我就知道殿下會來看我的。”

  趙孝騫含笑扶起了他:“起來,別動不動就跪,沒點骨氣……哈哈,你家葡萄不錯,甜絲絲的,回頭摘幾串我帶回家給我爹嚐嚐。”

  大半年不見,簡單一句話便是重逢如常見,再無半點疏離。

  張小乙也笑了:“我這就把院子裏的葡萄全摘了,明年再多種一些給殿下送去。”

  “不用,幾串嚐個鮮就夠了,給你老孃留點兒……呃,你身後那位姑娘是?”

  張小乙這纔想起來,急忙轉身將身後的女子拉到前面來。

  “殿下見笑了,這位是我即將過門的妻子,小娥。……小娥,這位便是我的貴人,大宋河間郡王殿下。”

  話剛落音,趙孝騫擺擺手:“不是貴人,是朋友。”

  說着趙孝騫起身朝女子行了一禮:“趙子安拜見嫂夫人。”

  女子被趙孝騫的名頭嚇到了,見趙孝騫行禮,愈發惶恐不安,不自禁地朝後退了兩步,躲在張小乙身後不敢露頭。

  張小乙有點尷尬地笑:“殿下莫怪,小門小戶的,沒見過世面……”

  老婦人在一旁笑得燦爛,從懷裏摸出一把銅錢遞給小娥,道:“乖媳兒,快去州橋買點肉菜,再打兩角酒,好生給貴人露一手廚藝。”

  小娥接過錢,一聲不吭地朝門外走,走了兩步突然停步,轉身飛快朝趙孝騫斂衽一禮,然後逃命似的跑遠。

  直到女子出了門,趙孝騫才朝張小乙嘿嘿一笑:“小乙啊,你了不得啊,半年不見,居然不聲不響娶了個婆娘,看模樣比你小七八歲吧,你這三十年的純純老光棍兒,還有這本事呢?”

  張小乙老臉一熱,不自在地笑了:“緣分而已,其實認識她已兩三年了,當初都在州橋青樓勾欄討生活,今年才與她定下了親事。”

  趙孝騫點頭:“何時成親?聘禮怎麼說?回頭我讓人送二百兩銀子過來,過聘納彩擺酒席什麼的,手頭寬裕點,人生大事也辦得風光點。”

  張小乙急忙搖頭:“不要聘禮,也不擺席面,邀幾個朋友來家裏喫頓酒便夠了。”

  趙孝騫皺眉:“別人養了這麼多年的姑娘,你娶了人家,分文不出?老丈人沒打死你?”

  張小乙苦笑道:“沒有老丈人,小娥是亂世孤女,三五年前從北方逃難過來的,家人都死在路上了,她來到汴京找不到活路,只能在勾欄里拉散客唱曲兒。”

  “後來被一位恩客看上,賃了個破房子養了她三年,三年後恩客見她容貌已老,便不肯再要她,她便只能繼續在勾欄瓦舍討活兒,這才與我認識,年前動了心思,想把她娶進門。”

  趙孝騫沉默了。

  大約,這纔是底層百姓最真實的愛情吧。

  沒有風花雪月,沒有海誓山盟,有的只是兩顆歷經風霜的心碰巧遇到,於是決定餘生互相遮風擋雨。

  良久,趙孝騫點頭:“你們兩人好好過日子,比什麼都強。”

  張小乙笑道:“我不嫌她侍候過人,我娘也不嫌,都是苦命人,能搭幫過日子就是緣分,正經人家的黃花閨女也看不上我這老光棍。小娥性情不錯,會持家,會侍候老人,這就夠了。”

  趙孝騫嘆道:“是個好姑娘,你莫負了人家,家裏雖沒了父母長輩,娶她過門也不能太寒酸,聽我的,汴京找一家氣派點的酒樓,擺個十來桌……”

  “我給你找鼓吹,找媒婆,找八抬大轎,讓人家姑娘風風光光進門,她會記你一輩子的好。”

  張小乙也不跟他客氣,笑着道謝。

  接着張小乙又問道:“殿下最近如何?尊夫人……們,可有子嗣?”

  趙孝騫又嘆道:“套用我剛纔說的那句話,我們七人好好過日子,比什麼都強……”

  張小乙目瞪口呆:“七……七人?”

  趙孝騫黯然點頭:“七人,汴京三個,真定府三個,興許以後還會添,沒辦法,我的褲腰帶特別松,一不留神褲子就掉了,事後不能不認賬吧,所以家裏婆娘越來越多……”

  張小乙頓時露出古怪之色,眼神情不自禁地朝他下三路打量。

  “呃,殿下,我在汴京倒是有些門路,殿下若需要,我給你弄兩根虎鞭……?”

  趙孝騫兩眼一亮,隨即正色道:“我貴體無恙,百病不侵,不需要什麼虎鞭,不過說來也巧,我有一位朋友,呃,不對,我有一位萎靡不振的父親……”

  話沒說完,張小乙立馬瞭然:“懂了,殿下不必多言,虎鞭過兩日便送到王府。”

  “好人一生平安。”

  小娥很快買了酒菜回來,進門後羞怯地朝趙孝騫一禮,然後鑽進了廚房沒出來。

  沒多久,小娥便做了一桌好菜,大小五六碟,有肉有菜,酒也是上好的米酒。

  酒菜上桌,小娥又忙着給老婦人添飯挾菜,最後卻死活不上桌,躲進房裏不出來。

  趙孝騫有點過意不去,一臉苦笑看着張小乙。

  張小乙笑得有點得瑟:“殿下莫怪,小門小戶……”

  “停!可以了,不就是想炫耀你家婆娘多懂事唄,那又如何?你敢咬咬牙多娶幾個進門嗎?”

  張小乙笑容一僵:“不敢。”

  這下換趙孝騫得瑟了:“我敢,我娶了六個,六個!”

  張小乙臉上卻沒有絲毫羨慕:“婆娘一個就夠了,人多了不夠添亂的。”

  “我家倒是不亂,就是有點費腰子……”趙孝騫悵然道。

  二人喝着酒,聊着家常和近況,熟稔如多年的至交老友,一切都是那麼的隨意舒坦。

  老婦人用完了飯後,起身也回了屋。

  院子裏只剩趙孝騫和張小乙二人。

  張小乙這才壓低了聲音說起了正事。

  “殿下,我曾經混跡州橋時,倒是認識了一些信得過的閒漢,其中還有一位落榜的讀書人……”

  趙孝騫挑眉:“啥意思?”

  “殿下去年離京赴任真定府之前,我聽說遂寧郡王與殿下有嫌隙?殿下走後,令尊楚王殿下也祕密召見過我,按他老人家的吩咐,我安插了幾個眼線,混進了遂寧郡王府當雜役。”

  “還有那位落榜的讀書人,也混了進去,如今是遂寧郡王的幕僚之一,暫時未得重用,還在等時機立個功勞,獲他的信任……”

  趙孝騫有點喫驚:“你安排的?”

  張小乙笑了笑,道:“沒錯,我安排的,此事除了令尊楚王殿下,任何人都不知情,皇城司的魏勾當都不知道,他們唯一的上線只有我。”

  “此事原本應該由我混進郡王府的,但是當初殿下與我相識,汴京很多人都知道,我怕混進去容易暴露身份,到時給殿下惹了麻煩就不好了,只好派了幾個信得過的兄弟混進去。”

  “這大半年來,咱們兄弟每日都盯着遂寧郡王呢,可惜身份不大夠,觸不到重要的機密,殿下再等等。”

第522章 事發之前

  趙佶,一直是趙孝騫的一塊心病。

  這塊心病目前沒辦法除去,事兒太大了,以前嘗試過刺殺,但失敗了。

  這個脆皮郡王居然跟清澈的大學生一樣,如此難殺。

  搞得趙孝騫這個見不得人的幕後指使人都快沒自信了。

  但他沒想到張小乙居然安排人手潛伏進了趙佶府上,這可是個意外的驚喜。

  在趙孝騫赴任真定府前,其實對張小乙並沒有任何交代,這件事完全是張小乙個人的決定。

  所以說,有個能信任又有能力的朋友,實在太重要了。

  這也是“朋友”和“屬下”的區別。

  屬下就像算盤上的珠子,撥一下才動一下。

  朋友能看出你的困境,不需要你張嘴,悄無聲息給你把事兒辦了。

  “好兄弟!”趙孝騫感動地拍了拍他的肩:“這事兒幹得不錯,跟你那幾位兄弟也說一聲,另外給你支點銀子轉交給他們,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張小乙冷靜地搖頭:“該是啥成色,就是啥成色,他們目前只是郡王府的雜役下人,還有一個不得重用的幕僚,他們的手頭若太寬裕,難免惹人懷疑,不妥。”

  “有道理,那就轉告他們,事成之後有重謝,順便我來解決他們的前程問題,讓他們世代喫上皇糧。”

  意外布在趙佶眼皮底下幾顆棋子,倒是給了趙孝騫一個大驚喜。

  二人對飲了一杯,張小乙又問道:“殿下這次突然回京,可是有事?”

  趙孝騫遲疑了一下,道:“有事。我在真定府闖禍了,回來解決麻煩。”

  張小乙頓時嚴肅起來:“需要我做什麼嗎?”

  “……你好好保養皮膚,美白一下你那張坑坑窪窪的大黑臉,鍛鍊身體,拿出最好的狀態成親。不然成親那天賓客拿眼一掃,哎?新娘子咋跟一隻猴兒成了夫妻,這不合理……”

  張小乙大笑起來,摸了摸自己的臉頰,道:“沒那麼誇張,就算是隻猴兒,她喜歡就好。”

  然後張小乙正色道:“無妨的,殿下的事更重要,解決了麻煩我再成親不遲,小娥不差這幾天。”

  趙孝騫笑了:“可不敢,若因我的事耽誤了你的親事,等你們成了親,你家婆娘不得天天在你耳邊唸叨,看看你都交了些什麼狐朋狗友,哈哈。”

  張小乙笑了,臉上露出淡淡的幸福味道:“她不會的,小娥很識大體,尤其是,她知道殿下是我們全家的貴人,若連這點感恩之心都沒有,我不會娶她。”

  趙孝騫面無表情地看着他,儘管沒喫什麼東西,但他還是打了個飽嗝兒,嘴裏泛起一股濃濃的狗糧味道。

  我家裏六個婆娘,你特麼在我面前秀恩愛?誰給你的勇氣?

  “你啊,還是先在婚姻的墳墓裏多修煉幾年,七年之後你仍一如既往與妻子恩愛如初,你們就徹底鎖死。”

  “熱戀時期表達的每一句愛意,都有可能成爲你將來愛情墜毀後的黑匣子。”

  張小乙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只是憨厚地一笑。

  “說起來,有件小事確實需要你幫我解決一下,很簡單,不耽誤你成親。”

  張小乙立馬坐直了身子:“殿下儘管吩咐。”

  …………

  確實是小事,而且這件事只有張小乙最適合辦。

  當天晚上,趙孝騫告辭後,張小乙緊跟其後出了門。

  來到州橋,張小乙手指湊在嘴邊打了個呼哨兒,附近的閒漢潑皮紛紛聚集起來。

  一個時辰後,州橋東西大街至角門這一帶的勾欄瓦舍的說書先生,全部被閒漢們請了過來,一臉懵然地看着坐在汴河岸邊的張小乙。

  張小乙凝視着河水,神情沉靜,跟隨趙孝騫這幾年,張小乙也在成長,他見到了更廣闊的世界,也養出了淡淡的上位者的氣質。

  轉身見到身後站成一排神情忐忑的數十名說書先生,張小乙起身,客氣地朝先生們笑了笑,然後令手下的閒漢們給每人送上一錠銀子。

  “勞動諸位先生大晚上辛苦跑一趟,實在抱歉,這點小心意請諸位先生收下。”

  “另外,有件小事需要勞煩諸位,明晚開始,諸位在勾欄瓦舍裏說書,可能需要換個故事。”

  一名說書先生陪笑道:“不知小乙哥哥需要老朽等人說什麼故事?”

  張小乙笑道:“咱們就說說河間郡王在真定府抗擊遼軍,斬除奸佞,爲民伸冤的故事……”

  先生們面面相覷。

  河間郡王他們自然是知道的,如今正是大宋的熱門人物,他抗擊遼軍的故事更是廣爲流傳,張小乙縱是不提,他們之中的很多人也都在勾欄裏眉飛色舞說他的故事。

  但“斬除奸佞,爲民伸冤”是怎麼回事?

  這事兒根本沒素材呀!教他們怎麼說?

  張小乙笑了笑,道:“稍後我會將這個故事詳細與諸位先生說,而且保證是真實的,時間很重要,從明晚開始,還請諸位給個面子,每日不間斷地說,讓整個汴京的人都聽到。”

  話說得客氣,說是“給個面子”,但先生們都很清楚,這個面子必須給,不然他們在汴京的勾欄裏混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