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贼眉鼠眼
李意忠帶路,一行人隨着他轉道向西,過了廣濟河,直奔西城開遠門而去。
開遠門位於汴河之畔,城門旁便是自西向東的汴河。
如今正是盛夏,河邊綠柳垂蔭,灼灼烈日下,河邊一株垂柳的樹蔭裏,靜靜地坐着一個大胖子。
大胖子身材圓滾,皮膚白皙,穿着單薄透氣的玄色綢衫,襟前敞開露出一大片白乎乎的肥肉。
旁邊還站着兩位王府丫鬟,在胖子不耐煩的指揮下,奮力地搖着蒲扇,四周的空氣都被扇得風起雲湧了,胖子還是覺得累,猶自抱怨不停。
而胖子的身前,一支釣竿高懸在河面上,釣竿的浮漂一動不動,岸邊的小桶裏空蕩無一物,胖子盯着水面,表情越來越憤怒。
趙孝騫一行人下了馬,見活爹這樣一副神色,不由輕笑幾聲,朝陳守等人打了個手勢,然後趙孝騫貓着腰從胖子身後悄悄靠近。
此時的趙顥滿頭大汗,表情猙獰地盯着水面,手裏的釣竿紋絲不動,嘴裏喃喃唸叨着什麼。
“直娘伲就鹾蔚热宋铮袢涨鸺u貴來釣你們,爾等卻不識趣,待本王他朝得勢,一紙令下斷了這狗屁汴河,叫你們不識抬舉!”
趙孝騫眨了眨眼,嗯,可以理解,空軍的脾氣向來就是如此暴躁,這跟身份地位無關。
想當年他空軍的時候,腦子裏的想法跟活爹一樣一樣的,不愧是父子,遺傳基因裏傳承着同樣的戾氣。
又等了片刻,釣竿仍然沒動靜,趙顥終於出離憤怒了。
站起身,趙顥瞋目裂眥大吼一聲,然後雙手握着釣竿,使勁朝河水裏戳啊戳,戳了幾下後,索性將釣竿折斷,扔進河裏。
“來人,給本王調幾艘漁船將這裏圍起來,弄幾張斷子絕孫網,就在此處,本王要誅它們九族!”趙顥氣急敗壞地暴喝。
撲通一聲巨響,一塊碩大的石頭扔進河裏,嚇得趙顥一哆嗦,渾身肥肉止不住地顫了顫,怒極扭頭,見趙孝騫站在他身後,一臉笑意地看着他。
趙顥一怔,憤怒的神色瞬間變了,驚喜地道:“騫兒!”
趙孝騫一本正經地道:“聽聞父王要誅魚兒的九族,孩兒不才,願爲前鋒官,爲父王打頭陣,剛纔那塊石頭一記重擊,想必魚兒已受了重傷。”
趙顥哈哈大笑,快步上前,雙手按住趙孝騫的肩膀,一臉喜色地上下打量他。
“嗯,黑了點,也瘦了些,我兒爲國戍邊受苦了。”趙顥眼眶泛紅,心疼地道。
趙孝騫剋制着激動,也在打量着他:“父王倒是愈見圓潤,您真的該減肥了,不然到老可是一身毛病。”
趙顥哈哈一笑,敷衍地道:“在減了,在減了……”
“父王別敷衍,打今日起,父王每日只喫兩頓,而且減少肉食,儘量多喫青菜,如何?孩兒回府後就吩咐下去,順便親自教廚子做減脂餐。”
趙顥瞪起了眼:“不孝的東西,你想餓死本王,然後繼承本王的遺產麼?”
趙孝騫嘆了口氣。
算了,大不了百年以後多花點錢,給趙顥量身打造一口超級大棺材,XXXXXL版的。
父子重逢,空氣裏都充斥着喜悅的氣息,二人在汴河邊坐下,聊起了各自的日常瑣事。
許久後,趙顥終於說到了正題,神色也嚴肅起來。
“聽說你在真定府殺了韓維王垣等四十二名官員?”趙顥沉聲問道。
“是,孩兒下令,當袛厥祝@次歸京,孩兒將他們的首級也帶回來了。”趙孝騫坦然道。
趙顥眉頭一皺,嘴脣張合幾下,似乎想罵人,但看着一根獨苗的寶貝兒子,終究還是捨不得說重話,只是長嘆了口氣。
“殺就殺了吧,你啊……”趙顥搖頭苦笑。
頓了頓,趙顥正色問道:“老夫只問你一句,殺這四十二人,道理可在你這邊?”
趙孝騫點頭:“孩兒無愧,韓維等四十二人該死,如果時光再來一次,我還是會下令殺了他們。”
趙顥嗯了一聲,露出釋然之色:“道理在你手裏就好,有理走遍天下,咱誰都不怕。”
趙孝騫好奇道:“父王就那麼信孩兒?就不懷疑孩兒是一時衝動任性而殺人?”
趙顥毫不猶豫地道:“你是我兒子,世上誰都可以不信你,但我一定信。”
趙孝騫感動地垂下頭,深吸了一口氣,壓抑住內心翻湧的情緒。
都這麼熟了,搞什麼煽情,快壓下去。
隨即趙顥又露出憂慮之色,道:“未經大理寺判決,擅殺四十二名官員,終歸是捅破天的大事,朝堂若得知了消息,一定會鬧翻天,現在就指望事情爆發以前,咱們把它解決了,讓它大事化小。”
“吾兒可有對策?”
趙孝騫搖搖頭,道:“我只帶來了犯官的供狀和不法證據,如果朝堂不認供狀和證據,那孩兒無話可說。”
趙顥點頭道:“有供狀和證據,至少能佔了道理,在你回來之前,我已拜訪過章惇,曾布,許將,安燾等諸位相公……”
話音一頓,趙顥不知爲何露出肉疼之色,臉上的肥肉也狠狠地哆嗦了一下。
“這件事涉案的人不少,最好的法子是先發制人,把朝堂那些涉案的幕後人物架起來,首先要在朝野間造成輿論,誰爲韓維他們張目鳴冤,誰就是一丘之貉,品行有虧,必須嚴辦。”趙孝騫緩緩地道。
趙顥笑了:“不愧是我兒,老夫就知道你已有了主意。”
趙孝騫看着他道:“父王拜訪章惇曾布這些人,他們怎麼說?”
趙顥冷哼道:“消息還沒傳到汴京,他們也不知情,老夫含蓄地鋪墊了一番,也不知等事發後他們如何表態,都是一羣老狐狸,沒那麼容易站隊,反正老夫的重禮是送出去了,若敢收了禮不辦事……哼!”
趙孝騫神情一緊:“重禮?有多重?”
“王府的大半家產那麼重……”
趙孝騫愣了一下,大怒道:“你……一把年紀了,還這麼敗家!送那麼重的禮也沒得一句實在話,這跟肉包子打狗有何區別?”
太生氣了,楚王府攢點錢容易麼?又是雪鹽又是茶葉,苦哈哈地賺點血汗錢,不捨得喫喝不捨得嫖賭,結果這活爹一拍屁股,全送人了……
趙顥下意識垂頭,心虛地移開了目光,沉默片刻後,趙顥漸漸回過味兒來。
哎?不對呀,我是老子,爲何表現得像孫子?
再說,本王花錢是爲了誰?
“姓趙的,你要倒反天罡嗎?”趙顥怒道。
第512章 萬人夾道
還是原來的味道,活脫脫的“爺青回”。
當年趙孝騫剛穿越過來,就發現趙顥把王府的家產送了人,無償獻給玉清宮的青陽老牛鼻子。
現在又來了。
這活爹到底怎麼回事,非跟自家的家產過不去,想方設法地禍禍,偌大的遺產真是一點也不打算留給兒子啊。
“送都送了,還能如何?”趙顥也覺得有點心虛,沒底氣地道:“總不能登門讓他們還回來吧?還要不要臉了。”
趙孝騫冷哼道:“先記着,收了禮就得辦事,不能壞規矩,若是收錢沒辦成事兒,可就別怪我發飆了,我瘋起來連親爹都打……”
趙顥:“…………”
親生的,親生的……
家裏的獨苗,家裏的獨苗……
趙顥喃喃唸叨了幾句,情緒迅速平和下來。
“事不宜遲,既然回來了,你趕緊去一趟延福宮覲見官家,此事必須得到官家的支持,不然必死。”趙顥嚴肅地道。
趙孝騫點頭:“孩兒這就去,待從延福宮回來後,再去芳林園拜見孃親。”
趙顥揮手:“去吧,老夫再坐一會兒,然後回王府裏等你消息。”
“父王坐這裏作甚?死心吧,您釣不上魚的。”趙孝騫勸道。
趙顥冷哼:“老夫不釣魚,我已讓人僱了幾條漁船來,今日必誅它們九族,老夫就在這兒等着看它們的下場。”
隨即趙顥抬頭朝他慈祥地一笑:“吾兒快去快回,回來喝魚湯。”
…………
從汴河邊出發,趙孝騫從開遠門進城。
進城後並沒有去延福宮,而是直奔兵部官署。
邊帥歸京,第一件事不是見皇帝,而是交兵權,但凡懂事的人都該這麼幹,不然人都回京了,手裏還握着邊塞的兵權,這不是作死嗎?
領着陳守等數百禁軍在城門外下馬,趙孝騫步行入了城門。
城門值守的禁軍隨意地瞥了趙孝騫一眼,接着一愣,兩眼睜大,一臉的驚訝。
“尊駕可是河間郡王殿下?”值守的都頭試探着問道。
趙孝騫一樂:“沒錯,是我。”
都頭頓時露出敬畏崇拜之色,後退了一步,朝趙孝騫躬身抱拳:“拜見郡王殿下!”
身後的一薪娨哺判卸Y,場面突然間變得很莊穆,四周的百姓莫名其妙地看着這些行禮的禁軍,紛紛交頭接耳議論不已。
趙孝騫也愣了,半年沒回來,咱大宋就連陌生人見禮都這麼隆重了嗎?是我跟不上時代的節奏了?我的臉被時代的車輪碾過去了?
沒等趙孝騫發問,都頭卻一臉恭敬地道:“殿下在真定府揚我大宋國威,兩敗遼軍,洗刷我大宋百年之恥,爲我大宋軍民爭得太平,殿下是我大宋了不得的大英雄,理當執禮以表敬重。”
話音剛落,旁邊圍觀的百姓都反應過來了,頓時欣喜道:“原來是河間郡王殿下!郡王殿下歸京了!”
接着四周的百姓們也紛紛後退避讓,恭恭敬敬地朝趙孝騫行禮,臉上都帶着莊重敬服之色。
腥诵卸Y很虔眨瑹o關身份地位,純粹是一種對待英雄的禮遇。如同廟觀拜謁神佛一般,將英雄高高供起,唯有如此,才能表達他們對英雄的敬意。
趙孝騫驚訝地環視四周,臉上不覺動容。
這種被腥司囱龀绨莸母杏X,是他兩輩子都沒經歷過的。
難怪古往今來那麼多人嚮往當大英雄,原來當英雄的感覺真的不錯。
“俠”之一字,萬人夾道歡迎。
今日趙孝騫終於親身體會到這個字的含義了。
迎着禁軍和百姓們崇敬的目光,趙孝騫不知該說什麼,只是朝四周躬身回禮,然後步行入城。
消息如瘟疫般傳開,從城外到城內。
趙孝騫入城後每走一步,都能看到百姓們主動避讓,恭恭敬敬地站在路旁行禮。
原本熱鬧喧囂的汴京城,隨着趙孝騫的入城,以他爲圓心的範圍內,彷彿被按下了靜止鍵。
沿路遇到的官員,禁軍將士,百姓,商人,無論任何人,都自動自覺地讓路並躬身。
有膽大的百姓還主動上前,行禮之後深深地說一句“殿下戍邊辛苦。”
趙孝騫臉上麻麻的,萬胁毮康母杏X令他有些不自在。
終於,趙孝騫在街上站定,環視四周苦笑道:“諸位不必如此,我不是什麼英雄,不過是奉旨行事而已,真正的英雄是那些戰死沙場的將士。”
周圍的百姓商人們點頭附和,然後趙孝騫繼續邁步前行,路邊的人仍舊恭敬行禮。
趙孝騫不得不加快了腳步,有點後悔爲何不準備一輛馬車入城,搞得這麼高調,不符合他的性格。
走了半個時辰,來到御街邊的兵部官署,趙孝騫入內,向值守的兵部堂官交出了當初的任命文書和調兵虎符。
今日值守的堂官是一名兵部郎官,趙孝騫不認識。
進後堂見到他後,趙孝騫主動交出了文書,虎符和綬璽,郎官一愣,見是趙孝騫本人,表情立馬變了,急忙起身,畢恭畢敬長揖到地,口稱拜見郡王殿下,最後一絲不苟地完成了兵權交卸。
官員百姓對自己的態度,趙孝騫都已經麻木了,只好勉強笑了笑,交卸過後立馬轉身離開。
進城到現在,莫名其妙接受了英雄的待遇,這是趙孝騫始料未及的。
出了兵部官署,趙孝騫直奔延福宮。
剛到宮門外,又見到一位熟人。
趙煦的貼身內侍鄭春和,正站在宮門外,笑吟吟地注視着他。
趙孝騫急忙上前,鄭春和先行一禮:“郡王殿下,久違了,幸見殿下玉容如故,奴婢心裏高興得緊。”
也不知什麼時候養成的習慣,趙孝騫見到鄭春和就下意識掏兜。
然而今日趙孝騫手剛伸入懷,就被鄭春和阻止。
“殿下,奴婢今日奉旨迎候,奴婢也是打自心底的招南嘤粻懸灰姽嗜耍钕氯裟贸鳇S白之物,未免污了奴婢的一番真心。”
趙孝騫頗爲意外,但還是哈哈一笑,也就灑脫地不表示了。
“勞累鄭內侍親自出宮迎我,實在是受寵若驚呀。”趙孝騫笑道。
鄭春和也笑道:“殿下回城就鬧出了大動靜,街頭巷尾的百姓商人皆隆禮拜見,謂爲京師美談,皇城司稟奏了官家,官家聽聞殿下歸京,喜不自勝,又不便親自迎出宮門,便令奴婢在此迎候。”
趙孝騫急忙朝宮門行了一禮,以表謝恩。
鄭春和領着趙孝騫入宮,沿途見到值守宮闈的禁軍班直,將士們也紛紛朝他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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