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穩重點 第315章

作者:贼眉鼠眼

  這就是百姓們最樸實的想法。

  一路走進山谷深處,百姓們紛紛垂頭讓路,有年長者還敬畏地朝他彎腰行禮。

  山谷深處是一片突起的岩石,有了岩石的阻擋,闢出一塊避風的空地,五千老弱婦孺的傷者病者,就集中躺在這裏。

  趙信辦事還算細心,找到這個安置點後,立馬命人從附近的村鎮請來了幾位大夫,帶上了足夠的藥,爲農戶們治傷治病。

  此時的空地邊沿,大大小小擺了許多炭爐,炭爐上的小陶罐里正在煎着藥,一股濃郁的中藥香味撲鼻而來。

  趙孝騫仔細看了一圈,發現傷者病者大約有百來人,條件有限,他們也只能躺在一張破舊的草蓆上,許多人閉眼哀哀呻吟,還有人默不出聲,胸膛上甚至都沒有了起伏,也不知是死是活。

  趙孝騫暗暗咬牙,垂在袖中的雙手攥成了拳。

  韓維,王垣!

  這都是你們造下的孽!

  旁邊的趙信指着陰暗角落裏一位形容枯槁的老人,道:“殿下,那位便是葛老丈……”

  趙孝騫快步上前,蹲在葛老丈身邊。

  葛老丈已被折騰得沒有人樣了。

  上次見他還是在郡王府,那時的葛老丈雖然依舊窮困,但身子還算硬朗,說話底氣也足,一雙渾濁的老眼儘管充滿了對人生的疲憊,可仍然倔強地閃耀着想活下去的光芒。

  然而此刻的葛老丈,卻無力地躺在草蓆上,他的臉上有淤青,嘴角和眼眶都腫了,一條腿被大夫上了夾板,肋骨也包纏了布條。

  此刻葛老丈的樣子,與路邊只剩最後一絲生機的乞丐沒有區別。

  趙孝騫難受得不行。

  腦海裏回想起葛老丈在郡王府時,他對未來的美好憧憬。

  他說遷徙之後興許能多分點土地,如果朝廷開恩,多減免幾年賦稅的話,大抵是能存點餘糧下來,買一頭耕牛,蓋一座大房子。

  再做一做更大膽的夢,興許,每月還能喫上一口肉?

  趙孝騫記得自己當時聽得很開心,小小的人物,有小小的夢想,自己和他的人生都彷彿有了溫度。

  趙孝騫說,好的,那時我送老丈一頭耕牛,算是慶賀你喬遷之喜,也慶賀你的日子有了奔頭。

  當時的他,也情不自禁地沉浸在葛老丈那小小的夢想裏,那一刻他突然覺得所謂的幸福,大概便是這個滋味兒吧。

  沒想到事隔沒多久,那些美好的小願望言猶在耳,可葛老丈卻變成了這副模樣。

  趙孝騫此刻只覺得臉頰火辣辣地痛,心中如重千鈞。

  那是辜負別人的滋味,而他,也被韓維和王垣打了耳光。

  如何報復回去,那是以後的事。

  現在的趙孝騫,眼裏只有葛老丈。

  伸手輕輕拍了拍他,趙孝騫忍住悲慼輕聲喚道:“葛老丈,您醒醒……”

  葛老丈悠悠地睜開眼,眼神中一片死寂,彷彿斷絕了生機的枯木。

  趙孝騫心頭一沉,強笑道:“老丈受苦了,皆是我的過錯,咱好好治傷,治好後繼續過日子,這一次我親自給您分土地,還送您一頭耕牛,給您蓋大房子。”

  葛老丈眼中恢復了些許光亮,他已認出了趙孝騫,於是掙扎起身,想要給趙孝騫行禮,被趙孝騫按住。

  “別動,您受傷了,好好配合大夫治傷,這次是我疏忽,害父老們遭了大罪,回頭我會給大家一個交代。”趙孝騫緩緩道。

  葛老丈搖頭,氣若游絲地道:“不怪貴人,那些人都是汴京來的官兒,他們做的惡,與貴人何干,……是我們命苦。”

  趙孝騫強笑道:“不說這個,我自會處置,現在重要的是養好傷,您莫激動,好日子在後頭。”

  葛老丈瞥了一眼自己上了夾板的一條腿,嘴角苦澀地一勾,喃喃道:“是啊,好日子在後頭,可是這‘後頭’,究竟有多遠啊,一輩子都走不到啊……”

  趙孝騫強忍悲痛道:“快了,就快了,您的傷養好了,好日子就來了。”

  隨即不知想到了什麼,趙孝騫急忙道:“對了,我的郡王府正缺一位打更看門的門房,老丈若不棄,不如回我郡王府供職,別的不說,飯菜酒肉管飽,每月還有俸錢,乾的活兒也不累,打更看門而已,老丈意下如何?”

  葛老丈聞言一怔,臉上頓時露出了笑容,掙扎着拱手:“貴人善心,賞老朽一碗飯喫,老朽感恩不盡,前世我應該不是壞人,否則今生怎會遇到貴人相助,是老朽前世積德了啊。”

  聽葛老丈道謝,趙孝騫微微鬆了口氣。

  願意接受好意,說明人還有活下去的動力,如此便好。

  垂頭仔細觀察了一下葛老丈的傷勢,不算太重,但他那條被打斷的腿有些青腫,也不知能否恢復,無妨,回到真定城給他請個好大夫灾危盟庍x精貴的,再以大補膳食爲輔,痊癒問題不大。

  心中略定,趙孝騫起身吩咐道:“弄一副擔架,將老丈抬起來,再找輛馬車,送老丈回真定城郡王府。”

  陳守等禁軍領命。

  趙孝騫轉身朝山谷外走去。

  他還有許多事情要做,既要解救轄下的農戶,還要嚴懲韓維王垣等那批官員,汴京方面也必須要趕緊寫好奏疏送上去,不能被那些權貴反咬一口。

  趙信緊跟着趙孝騫,道:“殿下,那些看押農戶的百餘人,皆是汴京權貴府上的家僕護院,他們如何處置。”

  趙孝騫頭也不回,語氣淡漠地道:“全都殺了,當着諸位百姓的面,一個不留,斬首示小!�

  “是!”

  “皇城司再找到農戶安置點,那些看押的人皆照此辦理,一個不留。”

  “是!”

  走出幾步,突聽身後的陳守一聲驚叫。

  趙孝騫急忙停步,扭頭望去,不由瞋目裂眥。

  被抬在擔架上的葛老丈,胸口心臟位置插着一把磨得鋒利的鐵片,不是刀,是鐵片,粗糙得像博物館展出的原始人打獵的工具。

  擔架被放了下來,陳守有些無措地看着那塊鐵片,幾番伸手,卻不敢拔出,旁邊的大夫搖頭嘆息不語,顯然已沒救了。

  趙孝騫衝到葛老丈身前,單膝跪下,握住葛老丈枯槁的手,他的手漸失血色,體溫也漸漸冰涼,胸膛的傷口鮮血汩汩地往外流。

  “老丈,你不是答應過我……”趙孝騫再也忍不住,哽咽地道。

  葛老丈奄奄一息,眼裏一片死寂,那是對人生再無眷戀的眼神。

  他的喉頭不停蠕動,如同破風箱般努力地喘息,斷斷續續地道:“多謝你了啊,貴人,但老朽……真的沒力氣活了。”

  “下一世,……做一隻任人宰割的牲畜,也好過此生的苦難,……苦啊,苦啊。”

  氣息越來越微弱,最後只見嘴脣囁嚅,不聞其聲。

  終於,葛老丈氣絕。

第505章 貪婪成性

  葛老丈死了,死在趙孝騫眼前。

  臨死前那一聲聲的“苦啊”,成了他留給這個世間唯一的迴音,音猶在耳。

  這位憨厚朴實的老人,一生遭遇了那麼多的不公,臨死仍然還在剋制自己的情緒。

  沒有責怪世道,沒有控訴官府,只有一聲“苦啊”,彷彿對自己的人生做了一個總結,然後溘然長逝。

  葛老丈一生唯一的一次勇敢,或許就是剛纔,他用自己磨製的粗糙刀具,親手結束了自己的生命,那一刀正中心臟,果斷且決然,不給自己留半點施救的餘地。

  趙孝騫理解他做這個決定時的心情,前世的他也是喫過苦的,他知道那種每天喫苦,日子一眼能望到盡頭,可盡頭仍然也是喫苦時的心情。

  如果一生沒有希望,或許渾渾噩噩一輩子也就這樣過去了。

  可是官府給過他希望,告訴他朝廷會給他們分地,他們將來會被免賦,只要踏實肯幹,將來他還會有自己的大房子,會有耕牛,每月還能喫上一頓肉……

  希望太美好,然而一朝美夢破碎,那種對人心理上的摧殘,是致命的。

  所以葛老丈不想活了,他說,他已沒力氣活下去了。

  趙孝騫跪在他的遺體前,淚水止不住地流下。

  他與葛老丈本無太多交集,算上今日,也不過三面之緣。

  可他此刻就是很悲痛,或許,悲痛的來由不僅僅是因爲葛老丈,而且真定府治下千千萬萬的葛老丈。

  雙膝跪在葛老丈面前,趙孝騫磕了三個頭,然後整個人呆滯不動,仿若一尊雕像,腥丝醋潘谋秤埃鲆还珊狻�

  他的背影跟他的情緒一樣平靜,可那種平靜卻醞釀着一股恐怖的暴風雨,轉眼即至。

  許久後,趙孝騫仍跪着不動,但終於開口了,語氣比平時任何時候都平靜。

  “陳守。”

  “末將在。”陳守忐忑地回道。

  “傳令,當着父老鄉親的面,將那些看押百姓的權貴家丁護院馬上斬首,一個不留,現在就辦。”

  “是!”

  很快,百餘名穿着黑衣的男子被禁軍押了上來,一個個被五花大綁,但卻哭爹喊娘,眼淚鼻涕橫流,哀哀求饒,醜態各異。

  他們原本氣焰囂張,被皇城司拿下後仍然不可一世地叫囂,亮出了各家權貴的名頭,然後狂妄地瞪着皇城司屬下,就問你們敢不敢動我。

  現在他們已經確信了,趙孝騫敢,他真的敢殺人,不僅是他們這些小嘍囉,他還敢殺更多的人,包括朝廷的官兒。

  今日此刻的這些家丁護院,不過是大開殺戒前的小小熱身而已。

  支撐他們狂妄底氣的身份地位不再管用時,於是他們慌了,他們轉臉就開始求饒,大聲哭嚎,向押解他們的禁軍訴說着自己的身不由己,奉命而爲,各種推卸各種逃避。

  禁軍不聞不問,他們只管執行趙孝騫的命令。

  百餘名家丁被押到山谷外的隘口處,這是陳守幫他們挑選的風水寶地,這裏通風,容易將血腥味快速散發。

  一排排家丁被捆綁,強按着頭跪倒,禁軍揪住頭髮將他們的腦袋使勁往外伸,另一名禁軍揚起手中的大刀。

  沒有任何殺人前的儀式,這羣小嘍囉不配。

  隨着陳守面無表情地揮手,雪亮的刀刃重重落下,頭顱離體,鮮血噴湧,無頭的屍身仍在驚恐地抽搐,半晌寂然。

  屍身和頭顱被踢到一旁,緊接着換下一批,繼續跪倒,伸頭,落刀……

  十人爲一批,百餘人的斬首行刑很快結束,山谷內的百姓眼神驚恐,卻又帶着幾分快意,直到親眼見到所有的惡僖驯粩厥状M,人羣中仍然一片死寂。

  不知過了多久,山谷內爆發出一陣叫好聲,有人帶頭,更多人呼應,山谷內充斥着人們興奮的喝彩,哀怨的悲泣,以及對趙孝騫的徹底敬服。

  叫好之後,人們自動地轉身,看着仍跪在葛老丈遺體前的趙孝騫,數千人緩緩朝他雙膝跪下,仿若敬拜神明一般,朝趙孝騫伏地叩首。

  趙孝騫這時也回過了神,看着葛老丈的遺體,輕輕地嘆了口氣。

  “陳守,準備一口好棺,入殮葛老丈,將他的遺體送回村莊厚葬,能爲他做的,只有幫他落葉歸根了。”

  “是。”

  趙孝騫轉身,見山谷內的數千百姓仍虔盏叵蛩虬荩w孝騫搖了搖頭,道:“你們莫拜我,是我對不住父老。”

  “現在我讓人送你們先回真定城,這件事我會有交代,你們再等等,讓你們親眼見到所有惡人伏誅後,再送你們各回村莊。”

  “朝廷遷徙農戶,分配土地的政策不會變,這一次我會親自主持,不會再讓你們受委屈,諸位父老若還肯信我,便耐心看我的行動,如何?”

  人羣裏立馬有人高聲道:“我願信趙郡王,這輩子都信,把我賣了都信!”

  旁人亦馬上附和,山谷內羣情湧動,迴盪着淳樸如實的民聲。

  …………

  殺了百餘人,但不夠。

  “大開殺戒”的意思,不是殺點小嘍囉就能交代過去的。

  在趙孝騫的命令下,皇城司再次開足馬力,全力搜尋其他的農戶安置點。

  這些臨時安置點的存在,本身就很可疑,經過行刑前審問那些權貴家丁才知道,這次的事件早有預帧�

  韓維王垣等數十名官員出發來到真定府之前,汴京的權貴們便已經過了商議。

  韓維王垣在明,各家權貴的千餘名家丁護院在暗。

  家丁護院負責暗中清場,遷走整個村莊的農戶,不服不願者當場被打死,然後將被遷徙的農戶分批集中看管起來,作爲權貴們備用的勞動力。

  韓維等官員負責明面上的交涉,以及丈量土地,爲權貴們選取圈佔良田,絕大部分上等良田自然毫無疑問落入各家權貴的囊中。

  而那些低一等的邊角料似的次等耕地,則被分配給農戶,做出公平分配土地的姿態給朝廷看。

  饒是如此,那些次等田也沒被權貴們放過。

  他們的計劃是,將這些田地分給老弱婦孺,然後慢慢秩。先鯆D孺是沒有能力耕種的,這就給了權貴們機會,他們會以租賃的形式幫老弱婦孺們種地,然後久而久之,租賃慢慢就變成了霸佔。

  至於那些青壯勞力,則被另外圈禁起來,逼着他們簽下佃農死契,那麼權貴們一旦圈佔了大量的土地,就有現成的勞動力可用,不耽誤播種收穫。

  在分流河北農戶流民,遷徙分配無主之地,新佔領地上設立新縣新村莊堡寨的過程裏,朝廷必然也將對農戶流民的戶籍進行統一的重新落籍,而且無可避免地會產生一段時日的混亂過程。

  趁着這個混亂過程,權貴們利用手中的權力,許多農戶流民的戶籍可就說不清楚了,大部分都會變成地主戶籍下的佃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