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穩重點 第309章

作者:贼眉鼠眼

  李清臣是個能吏。

  這是趙孝騫對他的評價。

  “能吏”的意思是,他能辦事,領導交代的事他能辦得很漂亮,絕不打一點折扣,或許偶爾還能舉一反三,讓事情辦得更完美。

  但李清臣的缺點也很明顯,那就是缺乏主觀能動性,遠見不足。

  真定府官場被肅清以後,李清臣擔起了治理重任,但他所做的事都是趙孝騫吩咐下來後,由他去執行。

  比如城內招商,建立集市,給予外地商人經商補貼,徵用轄下九縣農戶,農閒之時入城務工,下級官衙以徭償糧等等政策。

  都是由趙孝騫提出來,李清臣具體實行。

  每次趙孝騫說出某個補貼商人農戶的政策,李清臣便兩眼大亮,高聲喝彩,但在趙孝騫開口之前問他有何高見,李清臣卻說不出來,期期以對。

  時日久了,趙孝騫大約便了解李清臣這個人的優缺點了。

  不僅是李清臣,真定府下級官員趙孝騫大多都有了解。

  瞭解一個官員的優缺點不需要太費勁,叫來坐一會兒,閒聊一陣,問一問對城池和村莊的治理思路,聊過一次後,趙孝騫就大概清楚這個官員是什麼樣的人。

  所以在真定府肅清官場後,趙孝騫仍對轄下的官員做出過一些調整。

  有的官員是典型的書呆子,張嘴閉嘴就是子曰詩云,任何事都拿聖賢經義來證明自己的正確,這種人肯定不能治民,但可以調去提舉司,負責地方教育。

  有的官員怠職惰政,奉行中庸,爲人爲官講究“無過便是有功”,對職權內的數據一問三不知,對該辦的事往往拖延許久仍不辦,凡事只會嗯嗯附和,轉臉就高高掛起,不予理睬。

  這種人只能罷官免職,或是解去實權,轉任寄祿官,每月領朝廷俸祿混喫等死,也算求仁得仁。

  有的官員口才極佳,誇誇其談,但言中無物,不實之處甚多,這種人……只能當做緬北騙子抓起來?

  趙孝騫的行事風格很務實,他對下級官吏的原則就是,誰行誰上,誰不行誰滾蛋,別特麼佔着位置耽誤老子做事。

  對真定府轄下九縣的治理,趙孝騫心裏有數。

  如果他和李清臣在任,趙孝騫負責提出建設性意見,李清臣負責執行,兩人的搭配是比較完美的。

  一旦他或李清臣被調任,真定府的未來實在不好說。

  古人所謂的“人亡政息”,大約便是這個意思。

  趁着如今是真定府的黃金髮展三年,趙孝騫對李清臣不會客氣,如此完美且貼心的牛馬,就要往死裏用,千萬不要因爲私人感情而對他仁慈,那是對真定府的廣大百姓不負責。

  當然,牛馬有點小毛病,比如有點嘴饞,經常竄到家裏來蹭飯什麼的,趙孝騫再嫌棄也能容忍。

  拉磨的驢都要喫一把草料才肯轉圈,李清臣的價值怎麼說也比驢高多了,嘴饞一點也是可以接受的。

  今日李清臣又來了,進門就客氣地長揖行禮,然後踮起腳朝正堂張望。

  趙孝騫坐在院子的樹蔭下,撇嘴嫌棄地看着他。

  他知道,李清臣是在觀察郡王府開飯了沒有,畢竟,人家偏就是趕在飯點來的,你說巧不巧?

  “別看了,我家已經用過飯了。”趙孝騫懶洋洋地道。

  李清臣大驚:“啊?爲何不叫我?”

  趙孝騫朝他伸出手掌,默默地看着他。

  “殿下啥意思?”

  “意思就是問你身上帶錢了嗎?”

  李清臣下意識掏兜,取出一個破舊的錢袋,朝桌上一倒,叮叮噹噹蹦出十幾文錢,令人驚喜的是,居然還有一小銀裸子,大約二兩左右。

  趙孝騫袍袖從桌面上拂過,桌上的銅錢和銀裸子瞬間不見,很神奇。

  李清臣不敢置信,急忙彎腰在地上找錢,沒找到。

  “殿下好厲害!怎麼做到的?”李清臣的眼神充滿了崇拜和……肉疼。

  “你再掏幾錠銀子來,我再示範給你看一遍。”趙孝騫眼神充滿了鼓勵。

  李清臣面色一慘:“下次,下次……”

  趙孝騫嘖了一聲,他現在確定李清臣不是貪官了,畢竟沒見過這麼窮酸的貪官,郡王府的廚子都比他富裕,畢竟廚子每日採購食材還能摳幾文錢下來。

  對窮酸不能太同情,自己不會搞錢,同情再多他仍是個窮酸。

  “剛纔的錢就當你的伙食費了。”趙孝騫扭頭叫來下人:“給李判官留的飯菜端上來,院子裏涼快,就在這兒喫。”

  李清臣臉色一變,這時候他終於察覺自己好像被坑了。

  但錢已入了別人的口袋,文化人臉薄,不好意思要回來,於是道:“晚上也請殿下準備飯菜,下官定來叨擾。”

  說完埋頭就開始乾飯。

  趙孝騫失笑:“你這是打算訛上我了?剛纔那點錢夠你在我家喫幾頓?”

  “下官不管,反正下官所有的積蓄都被殿下收了,貴府若不管飯,下官只能餓死。”

  嘖!文化人的嘴臉……

  “對了,還有一事,韓維那批官員今日已離城北去,數十名官員分頭行事,一批人北上丈量土地,確立新縣址,另一批人入駐轄下九縣各村莊,挑選農戶北遷……”

  趙孝騫嗯了一聲,韓維等人的動向他一直在關注,而且是密令皇城司關注,趙信被他臨時調回真定城,就是爲了辦這件事。

  新佔領地需要遷徙三十萬農戶,所以真定府轄下九縣至少要遷走數萬人,其餘的大部分是從各地送來的流民,以及河北東西兩路各城轄下的農戶,七拼八湊而成。

  “老李你沒事多盯着他們,若發現他們有任何不法之舉,直接告訴我,我來辦了他們。”趙孝騫道。

  李清臣狠狠咬下一口雞腿肉,嘴角泛着油光道:“殿下還是溫和一點,莫撕破了臉,不然汴京朝堂的壓力,殿下不一定頂得住。”

  趙孝騫白了他一眼:“還用你教?但凡不觸到我的底線,我就當沒看見,貪一點,扣一點,多佔幾千上萬畝,我都不吱聲,大家結個善緣不好嗎,你以爲我喜歡幹得罪人的事兒?”

  李清臣笑嘆道:“下官與殿下聊天,有時候真會忘了殿下的年齡,這些年精通人情世故的官兒,下官見得不少,但二十來歲竟也如此精通者,殿下是下官所見的唯一一個。”

  趙孝騫咂咂嘴,皺眉道:“我懷疑你在罵我,但我沒有證據……”

  李清臣哈哈大笑:“殿下誤會了,下官這是發自肺腑地誇你呢。能與殿下共事,實乃下官之福,這是真話。”

  正聊着,陳守匆匆走來。

  “世子,皇城司甄慶求見,人在王府後門,已悄悄進府了。”

  趙孝騫一怔,點了點頭。

  李清臣見二人神神祕祕咬耳朵,不由好奇道:“殿下可有事?”

  “有事。”

  “何事?”

  趙孝騫神祕一笑,湊在他耳邊道:“一件絕密的大事,知情者有被滅口的風險,李判官附耳過來,我悄悄告訴你……”

  話沒說完,李清臣嚇得一激靈,飯都沒喫完,扔下筷子就往外跑。

  “……告辭!”

  …………

  郡王府後門,是後廚柴房所在,後門通常是給郡王府下人進出的。

  趙孝騫在柴房裏見到了甄慶。

  見面就嘆氣:“每次見你的方式,我都覺得自己是個大反派,狗狗祟祟幹着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而你,則是被大反派利用完就滅口的炮灰……”

  甄慶苦笑道:“殿下,咱皇城司就是幹這一行的,確實見不得人,下官也沒辦法呀。”

  柴房有點簡陋,陳守搬了兩把凳子過來,然後自覺地站在門外戒備,不許任何人靠近。

  “從上京趕來的?有重要的事嗎?”趙孝騫問道。

  甄慶點頭,隨即一臉喜色:“殿下,有進展了。”

  “啥事有進展了?”

  “遼國外戚蕭奉先,下官上月已與他接觸上了,殿下所料不差,蕭奉先這人重利輕情,可爲我大宋所用。”

  趙孝騫頓時來了興趣:“展開說說。”

  “蕭奉先,是遼國外戚,他的妹妹蕭貴哥是皇太孫耶律延禧的元妃,已爲耶律延禧誕下一子,據說頗得耶律延禧的寵愛。”

  “妹妹得子封妃,作爲兄長,蕭奉先的地位也是水漲船高,在上京甚爲得勢,仗着耶律延禧的愛屋及烏,據說就連耶律皇族中人也要讓蕭奉先三分……”

  “不過蕭奉先本人重利,而且是個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縱情聲色犬馬不知收斂,尤其是好賭成性,這些年輸掉了不少家產,故而手頭向來不寬裕。”

  “下官喬裝成商人,故意在上京的賭坊接近蕭奉先,在他賭錢時下官與他一同下注,輸贏共進退……”

  趙孝騫一怔:“慢着,你跟他一同下注,難道不是把他當明燈嗎?他沒有打爆你的狗頭,反而你倆論上交情了?”

  甄慶也一愣:“啥是明燈?”

  “就是比如說你在朋友面前誇讚自己的夫人真棒,你朋友說我也這麼覺得……大概這麼個意思吧。”

  甄慶老臉一綠,表情頓時像喫了屎一樣難看。

  隨即甄慶又突然反應過來:“哎?我哪來的夫人?我沒有夫人呀!我用的都是別人家的夫人!我難過什麼?”

  趙孝騫:“……你繼續。”

  “總之,下官在賭坊裏與蕭奉先共進退的舉動,博得了他的好感,與他論起了交情,這個月下官常與蕭奉先廝混青樓賭坊,而且通常都是我付賬,蕭奉先對我愈發有好感,如今與他已是稱兄道弟。”

第497章 遼國奉先

  之所以鎖定蕭奉先這人,是趙孝騫基於前世的記憶開了一個小掛。

  史書上對蕭奉先的評價,歸結起來就倆字,“奸臣”。

  遼國的奸臣,當然就是天生的大宋的朋友。

  不管哪個國家的奸臣,性格都有一個統一的特點,那就是“重利”。

  當給予他的金錢和權力足夠多時,就會成爲背叛的籌碼,抵消他的忠铡�

  趙孝騫很高興,甄慶這件事辦得很漂亮,不枉他常年潛伏在遼國,終於拉攏了一個有潛力的間諜。

  若蕭奉先真投奔了大宋,遼國就埋下了兩根釘子,一個是他,一個是蕭兀納,倆人在朝堂上配合一下,絕對能達到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

  “蕭奉先知道你的身份了?”趙孝騫問道。

  甄慶點頭:“結交多日後,蕭奉先對下官已挖心掏肺,下官還揪住了他往女真部落私販生鐵的把柄,這纔跟蕭奉先攤牌。”

  趙孝騫笑了:“果然是個重利的人,攤牌之後他如何反應?”

  “蕭奉先不喜不怒,倒是向下官問了許多大宋的風土人情,下官專挑他感興趣的話說,說汴京的繁華,青樓花魁娘子的美貌,賭坊的一擲千金,還有郡王殿下對他神交已久,只盼與他一晤等等。”

  “他沒提投奔大宋的條件?”

  “沒提,倒是頗爲謹慎,但下官後來送了他兩萬兩銀子,他收下了。”

  趙孝騫摸了摸下巴,沉吟道:“此人重利,但不蠢,他在等着大宋先開價。”

  甄慶笑道:“下官也是這麼想的,之所以不跟下官提條件,是因爲我的身份不夠資格跟他談,蕭奉先或許想跟殿下您親自面談。”

  “上京距真定城千里,怎麼談?”

  甄慶低聲道:“還有個消息,耶律淳被任爲遼國南京留守,率十幾萬遼軍駐防析津府,而在數日前,蕭奉先亦主動請纓,被任爲督糧都統官,爲析津府駐軍咚图Z草……”

  趙孝騫一怔:“他呒Z草到析津府?”

  “是的,析津府距離真定城數百里,下官琢磨,這應該是蕭奉先對大宋釋放的找猓肱c殿下見一面。”

  趙孝騫沉默片刻,道:“那就見見吧,這顆棋子品相極佳,不可錯過。”

  蕭奉先的分量,目前還看不出,但過不了多久他將會嶄露頭角,作爲外戚,耶律延禧對他分外信任,未來的蕭奉先,是能夠影響甚至決定遼國國策的存在。

  這個冷竈提前燒一燒,絕對沒壞處。

  “大約五日後,蕭奉先會帶着糧草到達析津府,爲了不讓他心生疑慮,下官的意思是,在真定府和析津府之間選取一地,作爲殿下與蕭奉先見面之地,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好,就這麼辦。告訴他,爲表找猓p方只帶十名親衛跟隨。”

  …………

  真定城東北方向二百里,有一座山。

  此山無名,是甄慶隨即選的一個地點。

  五日後,趙孝騫輕車簡從出發,離開真定城往東北方向奔行。

  一日疾行,到了山腳下,甄慶在此迎候。

  此時的甄慶仍舊一副商人的打扮,穿着綾羅綢衫,頭上卻戴着遼人才有的貂帽,這身打扮看起來不倫不類,但在遼人眼裏,甄慶這副模樣倒顯得很正常。

  與甄慶確認地點之後,趙孝騫帶着陳守賈實等禁軍高手,一行總計十人,緩緩朝山上步行而去,其餘的禁軍則留下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