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贼眉鼠眼
蘇軾老臉一紅,正色道:“絕無此事!”
趙孝騫一臉關懷之色:“子瞻先生年已花甲,你這身子骨……忙得過來嗎?正好,我帥帳裏有一堆珍貴補藥,百年的山參都不少,回頭弄點給你補補。”
蘇軾凜然道:“老夫豈會用這種東西,你太看不起人了!”
“不要算了!”
剛轉身,蘇軾便拽住了他的衣袖,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
“……老夫有個朋友,身子比較虛,我代他要幾支山參。”
“我懂,朋友嘛……”趙孝騫笑得很惡劣。
蘇軾老臉愈發掛不住了,正要發火,卻見趙孝騫突然伸手,逮住一個打從身前路過的將士。
“手裏拿的啥?給我看看。”趙孝騫一副盜匪打劫的語氣。
這名將士很年輕,約莫才十七八歲,面對趙孝騫的打劫也不害怕,笑嘻嘻地雙手捧上兩根長毛的棍狀物。
趙孝騫和蘇軾倆腦袋湊到一起細細打量。
“這是個啥?”趙孝騫湊近,聞了聞,有股腥臊味兒。
冷不丁遞到蘇軾嘴邊,趙孝騫熱情邀請:“舔一下,試試味道。”
蘇軾也是有點懵,或許對趙孝騫太過信任,嘴比腦子反應快,下意識就伸舌頭舔了一下,然後呸了一聲,顯然味道不大好。
年輕的將士笑嘻嘻地爲他們解惑:“稟殿下,這是我軍北渡後,小人從遼人村莊搶來的大補之物。”
“啥?”
“牛鞭。小人打算拿它們跟商人換點錢。”
蘇軾的老臉立馬黑了,張嘴伸舌,想吐卻吐不出來。
趙孝騫卻兩眼一亮:“咳,我有個朋友……嗯。”
頓了頓,突然察覺我跟一個小兵解釋啥?
從懷裏掏出一小塊銀子扔給小兵,趙孝騫言簡意賅:“東西我要了,滾!”
小兵大喜,躬身行禮後歡天喜地飛快跑遠。
趙孝騫捧着兩根牛鞭,腦海裏閃過牛鞭的九種做法,九種!
轉身卻見蘇軾面色鐵青,彎腰欲吐而不吐,表情特別掙扎。
拍了拍他的肩,趙孝騫嘲笑道:“子瞻先生當年被貶嶺南黔瓊之地,什麼蛇啊昆蟲啊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都喫過,區區兩根牛鞭你吐啥?”
蘇軾臉色鐵青道:“老夫是喫過各種東西,但牛鞭……老夫沒喫過生的!”
“剛纔你要老夫舔那一下,是故意的還是存心的?”
趙孝騫舉起牛鞭:“烤着喫還是燉着喫?”
“烤。”蘇軾不假思索道。
“叫上你那位體虛的朋友?”
“滾!”
…………
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樸素的烹飪方式。
兩個喜歡美食的人湊在一起,可謂是志投意合,當然,也少不了激烈的爭執。
兩人對美食既熱愛又挑剔,人一旦挑剔,就很容易走極端。
烤牛鞭倒是簡單,主要是熊掌的做法,趙孝騫和蘇軾因爲做法的分歧差點大打出手。
趙孝騫認爲蒸熊掌比較妥當,蘇軾卻覺得必須燉了。
趙孝騫說,我給你臉了是吧,熊掌是我的。
蘇軾說,那是你給我留的,說話要算話,我說咋做就咋做。
趙孝騫說,來人,把熊掌扔出去餵狗,大家都別喫了。
蘇軾說,……聽你的,蒸。子安賢弟對不起,剛纔愚兄說話太大聲了,沒嚇着你吧?
第484章 休戰歸城
食材太珍貴,身份尊貴如趙孝騫蘇軾者,也不得不爭執一下。
僅有一隻熊掌,怎麼喫它就成了問題。
當趙孝騫說把熊掌扔出去餵狗時,蘇軾不得不妥協了。
以蘇軾對趙孝騫的瞭解,這貨若橫了心,是真會把它扔出去餵狗的,人家就這德行,只要能解氣,他不在乎幹損人不利己的事兒。
但蘇軾捨不得啊。
多麼珍貴的熊掌,一個年過花甲的老人家,錯過今日,這輩子多半是沒機會再喫了,妥協就妥協吧,能喫進嘴裏就算。
大營帥帳前的空地上,陳守等人支起了一隻炭爐,炭火燒得正旺。
熊掌去皮,用黃酒花椒八角醃製過後,整隻放進蒸弧�
趙孝騫和蘇軾蹲在炭爐前,兩人眼巴巴地盯着紅旺的爐火,不時嚥了嚥唾沫,活像兩個等着善人施粥的流民草寇。
“子安啊,蒸出來的熊掌若味道不對,你罪過大了……”蘇軾直到此刻還是一臉意難平。
他認爲趙孝騫浪費了珍貴的食材,蒸出來的熊掌絕對沒有燉熊掌好喫。
這輩子大概率只能喫一次的東西,蘇軾不得不慎重對待。
趙孝騫立馬道:“若是蒸出來的不好喫,子瞻先生就別喫了,整隻留給我如何?”
“不得行!”蘇軾不假思索地道:“難喫也要喫,我認了,但絕不能少我一口。”
“放心吧,我的手藝你還信不過?”
“信不過,除非你說‘兒豁’……”
“不。”
熊掌肉質緊,上蒸的時間必須更久,才能將肉蒸爛。
足足蒸了一個多時辰,蒸凰闹芤褳吢鰸鉂獾娜庀悖w孝騫和蘇軾面露喜色,互相交換了一記行家老饕的專業眼神。
成了。
揭開蒸唬顺龃杀P,上面的熊掌已快蒸得不成形狀,顯然已爛透了。
“真香!”蘇軾欣然大笑。
將熊掌端進帥帳,二人相對坐下,趙孝騫又命陳守弄來一壺酒。
二人挾箸下手,夾起一筷爛乎乎的肉送進嘴裏,然後,二人的臉上彷彿被燈光師打上了白光,整個人布靈布靈的。
肉質肥美多汁,入口即化,醃製過後的熊掌已去除了腥羶味,一口下去如同吸進了瓊漿,帶着幾分豬骨髓的肉香。
蘇軾陶醉地閉上眼,滿足地嘆息。
“此生無憾矣!”蘇軾喃喃道。
不知爲何,突然感動得想哭,也不知什麼事令他想哭。
蘇軾在閉眼品鑑熊掌的味道時,趙孝騫終究還是比較實在。
他不發表一句評價,只是埋頭苦喫,吭哧吭哧……
蘇軾睜開眼後不由大驚失色,熊掌竟已被趙孝騫喫了三分之一。
“豎子住手!……住嘴!”蘇軾抄起筷子就搶。
二人再次爭執起來,你一口我一口,你比我多喫一口,這一輪你先歇一歇……
很神奇,食物一旦被爭搶,哪怕是坨屎,都會瞬間被搶光。
片刻之後,整隻熊掌被二人一掃而空,就連盤子裏的汁液也被蘇軾舔得乾乾淨淨。
擦了擦泛着油光的嘴,蘇軾突然眼眶一紅,哽咽起來。
“如此美味珍饈,此生僅此一回,老夫再也喫不上了,悲從中來,嗚呼哀哉!”
趙孝騫愕然:“你得絕症了?”
“熊掌難得,恐難再有,不出意外的話,這輩子應該只有這一次大快朵頤的機會了吧。”
趙孝騫更愕然:“就這?”
“不然呢?”
趙孝騫扭頭:“陳守進來!”
陳守掀簾而入。
“這幾日有空派幾隊人馬,帶足彈藥,在附近的山林裏找一找,想辦法給我打一頭熊來,能辦到嗎?”
陳守抱拳:“能辦到,末將這就集結禁軍兵馬。”
陳守退出帥帳,蘇軾一臉愕然地看着他。
趙孝騫攤手:“想喫熊掌,就是這麼簡單。”
“子瞻先生,這裏是軍隊,軍隊從來不缺喫貨,更不缺殺才,打頭熊而已,多大個事兒,只要附近有熊,一定難逃毒手。”
“子瞻先生就洗乾淨屁股等着喫熊掌吧。”
…………
說得容易,確實容易,宋軍擁有火器,又是成羣結隊,打一頭熊並不難。
難的是機緣,是如何發現熊。
大營裏等了幾日,蘇軾還是沒等到。
看着蘇軾越來越失望的面容,趙孝騫也覺得過意不去,於是只好溫言安慰,並且表示親手給蘇軾做一道名菜“東坡肉”。
蘇軾這下就不是失望,而是驚恐了,態度堅決地表示絕對不喫,而且強烈要求趙孝騫改名。
趙孝騫打死也不改。
開玩笑,華夏傳了一千年的傳統名菜,菜名怎能說改就改?
維護傳統是華夏每個炎黃子孫應盡的責任。
又過了幾日,不知不覺已是初夏時節,天氣漸漸有了幾分炎意,人們身上的衣裳也漸漸單薄起來。
蘇軾等不了熊掌了,他要回汴京了。
畢竟出使遼國半年,總歸要回汴京交差的,不然留在龍衛營里名不正言不順,每天蹭喫蹭喝,還跟提供食物的金主爸爸吵架,再待下去人家就該嫌棄了。
聽說蘇軾要走,趙孝騫有點不捨,當即表示要送他到真定城。
蘇軾感動壞了,子安賢弟縱已是郡王之尊,仍如此重情重義,此地距離真定城四百餘里,他亦不辭辛苦,親自相送。
男人之間的友情到了如此地步,又共同經歷過生死,還有啥可說的,生死至交不過如此罷了。
感動的蘇軾默默流了一陣眼淚,難得痛快地答應了趙孝騫的非分要求,……給他再寫幾幅字,親筆落款留跋。
也不知趙孝騫要他那麼多字畫作甚,蘇軾不理解,但尊重。
第二天上午,趙孝騫擂鼓聚將,交代了軍中的一些事務後,便帶着蘇軾和陳守等禁軍出發了。
宋遼之間最近風波不斷,當然,風波都是趙孝騫先挑起來的。
宋軍幾番越境,與遼軍大小規模交戰多次。有了幾次勝利打底,遼軍如今也不敢輕易挑起戰爭了,趙孝騫判斷,最近數月,飛狐兵馬司應該不會再有戰事,遼軍沒那膽子。
既然無事,趙孝騫當然不是安安分分待在大營裏的人,藉着蘇軾回汴京的由頭,趙孝騫親自送到真定城。
主要是想真定城裏的仨婆娘了。
忍把千金酬一笑,畢竟相思,不如拉絲好。
種建中和袑⑺挖w孝騫和蘇軾到大營轅門外,腥艘荒槻桓什活姟�
雖說最近應該不會有戰事,但郡王殿下終究是一軍主帥。
這位主帥咋老想着往外跑呢?幾萬將士你都不管了?
趙孝騫當然不想管了,沒打仗時候,我跟幾萬糙漢子待在一起幹嘛?還要管你們操練,管你們喫喝拉撒,我爹都沒這麼管過我,我憑啥管你們?
與蘇軾一同上路,帶上四百多名禁軍護送,趙孝騫出營時比蘇軾還迫不及待,彷彿逃出緬北電詐園區的被噶了腰子的殘缺人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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