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穩重點 第267章

作者:贼眉鼠眼

  給政事堂和樞密院的宰相使相們送禮,真心也好,假意也好,終歸是禮數,別人只會欣然接受,雙方各說幾句漂亮話。

  但趙顥給趙佶送禮,漂亮話儘管原封不動,卻十足的殺人誅心,嘲諷拉足了。

  給趙佶送禮啥意思呢?

  就是嘲諷。

  你看,我兒子在真定府打了這麼大的勝仗,大宋立國以來前所未有的大勝,殲滅了遼軍近五萬人,一戰而改變了宋遼百年的攻守格局。

  再看看你這個只知道練書法畫畫玩石頭的廢物,慚不慚愧?

  以後記得也要把這廢物的狀態保持下去喲,愛你麼麼噠。

  不僅如此,趙顥給趙佶送禮還有一層意思。

  本王時刻盯着你呢,在我眼皮子底下你最好不要搞什麼小動作。

  至於趙佶在收到趙顥的禮物後會是什麼反應,趙顥表示無所謂。

  目前暫時除不掉趙佶,噁心一下他還是能辦到的。

  黃昏時分,宮裏一乘豪奢的馬車靜靜地停在楚王府門外,鄭春和一身朝服,笑容和煦,態度恭敬地走進了楚王府,畢恭畢敬地請楚王趙顥登上了馬車,進宮赴宴。

  趙顥也穿着正式的朝服,頭戴雙長翅官帽,一臉肅穆地走進了延福宮大慶殿,進宮後遇到無數熟悉或陌生的官員,趙顥皆含笑與官員們行禮招呼,態度不卑不亢,謙恭有禮。

  面對朝臣們的羨慕和恭賀,趙顥也只是淡然一笑,謙遜地表示我兒的小小戰功,皆是在官家的授意下做成的,我兒不過是個執行者,不敢貪天之功云云。

  今晚宮宴,是趙顥此生爲數不多的高光時刻,而且還是沾了兒子的光。

  越是如此重要的時刻,趙顥演得越累,作爲汴京有口皆碑的老紈絝,今晚的趙顥卻表現得無比謙遜恭良,尤其不敢露出一絲居功自傲的表情,否則便是樂極生悲的下場。

  日落西山,延福宮大慶殿高高掛起了宮燈,七彩琉璃燈下,趙顥與章惇互相謙讓一番,然後並肩走進了殿內。

  真定府大捷,遙遠的汴京,一場專爲趙孝騫和龍衛營慶功的盛宴已開始。

  …………

  真定府,龍衛營大營駐地。

  大勝之後,善後事宜整整處理了兩日,收容遼軍俘虜,統計繳獲的戰利品,安葬戰死的宋軍將士等。

  趙孝騫腳不沾地忙了兩天,人都快累癱了。

  宋遼邊境上,趙孝騫親自選了一塊地,作爲戰死將士的陵園,並且從真定城召來上百名石匠,在陵園外爲戰死者立了一塊無比碩大的石碑。

  石碑上詳細鐫刻了此戰的起因,經過和結果,而石碑的北面,則密密麻麻寫滿了戰死的宋軍將士的名字,以爲後人憑弔紀念。

  石碑立下的那一天,趙孝騫親自帶領軍中所有將領和普通將士,在陵園石碑前列隊,一羣僧道在石碑前起壇作法,超度英靈,一聲聲咒經梵唱中,趙孝騫帶頭雙膝跪拜,敬上焚香。

  龍衛營和廂軍將士們無不動容震撼,紛紛跟着下跪。

  簡單的儀式,卻無意中令將士們感到了被尊敬,有那麼一瞬,將士們甚至有些羨慕那些戰死的袍澤,苦哈哈的行伍粗鄙漢子,能得到當朝郡公和全軍大小將領的跪拜,死也值了。

  跪拜祭奠後,趙孝騫沒說什麼廢話,只下令全軍回營,整頓軍備。

  將士們壓抑着激動的情緒,默默地回了大營,但今日趙郡公祭奠戰死英靈的一幕,卻深深地刻在所有人的腦海裏。

  有一股莫名的情緒在將士們心中蔓延,他們突然覺得,當兵打仗的目的不一定非要爲了錢財,或許也可以追求一下別的東西。

  將士們大多是文盲,不懂“捨生取義”的含義,但他們的心中卻不知不覺悄然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懵懵懂懂的萌芽。

  或許連趙孝騫自己都沒料到,不過是一次很尋常的祭奠英靈的儀式,卻再一次令三軍將士歸心。

  龍衛營的大營是新建的,殲滅遼軍後,以趙孝騫的性格,當然不會那麼忠厚老實地退回國境以內,老子打贏了,佔下的土地就是老子的,憑啥退回去?

  大營所駐之地,距離原來的國境線足足往東北方向推進了五十里。

  選在此地紮營,趙孝騫當然是有目的的。

  這裏不僅是開闊的平原,適宜軍事上的攻守,也適宜火器發揮最大的作用,並且這裏更接近遼國的飛狐兵馬司。

  一旦遼國下次又有兵馬異動,趙孝騫的第一目標就是飛狐兵馬司。

  兩國間所謂的“攻守易形”,不是口頭上隨便一個說法,而是真正要表現在軍隊攻防的局勢改變上的。

  在趙孝騫的授意下,龍衛營的大營紮在遼國境內,並且兵鋒直指飛狐兵馬司,做出隨時攻擊的態勢,這纔是真正的“攻守易形”。

  古往今來,其實最害人的是被曲解的所謂儒法。

  儒法裏所謂的“以和爲貴”是有前提的,前提是恩怨已泯,仇恨已消,也就是你招惹了我,我報了仇,咱們誰都沒佔便宜,然後可以坐下來聊聊“和平”的事兒。

  如果你招惹了我,我還忍氣吞聲不敢報復,還陪着笑臉跟你講“和平”,那不叫“以和爲貴”,那叫懦弱,慫蛋,縮頭王八。

  趙孝騫不講這些,國與國之間,他信奉的是叢林法則。

  我比你強大,我就活該佔你的便宜。

  我比你弱小,那我就先忍着,悶不出聲地自我修煉,自我提高,一直練到我比你強大的那一天,再掄圓了巴掌扇你的臉,最後拉下褲子,站在你祖宗的墳頭撒一泡。

  弱肉強食的道理,一直到千年以後,仍是世界的主流旋律。

  這次宋軍打敗了遼軍,那麼趙孝騫決定在遼國的國土上紮營,天經地義的事。

  以後亦當如是,每勝一仗,便拱一卒。

  龍衛營帥帳。

  趙孝騫擂鼓聚將,三通鼓畢,所有的將領都到齊了,其中還包括了廂軍的兩位指揮使邵靖和馮晟。

  這次帥帳聚將很重要,是戰後的總結覆盤。

  此戰龍衛營和廂軍總計戰死一萬人,或許相對遼軍的傷亡來說算不得什麼,但趙孝騫還是覺得數字誇張了,不能接受。

  手裏有那麼先進的火器,爲何還會付出如此慘重的傷亡,作爲一軍主帥,這是必須要總結且改進的。

  帥帳內,張嶸和折可適首先詳細述說了此戰的始末經過,細節都說得很清楚,將士們爲何傷亡如此巨大,也總結了原因。

  原因就是火器固然強大,但敵我數量如果相差懸殊,就有些力不從心了。

  比如這次遼軍進攻,耶律淳首先動用了一萬騎兵衝鋒,被張嶸和折可適所部三下五除二解決了,但眼光毒辣的耶律淳也看出了宋軍火器的缺點,於是第二次便下令全軍進攻。

  三萬遼軍同時衝鋒,只有一萬人的龍衛營就有些難以支應了,敵軍衝到射程範圍內時,打不完,根本打不完,眼睜睜看着活下來的敵軍撕破了己方的防線。

  燧發槍裝藥填彈的過程耗時太久,太繁雜,哪怕列隊射擊被臨時改成了四段式,仍然擋不住三倍於己的敵軍。

  趙孝騫神情凝重地記了下來,這確實是燧發槍的缺點。

  可惜的是,眼下卻很難解決,畢竟是在工業基本等於原始狀態的古代,趙孝騫就算懂拉栓步槍的原理,也沒辦法造出機牀量產,而手工打造的話,不僅粗糙,而且隱患很大,傷敵不成反傷己。

  原因總結出來了,解決卻不容易。

  燧發槍屬於火器的原始形態,進一步升級的話,無論是錐形退殼子彈,還是撞針擊發底火的方式,都需要比較成熟的工業機牀才能成功,靠鐵匠手工打造的話,很難。

  至於製造機牀……

  不好意思,趙孝騫前世不是理工類人才,進了社會上班後,學校裏學的知識基本都忘乾淨了,太複雜的東西他根本造不了。

  燧發槍既然無法升級,只能另外製造一種適合近戰的火器。

  趙孝騫把這件事記在心裏,然後望向邵靖和馮晟。

  “二位咋想的?要你們誘敵,你們把整支遼軍都引過來了,是不是覺得自己超額完成了任務,我會給你倆一人一朵大紅花掛胸前?”

  邵靖苦着臉道:“郡公,容末將解釋……”

  趙孝騫微笑:“看見帥帳外立着的那根三丈高的旗杆沒?”

  邵靖和馮晟莫名點頭:“看見了。”

  “你倆今日解釋不清楚,待會兒你們就會掛在那根旗杆上,光着屁股迎風招展,全軍將士連你們是內痔還是外痔都看得明明白白,纖毫畢現。”

  邵靖二人頭皮一麻,渾身冰涼。

  “郡公容稟,末將奉命領五千廂軍,埋伏在遼軍大營西面十里的一片山林裏,後來不知爲何,莫名其妙就引得遼軍傾巢而出,但末將發誓,真不是我們主動招惹的!”

  “耶律淳喫錯了藥,爲了你們五千人馬便傾巢而出?”趙孝騫不滿地問道。

  邵靖嘆道:“末將也認爲耶律淳喫錯了藥,誰都不知道他是咋想的,我們只是五千廂軍,甲冑不齊,兵器不一,結果四萬遼軍一齊出營追殺咱們,末將都有些受寵若驚了,我們……不配啊!”

  趙孝騫的臉有點黑了:“你們這妄自菲薄的謙虛精神,是不是用錯地方了?”

第438章 水落石出

  帥帳內的氣氛有點古怪,趙孝騫與袑⒘牡酱藭r,基本已經接近這場戰事的關鍵了。

  關鍵就是很詭異,很反常。

  當初趙孝騫聽說耶律淳下令四萬遼軍傾巢而出,就只是爲了追殺邵靖所部五千廂軍時,趙孝騫的第一反應是耶律淳喫錯了藥。

  作爲一位身經百戰的老帥,根本不可能下如此反常且低級的命令。

  四萬號稱天下無敵的遼軍,追殺五千甲冑兵器不齊,在大宋只能列爲二等的地方廂軍,這五千廂軍到底造了什麼孽,值得被這麼多人追殺?

  邵靖有句話沒說錯,他們真的不配。

  高粱地裏偷寡婦,沒見過拿大炮轟的。

  但趙孝騫還是隱隱覺得哪裏不對勁,好像快摸到檻兒了,卻還是隔着一層薄薄的霧。

  “你們奉命埋伏在山林之後,四萬遼軍出營追殺你們之前,發生了什麼事,一字不漏說來。”趙孝騫道。

  邵靖和馮晟對視一眼,然後邵靖道:“唯一隻發生了一件事,就是拿下了一夥遼人,大約百人左右,爲首的是個傻子……”

  話沒說完,趙孝騫腦海裏靈光一閃,猛地一拍大腿:“沒錯!一夥遼人,那傻子我見過……嗯,咱們說話禮貌點兒,別老傻子傻子的。”

  邵靖無奈地道:“是,那傻……嗯,那位年輕遼人和一百來人莫名其妙衝着末將埋伏的山林而來,當時的情況,末將若不果斷拿下他們,麾下五千廂軍就會暴露,所以末將便下令圍了上去,活捉了他們。”

  趙孝騫沉默片刻,終於想通了,腦海中豁然開朗。

  “也就是說,你們活捉了那傻子之後,四萬遼軍才傾巢而出,發瘋似的追殺你們?”趙孝騫緊跟着問道。

  邵靖等人眼神古怪地看着他。

  趙孝騫面不改色:“你們不必這樣看着我,我不講禮貌直呼他傻子,是我個人的素質問題,我這人素質本就不高,你們不行,你們的言行關乎我軍的軍容軍貌,記住,你們是文明之師。”

  袑⒒腥粻睿B連點頭受教。

  一軍主帥可以沒素質,但其餘的將士必須講禮貌,這裏面的邏輯,回頭還得仔細解讀一番,不然打死說不通。

  邵靖道:“說來確實如此,末將活捉那年輕遼人後不久,遼軍就跟瘋了似的全部出營了,死死地追着咱們廂軍,咬在屁股後面,一直追到進入張嶸和折可適所部的伏擊圈,兩軍這才交戰。”

  趙孝騫全明白了。

  原本對耶律淳發起這場決戰感到莫名其妙,看來並不是沒有原因的,原因就在那年輕遼人身上。

  這人的身份一定不簡單,令耶律淳不惜發起決戰,哪怕冒着全軍覆沒的風險,也要把那人救回來。

  所以纔有了後來四萬遼軍毫無章法,不計後果的全軍一窩蜂似的衝鋒。

  問題的關鍵,就在那年輕遼人身上。

  所以,他到底是個啥人?

  趙孝騫抬頭,朝帥帳外揚聲道:“陳守!”

  陳守掀簾入帳。

  趙孝騫劈頭問道:“那一百名遼人,你把他們關在哪兒了?”

  “稟世子,末將將他們關押在大營後方的輜重營裏。”

  趙孝騫點頭:“大家都散了,我去看看那傻子……”

  …………

  短短數日,是耶律延禧這輩子最黑暗的時光。

  一切的孽因,皆因自己與耶律淳爭吵後,衝動之下率親衛出營狩獵。

  這場狩獵的代價實在太大了,耶律延禧不僅把自己賠了進去,還直接讓四萬遼軍被殲滅,遼國因爲他而輸了一場戰爭。

  從這件事能總結出什麼經驗教訓?

  嗯,閒着沒事不要禍害野生動物,會遭報應的。

  自從被俘後,耶律延禧總算恢復了理智,深知自己身份太尊貴,打死也不透露半句。

  然而隨着遼軍戰敗,四萬遼軍盡付一旦,消息零零碎碎傳到耶律延禧的耳中,而耶律延禧這幾日也不停地遭受虐待折磨,以及不停地更換關押地點,到了這時,耶律延禧終於絕望了。

  隨着耶律延禧和親衛們被看守得越來越嚴密,他就已知道,宋人就算沒發現他的真實身份,但也察覺到他的身份不一般,一定是一個分量極重的籌碼。

  這個時候的耶律延禧,其實交不交代真實身份已不重要了。

  宋人既然已認定了他的分量極重,就不可能輕易放了他,而且他身份的祕密根本不可能長久地隱瞞下去,別的不說,麾下那一百名親衛遲早會向宋人坦白的。

  理順了邏輯後,耶律延禧倒也坦然,既然身份隱瞞不了,索性自己主動交代了,至少能換得比較舒適一點的俘虜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