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穩重點 第265章

作者:贼眉鼠眼

  沒有了火器的優勢,縱然陳守麾下的禁軍是大宋步軍殿前司的精銳,對陣這支遼軍時,仍有些力不從心,一番浴血廝殺後,禁軍的傷亡漸漸增加。

  由此可見,這支遼軍確實不凡,趙孝騫敢肯定,這絕不是普通的遼軍,而這些人明顯衝着這個年輕的遼人而來,那麼這個所謂庶子的人,身份更不簡單了。

  此時雙方的傷亡仍在增加,趙孝騫卻不忍心了,這些都是日夜貼身跟隨他的忠勇之士,相處久了,大家已跟兄弟一般親密,戰場固有一死,但如果能避免,何必徒增傷亡?

  響箭剛放出,種建中的援兵一時半會兒估摸到不了,趙孝騫不能指望他了。

  “賈實,你帶兩個人衝過去,拿刀架住那個庶子的脖子,看看這支遼軍的反應。”趙孝騫突然大聲下令。

  賈實二話不說,當即便閃身衝到耶律延禧的身後,一柄刀悄無聲息地擱在他的脖子上。

  耶律延禧嚇得魂飛天外,感受到脖子上冰涼的寒意,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

  趙孝騫撥開了保護他的盾牌,走到耶律延禧的身後,用他的身軀擋住自己,揚聲喝道:“全都住手!”

  話音落,這支浴血廝殺的遼軍果然住手,每個人都有些無措地望向耶律延禧,尤其是他脖子上架着的那柄刀。

  刀柄握在賈實的手上,賈實似笑非笑,那柄刀卻彷彿長成了耶律延禧身體的新器官,如影隨形,對他的脖子永遠不離不棄。

  見所有遼軍已住手,神情皆無措,趙孝騫更加確定了。

  果然,他們是衝着這庶子來的,而且這遼人顯然是個十分重要的人物,連根汗毛都傷不得,這些遼軍寧願放棄抵抗,也不敢不聽話,就是因爲刀在耶律延禧的脖子上,他們投鼠忌器。

  這個人,很重要。

  雙方就這樣僵持住,陳守和禁軍們神情戒備,一步一步朝趙孝騫靠攏,而且陳守和禁軍們此時也意識到這個遼人不簡單,無聲無息地將耶律延禧重重圍了起來。

  遼軍更絕望了,這種情況下,根本不可能救出皇太孫了。

  良久,趙孝騫打破沉默,冷冷地瞥了耶律延禧一眼,對遼軍道:“現在怎麼辦?爾等如何破招?”

  遼軍沒人吱聲兒。

  趙孝騫緩緩道:“我不知道這個人叫什麼,是什麼身份,因爲無知,所以無畏,你們若敢再動手,我就下令一刀剁了他,反正他是遼人,他的死活對我來說並不重要。”

  遼軍頓時一陣躁動,隨即安靜下來。

  還是沒人出來說話,事關遼國皇太孫的生死,沒人敢出這個頭,要擔責任的。

  趙孝騫見遼軍已開始動搖,不由笑了:“再過一炷香時辰,我的援兵就到了,那時你們也別想跑。”

  “現在,我允許你們逃走,此人究竟有多大的分量,讓你們遼國來個說話管用的人,來真定城與我當面聊聊……”

  說着趙孝騫拍了拍耶律延禧的肩,鼓勵道:“蕭庶子?來,跟你的部將袍澤們笑一笑,笑得甜一點,咱們本地的幫會都是很講禮貌的。”

  耶律延禧渾身抖索如篩糠,但不敢不從,於是奮力朝數百遼軍將士擠出一絲難看的笑容。

  笑完之後,趙孝騫又諄諄善誘道:“此情此景,難道不應該交代幾句場面話嗎?”

  “比如JJ掉了碗大個疤,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什麼的,輸人不能輸陣,再狼狽也要充一下英雄好漢,不然會被你的部將鄙視的。”

  耶律延禧臉色鐵青,須臾又蒼白,憤怒與膽怯兩種情緒反覆交織。

  他聽出趙孝騫話裏的諷刺意味,倒也沒真那麼缺心眼交代場面話,只是頹然垂頭不語。

  數百遼軍情知行動失敗,大勢已去,今日斷然無法救出皇太孫了,只能選擇撤退。

  一擊不中,抽身遠退纔是明智的做法。

  地上還躺着五六百遼軍的屍首,沒人回頭看一眼,他們轉身就走,好像下定了某種決心……

  直到所有遼軍都撤走,趙孝騫才重新打量着面若死灰的耶律延禧,現在的眼神跟剛纔絕然不同。

  此刻趙孝騫的眼神充滿了欣喜,如同發現了一處寶藏,眼睛裏散發出的每一道光芒,都帶着金錢的腐臭味道。

  “邵靖不錯,回頭給他記個大功,稀裏糊塗的居然撿到寶貝了……”趙孝騫拍了拍耶律延禧的肩,道:“人家爲了救你,都已付出了數百人的性命,你還說自己是不被家族待見的庶子?”

  耶律延禧露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張嘴正要說什麼,被趙孝騫制止。

  “別說,咱們不急,等回到我宋軍大營,有的時間慢慢聊。”

  這回趙孝騫認真了,立馬接管了耶律延禧和那百名親衛,令陳守麾下的禁軍親自看守,押回大營。

  隨即匆匆的馬蹄聲傳來,一支千餘人的龍衛營將士飛馬趕來,見趙孝騫無恙,將士們大鬆了口氣。

  在龍衛營和禁軍的簇擁下,趙孝騫騎馬來到戰場上。

  此時激戰已結束,趙孝騫駐馬環視四周,只見曠野平原上處處皆是戰後的痕跡。

  橫七豎八躺滿的屍首,千瘡百孔的旌旗,重傷倒地的將士哀哀痛呼呻吟,還有一匹匹戰馬的屍身,折斷的兵器,以及散落四處的殘肢,跪在地上失去反抗的遼軍俘虜……

  宋軍正在打掃戰場,對地上的遼軍屍首一個個補刀。

  騎兵在戰場邊沿來回巡弋,尋找潰逃失散的敵軍,步軍按着順序一個個摸索着遼軍將士的屍首,尋找死屍衣甲裏的錢財糧食等戰利品。

  活着的龍衛營和廂軍將士正聚在另一個角落,被隨軍大夫療傷,或拿出乾糧大口咀嚼,補充體力。

  趙孝騫忍住心頭的顫慄,仔細打量着戰場的一切畫面。

  這纔是戰場的真實模樣,殘酷慘烈,你死我活。

  活下來便是極大的幸撸瑢⑹總儐俗徘Z,談笑風生,或是大聲咒罵,咒罵之後,人羣中不知是誰發出低抑的哭聲,哭聲迅速感染了其他人,大家一同哭了起來。

  哭過之後,在將領的喝罵下,將士們又迅速平復了情緒,開始聊起激戰的細節,以及憧憬戰後的功勞獎賞……

  人世百態,猩邢嗉词菬o相。

  若是局外人,看着這羣活着的將士又笑又哭,又罵復又笑,大約會認定他們是一羣瘋子。

  可是在場的袍澤們都很清楚,他們不是瘋子,只是一羣在鬼門關轉過一圈後,回到陽間的倖存者,他們需要發泄各種極端的暴戾的悲傷的情緒。

  趙孝騫嘆了口氣,徒步走了過去。

  剛走近,龍衛營和廂軍將士們已看見了他,紛紛支撐攙扶着起身,朝他行禮。

  趙孝騫微笑,揚手示意將士們坐下。

  “今日諸位以性命相拼,方得此大勝,我趙孝騫不說什麼大話空話,什麼忠君報國,什麼家國社稷之類的,估計也說不到你們的心裏。”

  頓了頓,趙孝騫沉聲道:“我說點實在的,今日活下來的兄弟,記龍衛營首功,朝廷和我本人都有獎賞。”

  “戰死的袍澤兄弟,朝廷必有優恤,我本人也會表達一下心意,讓英靈瞑目,他們死前的牽掛,便是我趙孝騫此生絕不推卸的責任。”

  四周一片寂靜,將士們髒亂的臉龐上漸漸浮出感激之色,眼眶逐漸通紅。

  不知誰帶頭,突然面朝趙孝騫雙膝跪地。

  “小人代戰死的兄弟們,謝趙郡公慷慨之恩!”

  剩下的數千人也紛紛跟着跪拜下去,異口同聲地道謝。

  趙孝騫嘆了口氣,道:“都起來吧,你們浴血殺敵,我若連兄弟們的身後事都料理不清楚,豈不是寒了大家的心,多餘的廢話我不說,袍澤們看我的行動。”

  “若我說了卻做不到,龍衛營和廂軍弟兄,任何時候都可以指着我的鼻子罵娘,我趙孝騫愧領生受,絕不反駁半句。”

  見袑⑹咳怨虬莶豢掀鹕恚w孝騫雙膝也跪拜下去。

  “多謝袍澤兄弟們浴血殺敵,我大宋自立國以來,鮮得此大獲全勝,皆是諸位之功,不管你們殺敵的初衷是爲了什麼,事實是,你們爲我大宋揚了國威,長了臉面,給我大宋君臣和百姓掙了尊嚴。”

  “趙孝騫,再次拜謝諸位!”

  說完趙孝騫深深伏地叩首。

  袑⑹恳不琶凳谆囟Y,互拜之後,人羣中不知是誰又哭了一聲,情緒傳染到數千人之中,大家都抑制不住,紛紛嚎啕大哭起來。

  趙孝騫神色黯然地轉身。

  種建中迎了上來,低聲道:“郡公剛纔發響箭,是遇到危險了?”

  趙孝騫心情沉重,懶得細說。

  然後突然問道:“此戰我軍傷亡如何?”

  種建中沉默片刻,道:“張嶸折可適所部一萬兵馬,邵靖馮晟所部五千廂軍,此戰過後,活着的只剩了五千來人,折損整整一萬。”

第435章 真定大捷

  宋軍折損一萬,這個數字極其慘重。

  明明是大勝的結果,但趙孝騫卻毫無喜悅的心情,此刻他只覺得心裏堵得慌,儘管明知戰爭是肯定要死人的,然而當戰爭慘烈的畫面真正呈現在眼前時,趙孝騫還是很難受。

  天下不太平時,人命比草芥更低賤。

  趙孝騫突然察覺到,自己的使命除了改變歷史的軌跡,改變個人和家族的命撸嗔艘环輰@個天下的責任。

  結束戰亂,讓人們能夠平安地活到老。

  使命太高大,可他真認爲自己必須這麼做。

  不爲什麼,憑心做事。

  接下來的善後很繁瑣,折損的一萬將士的遺體簡單地收拾好,將他們呋卣娑ǜ怂啦荒茉嵩诋悋耐恋厣希駝t戰死的將士死不瞑目。

  重傷的將士也不少,在隨軍大夫治療的過程中,有人還是沒撐住死了。

  遼軍俘虜被收繳了兵器,一同押送回真定府。

  這一戰確實是大勝,但勝得太慘烈,趙孝騫打從心底裏對這個結果感到不滿意,他還需要召集袑⒖偨Y覆盤,吸取經驗。

  快天黑時,戰場總算基本收拾完畢,原本殘酷血腥的戰場,已被清掃如初,積雪初融的黑土地上仍瀰漫着揮散不去的血腥味。

  天空盤旋着一羣烏鴉,在頭頂淒厲的鳴叫,光禿禿的樹梢隨風搖擺,如同爲亡靈奏響輓歌。

  趙孝騫直起身子,出神地盯着北方,良久,嘆道:“傳令全軍回營。”

  種建中走過來,趙孝騫又道:“此戰的始末,結果,雙方傷亡數字,俘虜情況等,老種你馬上寫奏疏,上報汴京。”

  沉默一會兒,趙孝騫道:“算是勝了吧,代價有點大,但……總歸是勝了,奏疏以報捷的方式送入汴京,也教官家和臣民們高興高興。”

  種建中似乎看出他的低落情緒,安慰道:“郡公不必感傷,咱們又不是天兵天將,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作爲一軍主帥,日後應該習慣麾下的傷亡纔是。”

  “此戰當然是大勝,而且是前所未有的大勝!斯役也,我軍殲敵三萬五千餘,算上邊境被殲滅的一萬遼軍,半月之內,共殲遼軍四萬五千餘,遼軍主帥耶律淳倉惶逃竄,俘虜數千,繳獲戰馬兵器無數……”

  “郡公,大宋立國至今,尚無如此漂亮的勝績,遼國這回算是徹底栽了大跟頭,捷報入京,末將都不用猜,官家必然狂喜,臣民普天同賀,郡公的名字和事蹟,必會再次名震天下。”

  趙孝騫搖搖頭,道:“無所謂了,勝就勝了吧,耶律淳雖然逃了,但也要提防他報復,現在就派出斥候,打探飛狐兵馬司和上京的動向。”

  “是,末將這就去安排。”

  遼軍的屍首就地安葬,宋軍將士的屍首抬走,被清理過的戰場仍充斥着肅殺的氣息,而宋軍,則列隊朝南行去,隊伍蜿蜒如蛇行,一眼不見邊盡。

  …………

  龍衛營和廂軍回到真定府的宋遼邊境大營,數騎快馬出營,向汴京方向疾馳而去。

  報捷的騎士是種建中精心挑選的,特意選了一些天生的大嗓門,每每路過城鎮村莊,數騎快馬一邊策馬一邊大呼“真定大捷”,“大宋王師陣斬五萬遼軍”云云。

  沿途官員百姓被震驚得久久說不出話,第一反應是謊報軍情,大宋王師怎麼可能斬五萬遼軍?大宋百姓做夢都不敢做得如此誇張啊!

  然而沿途的官民很快又反應過來。

  這道捷報應該是真的。

  騎士們朝汴京方向奔去,顯然捷報是要呈給官家和朝臣們的,誰敢在這種大事上弄虛作假?不怕全家掉腦袋麼。

  所以,真定府大捷是真的?我大宋王師果真陣斬五萬遼軍?

  報捷的騎士如同黎明的曙光,所至之處迅速照亮了沿途的城鎮。

  當官民們反應過來後,沿途的城鎮頓時陷入了瘋狂的歡呼和慶祝。

  有宋百餘年,邊境兵事何曾如此揚眉吐氣過?

  百姓們急忙打聽此戰細節,於是真真假假的傳言喧囂塵上。

  傳得誇張的,繪聲繪色就連天兵助威,天雷借力都傳成了親眼所見,稍微靠譜的,也是各種渲染,什麼一人可擋百千遼軍,什麼遼軍主帥耶律淳嚇得跪地求饒,宋軍不忍傷天和,遂饒了耶律淳一命。

  各種傳言裏,有些關鍵詞卻是真實的。

  比如“趙郡公”“龍衛營精銳”“禁軍火器”等等。

  …………

  真定城內,捷報是第一個傳到城裏的,報捷的騎士特意策馬在城裏轉了一圈,吼得嗓子都啞了。

  “趙郡公率龍衛營所部,全殲遼軍五萬,遼帥耶律淳倉惶北逃,王師大捷!”

  全城瞬間沸騰起來。

  無論官員還是百姓,紛紛從府宅跑出街頭,不敢置信地拉着陌生的路人打聽,隨即震驚,狂喜,仰天長嘯,官員百姓們紛紛發泄着久抑多年的憋屈情緒。

  對於勝利的消息,真定府作爲邊城,人們的感受是最直接的。

  多年前宋遼遵守澶淵之盟的約定,邊境倒是太平了一些年月,然而遼人終歸是遊牧民族,面對大宋的孱弱,他們打心眼裏看不起,就算不爲了生計,也經常結隊越境劫掠殺戮,只爲了取樂。

  這些年的邊城百姓,不知受了多少苦難,無辜死去了多少人,可是有什麼辦法呢?打不過就是打不過,戍邊的禁軍面對遼人輕騎的來去如風,根本無從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