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贼眉鼠眼
“是,我等正是邵將軍麾下。”
“前方打得那麼熱鬧,你們卻出現在這裏,不要告訴我你們當了逃兵,遇到了我,你們可遭老罪嘍!”
爲首一人急忙道:“我等絕非逃兵,是邵將軍令我等在此看守人犯……”
“什麼人犯?”
這人側身,朝山包方向打了個呼哨兒,很快從山包後閃出一串人影。
沒錯,就是“一串兒”。
大約上百來人,都是遼軍打扮,被一根長繩綁着,前後串聯在一起,真正意義上的“一條繩上的螞蚱”。
趙孝騫掃了一眼,笑道:“邵靖是不是有病?戰場上那麼多遼軍,想抓就抓,想殺就殺,爲何對這一百來人如此隆重?居然還串起來,用來當食材啊?”
“……別的不提,我真的很好奇,你們從哪兒找的這麼長的繩子,回頭弄根細的給我,我拿來釣魚。”
爲首一人苦笑道:“邵將軍的軍令,小人不敢不從,也不知邵將軍爲何對這些人如此隆重,將軍上戰場前將他們交給小人,說這羣遼人衣着有點不同,爲首的是個年輕人……”
說着突然扇了爲首一名年輕遼人一記耳光,遼人被啪得有點懵,接着勃然大怒,然而見到趙孝騫似笑非笑的眼神後,年輕遼人立馬垂頭不敢吱聲,心虛躲避趙孝騫的眼神。
不僅這年輕的遼人心虛,身後那一串遼人都心虛地低着頭。
那名廂軍接着道:“就是這人,邵將軍說,此人看起來腦子不大靈光,應該小時候發高燒耽誤了治療,尤其笑的時候,看起來特別傻,就差流口水了……”
年輕遼人雙目赤紅,咬牙低吼:“……士可殺不可辱!”
啪!
又一記無情的耳光,原本高腫的臉,更腫了。而他,也瞬間老實了。
廂軍將士甩了甩手掌,若無其事繼續道:“……邵將軍說,這人看起來傻,但他穿的衣裳卻頗爲華貴,身份應該不簡單。”
“當時戰事緊張,邵將軍來不及仔細審問,便命我等在此看守他們,還交代小人,若遇我大宋援兵,可移交給龍衛營。”
趙孝騫恍然:“難怪用繩子串起來,原來真是珍貴的食材啊……”
於是趙孝騫眯眼仔細打量眼前這個年輕遼人,見他穿着的是一身熊皮裁製的氅服,腰間繫着一根各種寶石鑲嵌的玉帶,腳下一雙鹿皮雲靴,手指上還戴着兩個碩大的寶石戒指。
趙孝騫點點頭,沒錯,這人應該來頭不小,遼人這般打扮,不是富商就是權貴。
百年以來,受中原文化的薰陶,曾經的遊牧民族倒也懂得享受生活了,但中原文化顯然沒將他們燻入味兒,只學了一點皮毛。
遼人的德行,就是恨不得把能夠彰顯身份的東西全都掛在身上,無論值錢的還是帶有榮譽性質的,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有錢或有權。
再加上他身後的一百來人,明顯是這人的親衛,出門能帶一百親衛的,一定不是什麼簡單角色。
“好像確實是一條大魚……”趙孝騫低聲嘟嚷着,隨即抬頭看着那遼人。
“喂,邵靖說你笑起來傻傻的,你現在給我笑一個,我看看有多傻。”
遼人怒目而視,正要大罵。
然而眼角的餘光赫然發現,看押他的那名廂軍手掌又開始蠢蠢欲動,一記大逼兜眼看又要落在他臉上。
遼人一驚,急忙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什麼士可殺不可辱,只要士能活下去,可以盡情地辱。
難看的笑容落在趙孝騫眼裏,下意識戰術性後仰了一下,嫌棄地撇撇嘴:“邵靖好眼光,確實傻傻的……”
上半身伏在馬鞍上,趙孝騫笑吟吟地看着他:“說吧,你到底是什麼人。……說實話,別糊弄,不然後果不是你能承受的。”
第433章 詭異刺殺
或許連趙孝騫都沒想到,眼前的這位年輕遼人,竟是一位歷史名人。
耶律延禧,不僅是皇太孫,如果歷史不偏差的話,他還是未來遼國的末代皇帝,著名的遼國“天祚帝”。
“天祚”的本意是上天賜福,然而用在皇帝尊號上,偏偏這位皇帝不爭氣,竟混成了一個朝代的末代皇帝,那麼這個“天祚帝”的稱呼,未免就帶了濃厚的諷刺味道。
就像宋真宗泰山封禪之後,千百年來再無天子登泰山。
“天祚帝”的尊號也是一樣,自耶律延禧後,這個原本很吉利的皇帝尊號,千百年來再無天子願用,都嫌晦氣得很。
所以說,宋遼這幾十年裏文豪輩出,但奇葩也不少,大宋和遼國半斤八兩,誰也別笑話誰。
能把一個強大的國家短短幾十年禍禍到亡國,耶律延禧今日被宋軍所俘也就不奇怪了,水平一如既往地穩定發揮。
此刻趙孝騫盯着耶律延禧,目光裏充滿了探究。
身份這東西,不一定非要別人說出口,看他的氣質和打扮,大約便能猜到他的階層。
迎着趙孝騫銳利的目光,耶律延禧只覺頭皮發麻,但打死也不肯透露自己的身份。
身份一旦說出來,大宋就知道自己撿了一塊寶貝,從此以後怕是歸不了大遼了,而且他還會被大宋當成要挾勒索大遼的籌碼,讓他的祖父耶律洪基陷入被動,處處被大宋所制。
所以,耶律延禧打死也不能說。
此刻他唯一擔心的是,他可以不說,但身後的一百名親衛就說不好了,如果宋國對他們用刑,很難保證他們能寧死不屈守口如瓶。
於是耶律延禧緩緩扭頭,用威脅的眼神掃了親衛們一圈,回過頭時已是滿臉帶笑。
“不知這位貴人是……”耶律延禧不答反問。
旁邊的廂軍大怒,郡公問你話,你不答也就罷了,居然還敢反過來問郡公,找死!
蒲扇般的巴掌剛抬起來,正要狠狠給他一記大逼兜,卻被趙孝騫阻止。
“我叫趙孝騫,大宋爵封安樂郡公,你聽說過嗎?”趙孝騫笑吟吟地道。
耶律延禧瞳孔劇震,失聲道:“你就是趙孝騫?”
趙孝騫眨眨眼:“從你這副如雷貫耳的樣子來看,你應該聽說過我?我的名聲在遼國應該不算太大吧?能聽說過我名字的人,至少是遼國上層的權貴人物。”
耶律延禧立馬恢復如常,心中懊悔不已。
短短兩句話來回,這位大宋的郡公已將他的身份劃定在權貴圈子裏了,若再多說幾句,豈不是會不打自招?
這人太厲害了,在他面前必須謹言慎行。
趙孝騫又笑道:“好了,我已經自我介紹完畢,該你了,你的名字,官職,爵位,說清楚點,咱們彼此都心平氣和一點,我不喜歡鬧得不愉快。”
耶律延禧沉默半晌,道:“我叫……蕭敵裏,不過是契丹權貴的一位庶子,這次跟隨北平郡王南下,忝爲郡王貼身親軍指揮,我本不喜殺伐征戰之事,只因家中長輩讓我來見見世面,不得不從爾。”
耶律延禧說話的聲音故意很大,聲音傳到身後一百餘親衛的耳中,也算是提醒他們,咬死了這個身份不要鬆口。
一百餘親衛自然是聽到了,人人垂頭不語,心裏已然有數。
趙孝騫笑了:“蕭敵裏?這名字倒是陌生得很,一個親軍指揮,穿金戴玉發了大財的樣子,也不多見。”
眼見趙孝騫不信,耶律延禧急忙解釋道:“在下家中頗有餘資,雖是庶子,喫穿用度倒也不曾虧待,穿着打扮未免……有點浮誇,趙郡公見笑了。”
趙孝騫不置可否,這貨嘴裏沒一句實話,什麼蕭敵裏,什麼庶子,一百親衛跟隨的貴人,怎麼可能是庶子?
身份存疑,不急,有的是時間慢慢磨,現在沒功夫審問他,戰事還沒結束呢。
趙孝騫望向廂軍將士,道:“你們繼續嚴加看守,此間事了,將這位蕭……嗯,蕭敵裏,送到龍衛營帥帳來。”
廂軍將士們急忙躬身領命。
趙孝騫伏在馬鞍上,笑吟吟地看着耶律延禧,道:“蕭庶子,咱們來日方長,再給你一點時間好好考慮一下,重新組織一下語言,你到底叫什麼,是什麼身份,想清楚了。”
“下次我再問你,你若還是這個糊弄人的答案,咱們可就真要鬧點不愉快了,當然,主要是你不愉快。”
耶律延禧臉色瞬間蒼白,他知道在這位年輕的郡公面前,自己很難騙過他。
下次見他時,自己難道真要說實話?後果太嚴重了,比受刑更嚴重。
可是受刑的話,耶律延禧敢肯定自己熬不過去。
究竟該不該坦白,耶律延禧陷入深深的焦慮之中。
彷彿故意衝擊耶律延禧的心理防線,趙孝騫突然大聲道:“陳守,從皇城司調個善於用刑的高手,去龍衛營大營待命,準備一下刑具,好好款待這位蕭庶子。”
陳守也抱拳大聲道:“遵命!皇城司勾押官趙信正是此中高手,縱是鐵打的漢子,也熬不過兩樣刑具,半人半鬼招認得痛痛快快。”
耶律延禧臉色更白了,身軀搖搖欲墜。
堂堂大遼皇太孫,一點苦都喫不了,更何況受刑。
今日莫非天欲亡我?
趙孝騫深深看了耶律延禧一眼,然後將他拋之腦後。
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解決,回頭再收拾他。
正要下令陳守等禁軍啓行奔赴戰場,此時變故突生。
一支利箭從山包後的陰暗處射來,不偏不倚正對趙孝騫的眉心。
利箭勢如閃電,短短瞬間,竟裹挾着一股有我無敵的氣勢。
趙孝騫只是個普通人,完全不會武術,反應能力也很普通,利箭射來的瞬間,他只能眼睜睜看着箭矢距離他的眉心越來越近,完全沒有能力閃避。
正在這生死攸關的時刻,一直沉默不語的賈實突然一聲暴喝,然後只聽噹的一聲,利箭距離趙孝騫眉心僅半尺時,被賈實一刀劈下,落在地上斷成兩截。
“敵襲!護駕!”賈實雙目圓睜,厲聲大喝。
旁邊的陳守等數百名禁軍終於反應過來,陳守一個箭步上前,將趙孝騫拉下馬,然後十幾面盾牌將趙孝騫渾身上下全遮了起來。
其餘的禁軍則迅速列陣,就連數十名廂軍將士也拔刀出鞘,緊張地掃視四周的動靜。
趙孝騫驚魂未定,下意識瞥了賈實一眼,心中不由萬分慶幸。
活爹居然如此靠譜,給自己身邊安排瞭如此高手,剛纔那一箭就連陳守都沒反應過來,偏叫賈實劈落了。
如果當初自己拒絕了活爹的安排,今日此刻,自己恐已香消玉殞了,而且還是腦門正中中箭,死狀悽慘又難看,入殮都不好化妝……
平日裏賈實和那十來個高手都是沉默寡言,也不顯露身手,低調得近乎透明,沒想到人家是有真本事的。
陳守的聲音打斷了趙孝騫的思緒。
“世子,情況不妙,四周竟圍上了千餘遼軍,興許是戰場潰逃下來的……”
趙孝騫透過盾牌的縫隙望去,見四周人影幢幢,人數果然有一千左右,而且個個都是遼軍打扮,正沉默且緩慢地圍過來。
趙孝騫仔細打量一眼,道:“這些人皆着鐵甲,甲冑乾淨,無垢無血,不像是戰場潰逃出來的,你們小心點,這是一支精兵。”
說着趙孝騫又道:“戰場距此只有一里,發一枚響箭向種建中求援,爾等不必近身肉搏,列陣拿燧發槍對付。”
陳守應了,一枚響箭帶着淒厲的聲響扶搖而上,在半空炸響,與此同時,數百禁軍列陣取出燧發槍,迅速裝藥填彈。
隨着陳守一聲命令,燧發槍第一輪齊射,近百名遼軍應聲倒地。
這支遼軍果真不凡,面對燧發槍亦絲毫不懼,反而加快了速度朝陳守等禁軍衝來。
第二輪齊射,第三輪……
三輪齊射後,禁軍們收起了燧發槍。
遼軍已衝到了面前,無法再從容射擊了。
禁軍紛紛拔刀迎上,但賈實等十來名高手卻紋絲不動,如同鐵打的雕塑一般,只圍在趙孝騫的四周,貼身保護他的安全。
宋遼兩軍的戰場之外,猝不及防地發生了另一場激戰。
這場激戰如同耶律淳指揮的決戰一樣,來得既蹊蹺又詭異,再一次出乎趙孝騫的意料之外。
趙孝騫此刻情緒穩定且平靜,淡定的雙眸盯着與禁軍近身廝殺的遼軍。
三輪齊射後,遼軍已失近半,活着的大約只剩了五百人左右。
趙孝騫觀察良久,突然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
原以爲這支遼軍的目標是刺殺他,可是觀察之後才發現,遼軍與禁軍激戰的同時,五百人不自覺地朝那名年輕遼人所在的位置靠近。
且戰且走,不計犧牲,似乎不惜一切代價就是爲了靠近耶律延禧。
至於趙孝騫的死活,這支遼軍根本不在乎,也不感興趣,剛纔的那支要命的冷箭,不過是順手而爲。
趙孝騫深深地看了耶律延禧一眼。
“蕭敵裏?權貴庶子?呵呵……”
第434章 投鼠忌器
這個自稱名叫“蕭敵裏”的人,如果真如他所說,不過是遼國某位權貴的庶子,趙孝騫情願把陳守的眼珠子摳出來當泡兒踩。
特麼的糊弄人的鬼話都不走走心,欺騙都如此草率的麼?
趙孝騫感到自己的智商被無聲地侮辱了,
此時陳守麾下的禁軍與遼軍的廝殺已白熱化,雙方拼得你死我活,互有傷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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