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贼眉鼠眼
認真打量之後,趙孝騫笑道:“今日不穿男裝了?”
這事兒多少像黑歷史,狄瑩俏臉一紅,悄悄白了他一眼,仍保持大家閨秀的禮儀,垂瞼平靜地道:“世子見笑了,那日小女子只是出門爲家人辦事,偶爾駐足勾欄,不值一提。”
趙孝騫不解地道:“你桌上擺滿了瓜果點心,看得津津有味,怎麼也不像‘偶爾駐足’的樣子……”
狄瑩再次臉紅,這回連白眼都懶得翻了。
“世子說笑了,此事不值一提。”狄瑩咬牙,加重了語氣,但說話的儀態還是非常的淡雅文靜,給人一種時刻端着大家閨秀的架子的印象。
說了“不值一提”,你就不要老提,聊天不是這麼聊的。
這回趙孝騫終於聽懂了。
這女人……怎麼看都像有兩副面孔。
勾欄院裏女扮男裝,嘴裏塞滿食物一臉興奮地看錶演節目。
此時此刻沉靜如水,大方得體,閨秀儀態比外交官還標準。
哪個纔是真正的她?
“錢還你了,狄姑娘,你我就此別過。”趙孝騫拱了拱手。
狄瑩卻好像還想聊一會兒,沒理會趙孝騫的告別辭,反而俏目上下打量他。
“世子很缺錢?”狄瑩問道。
“這話說的,天下誰不缺錢?官家也缺錢。”趙孝騫淡淡地道。
“今日世子所獲甚豐,但汴京城的權貴子弟們對你可是怨氣滿滿,世子這般做法,不怕被御史參劾?”
趙孝騫微笑:“不怕。”
短短兩個字,但狄瑩還是聽出了話裏篤定的味道,顯然人家是真不怕。
“世子要這麼多錢作甚?”
“你這屬於沒話找話,告辭了!”
說完趙孝騫轉身就走,一點都不留戀。
狄瑩愕然站在原地,看着趙孝騫遠去的背影,一時間竟對自己的容貌產生了深深的自我懷疑。
其實狄瑩之美,京師皆聞。
尤其是及笄之後,來狄家提親的權貴人家簡直踏破門檻。
狄瑩對自己的美貌向來是自信的,這世上根本沒有“美而不自知”的人,真正的美女,絕對知道自己是美女。
那種裝作剛知道自己其實是美女的人,不用懷疑,綠茶實錘。
趙孝騫毫不留戀地告辭離去,終於令狄瑩第一次有了不自信的念頭。
自己不美嗎?汴京那些世交子弟爲了能與她多說幾句話,常常賴在她身前,趕都趕不走。
而這位楚王世子卻說走就走,看樣子好像對自己的容貌完全沒感覺,是自己的容貌出了問題,還是他的審美出了問題?
趙孝騫已走遠,狄瑩仍呆立原地,良久,從懷裏掏出一面隨身攜帶的小銅鏡,神情凝重地左看看,右看看。
最後甚至咧開嘴,觀察有沒有綠菜葉子卡牙縫上。
沒有,一如既往地完美。
“哼!有眼無珠的混賬!”狄瑩恨恨地收起銅鏡。
趙孝騫對狄瑩的容貌當然不會沒感覺,一個正常的男人,面對絕世美女,怎麼可能沒感覺?
受益於前世的功利教育,趙孝騫是個現實的人,在他的眼中,年輕的女人分兩種,能睡的,不能睡的。
能睡的女人,青樓勾欄都有,花點錢的事。
而狄瑩,顯然屬於不能睡的,名將之後,出身顯赫,正經的官家大小姐,這樣的女人若被趙孝騫睡了,後果估計很難承受。
當然,還有一條路,讓趙顥登門提親,光明正大將狄瑩娶進門,堂堂正正地睡她。
但趙孝騫不願意。
青樓那麼多受苦受難的女同胞等着自己去挽救,去消費,眼看一片森林已在眼前,何必想不開找根樹把自己吊死。
一個女人,娶她,睡她都不行,還有什麼必要在她身上浪費時間精力?
…………
手頭寬裕膽氣壯。
趙孝騫支棱起來了。
回到王府,趙孝騫收拾打扮了一番,命人尋了一隻檀香小箱子,吩咐裝了二百兩銀子。
出了王府大門,趙孝騫吩咐備馬車,想了想又讓陳守帶了二十餘禁軍跟隨。
今夜,期待已久的“全場趙公子買單”即將登場!
娶妻的事不急,跟女人睡覺才急。
一個年滿十八歲的男人,活了兩輩子,就不能享受享受嗎?
“去潘樓,隨便找家貴一點的青樓!”上了馬車趙孝騫便吩咐道。
馬車旁的陳守會意領命,神情頗有感慨。
世子長大了啊!
一輛馬車,隨行二十餘禁軍,不緊不慢朝潘樓行去。
從御街楚王府出發,往南要經過一個路口,分別是東大街和西大街,兩條大街橫插御街,恰好形成一個十字路口。
趙孝騫的馬車行至十字路口時,莫名停下了。
汴京城內交通擁堵,趙孝騫也不急,坐在馬車裏耐心等。
然而等了很久,馬車仍未見動彈,趙孝騫不耐煩了,掀開車簾冷聲問道:“咋回事?”
車伕可憐兮兮指着前方,道:“世子,前面兩輛馬車,將路口堵得死死的……”
趙孝騫順着手指望去,果然兩輛馬車堵在路口,靜靜地停着,四周的行人馬匹怨聲載道,但這兩輛馬車仍一動不動,巋然如山。
趙孝騫朝陳守示意了一下:“叫他們讓開,不讓開就拳腳招呼,別客氣。”
陳守領着兩名禁軍將士上前,分別與兩輛馬車裏的人交談片刻。
隔着老遠不知陳守聊了什麼,很快便見他灰頭土臉地回來了。
“世子,他們不讓。”陳守面露羞愧地道。
“楚王府的招牌也不管用?”趙孝騫皺眉。
“不管用……”陳守嘆道:“那兩輛馬車裏,一輛是章府的,新任尚書省左僕射,門下侍郎章惇在裏面。”
“另一輛是劉府的,元祐年的右相劉摯,近日剛被官家貶爲光祿卿,謫黃州,數日後要離京赴任了。”
陳守苦笑連連,這兩位,他誰都招惹不起。
趙孝騫聽懂了。
一位是新黨左相,另一位是舊黨曾經的右相,剛剛被貶官。
水火不容兩大黨領袖人物,今日此刻竟在御街路口遇到。
兩輛馬車誰也不肯相讓,可以理解。
但楚王世子招誰惹誰了?
第41章 忍無可忍
低調啃老,不求上進的楚王世子,只是想進青樓簡簡單單睡個姑娘。
如此純樸無害甚至爲大宋GDP做貢獻的消費行爲,爲何總是有人不肯成全?
趙孝騫很煩躁,他不喜歡與朝堂人物打交道,尤其是頂層的人物,眼前兩輛馬車,不是這個相就是那個相,他更不想搭理。
都是六七十歲的老頭子了,堵在御街爭這口氣幹啥,幼不幼稚!
“馬車掉頭,咱們換條路。”趙孝騫當即吩咐道。
惹不起,躲得起。
陳守一臉爲難:“世子,怕是掉不了頭,因爲這兩輛馬車,整個路口堵得結結實實,寸步難行。”
趙孝騫想了想,嘆了口氣道:“馬車放棄,叫車伕回去,咱們步行去潘樓。”
趙孝騫下了馬車,朝不遠處的兩輛馬車看了一眼。
正打算步行離去,突然見到對面一輛馬車的車簾掀開,一位皓首白鬚的老者出現在視線中。
老者滿臉嚴肅,不苟言笑,氣質很沉穩,但趙孝騫卻從他的眼中看到一抹陰戾之氣,被這樣一雙眼睛盯着,趙孝騫頓覺有些不自在。
沒等趙孝騫離去,老者突然開口:“可是楚王世子當面?”
趙孝騫腳步一頓,暗暗嘆了口氣,轉過身已換上一臉陽光明媚的微笑。
“正是,不知這位老者……”
老者捋須,扯了扯嘴角:“老夫章惇。”
趙孝騫露出驚訝之色,急走兩步到馬車前,長揖一禮:“小子趙孝騫,拜見章相公。”
章惇不吱聲,捋須打量着他,那雙看似渾濁的眼睛卻彷彿能刺透趙孝騫的心靈。
良久,章惇哂然道:“自古英雄出少年,世子之名,老夫聞之久矣,今日得見,果真器宇軒昂,儀表不凡。”
“章相公砥柱之臣,勵治勤勉,挽大廈之傾,官家得章相公之輔佐,實爲官家之福,大宋之福,小子不勝仰慕之。”
商業互吹嘛,好聽的詞兒太多了,對新舊兩黨都不感冒是一回事,人情世故這方面還是要拿捏的。
趙孝騫的一番吹捧果然令章惇心情愉悅,不苟言笑的老臉都露出幾分欣悅之色,看趙孝騫的眼神都愈發和藹可親了。
“世子莫亂吹捧,老夫倒是要多謝你,若無令尊楚王殿下那道奏疏,官家也不會將老夫從汝州調任回京,廢舊復新造福於民,楚王父子功莫大焉。”章惇滿面春風地道。
“官家和章相公早有帷幄,父王和小子不過是誤打誤撞,豈敢貪天之功。”趙孝騫謙遜地道。
“不錯不錯,少年果真不凡……”章惇扯了扯麪頰,當是笑過了,然後捋須道:“方纔見世子馬車行來,不知欲往何處?”
趙孝騫立馬露出憂國憂民的嘴臉:“小子爲國憂心,今日打算去大相國寺上香禮佛,求我佛保佑我大宋官家百年長壽,國祚萬世綿長。”
說完胡亂找了個方向,雙手合十躬身一拜,表情虔涨衣}潔。
章惇一呆,如此正能量的嗎?
相比此刻,他和另一老頭兒的馬車堵在路口不肯相讓,四周百姓怨聲載道,章惇突然覺得自己堂堂左相,行徑竟何其渺小。
正要羞愧一下,章惇驟然回過神,不對!
“大相國寺就在東大街,距此咫尺之遙,世子的馬車欲行之方向,似乎……是潘樓街?”章惇捋須似笑非笑。
潘樓街,汴京城裏很有名,那裏不僅美食卸啵灿星鄻枪礄诹至ⅲ倾昃┘w絝們趨之若鶩的煙花風流之地。
趙孝騫微驚,仍面不改色地道:“車伕新來的,不識路,多謝章相公提醒,回頭罰他月俸。”
章惇鬆了口氣,特麼的,還以爲這傢伙情操多偉大,原來也是個風流浪蕩子。
真特麼會裝,剛纔那小小的羞愧委實不值,白羞愧了。
“世子客氣了,倒是老夫礙了事,馬車堵在路口委實不妥,只不過……”章惇指了指對面不肯相讓的馬車,露出冷笑。
“劉摯這老狗與老夫不合多年,今日攔我馬車,便是他挑釁在先,老夫若低眉順目相讓,難免折了我元豐新黨之銳氣,爲天下蒼生福祉計,今日老夫不能讓!”
趙孝騫驚呆了。
倆老頭兒的意氣之爭,堵個馬車的事,有必要上升到這個高度嗎?
“沒錯,咱新黨不能在舊黨面前弱了氣勢,章相公您老繼續,小子就不打擾您爲國堵車了,告辭告辭。”趙孝騫一心只想趕緊離開,沒興趣跟這種沽名釣譽的老貨扯淡。
章惇表情和藹地點頭。
旁人不知趙孝騫內心對新舊兩黨的真實想法,在所有人眼裏,隨着楚王趙顥上了那道奏疏,朝堂君臣已將楚王父子劃入了新黨陣營。
對章惇來說,趙孝騫是妥妥的自己人,而且是廢舊復新邉拥念I頭人。
相談甚歡之後,趙孝騫正要告辭,卻見對面馬車的車簾也掀開了。
一道蒼老且很不客氣的聲音傳來。
“對面的小子,可是楚王世子?”
趙孝騫一怔,煩躁地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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