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穩重點 第258章

作者:贼眉鼠眼

  邵靖眼神冰冷,沒吱聲兒。

  馮晟理解他此刻的心情,不由勸道:“成敗自有天定,做不了事就是做不了,哪怕趙郡公親自來了,他也只能選擇放棄。”

  邵靖冷冷道:“老馮,這些年咱們廂軍遭的白眼還不夠多嗎?”

  馮晟一愣,抿住脣沒說話。

  “當年張嵐是禁軍指揮使,麾下僅只一萬禁軍,就常在咱們面前耀武揚威,放言我廂軍連禁軍的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

  “朝廷撥來的糧食,兵餉,兵器,甲冑,禁軍哪怕寧願屯在庫倉裏爛掉,也不願給咱們廂軍。”

  “咱們去討要,陪着笑臉好話說盡,才肯從手指縫裏漏出那麼一點點,把咱們當成要飯的乞丐,老馮,這些屈辱你還沒受夠嗎?”

  “大家都是丘八,都是爲朝廷戍邊殺敵的漢子,憑什麼禁軍就高咱們一頭?憑什麼廂軍就只能像個乞丐一樣,撿禁軍剩下的?”

  見邵靖的語氣越來越激烈,馮晟嚇了一跳:“老邵,你冷靜點兒,如今趙郡公來了,對咱們廂軍可不錯,糧草兵器可是給足了,他還給了咱們立功的機會……”

  邵靖冷冷道:“是,趙郡公是不錯,比劉謙諒張嵐那羣貨好多了,而且也願意給咱們一個立功表現的機會,可是眼下這個機會,沒了。”

  指了指遠處的遼軍大營,邵靖的眼中充滿了憤恨不甘。

  “誘敵不成,趙郡公只能選擇正面決戰,龍衛營殺多少敵人,繳獲多少戰利品,取多少錢糧甲冑兵器,立多少戰功,仍然與咱們廂軍無緣,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們還是跟以前一樣,像個乞丐上門向趙郡公討要錢糧兵器甲冑。”

  “或許龍衛營的將士們還會背地裏取笑咱們,給你立功的機會你不中用,廂軍天生就喜歡當乞丐,悠閒自在,不用犯險,反正舍了臉皮什麼都能得到……”

  邵靖緊緊攥拳,脖子上青筋暴跳,低吼道:“去他孃的!老子不願意這麼過了!”

  馮晟的臉色也變得很難看,邵靖說得難聽,但他很清楚,邵靖說的是實話。

  張嘴正要說點什麼,身後卻突然傳來一陣低吼聲。

  “將軍,我們也不願意這麼過!”

  二人扭頭,赫然發現身後潛伏着的廂軍將士們怒容滿面,一個個攥緊了拳,漆黑的夜色裏,將士們的眼睛閃閃發亮,像一顆顆不屈服於黑暗的星辰,努力綻出自己的微弱光明。

  邵靖和馮晟一怔,隨即二人的眼中迅速湧出淚水。

  一名廂軍將士湊上前,低聲道:“將軍,下令讓咱們衝吧!好不容易來了個新的主帥,對咱們廂軍也不錯,咱們不能再讓他看不起了!”

  一袑⑹考娂姼胶停ぐ旱膽鹨馑查g被點燃。

  馮晟嘆道:“事不可爲,咱們就這樣回去,趙郡公不會怪咱們,但恐怕以後也不會再給咱們立功的機會了,廂軍不堪用,真就永遠不堪用嗎?”

  “真定府四萬廂軍,好不容易等來了一位能夠平等看待咱們的主帥,可咱們自己不爭氣,日後他若看不起廂軍,咱們都不好意思怪他……”

  邵靖的表情浮上幾許陰鷙,冷冷道:“是啊,給了機會,咱們自己不中用,怪誰?”

  身後的將士急切地道:“將軍,趙郡公給了機會,咱們不可錯失!袍澤弟兄們也想跟禁軍一樣喫饃,喫肉,穿戴甲冑,騎戰馬!”

  四周一片低抑的請戰聲,軍心士氣此刻莫名達到了頂點。

  此刻的廂軍,軍心可用,萬夫莫敵。

  邵靖欣慰地一笑,扭頭望向馮晟:“老馮,還撤嗎?”

  馮晟一咬牙:“老子不撤!死也要爭口氣!”

  邵靖轉身伸出雙臂,將廂軍將士激昂的戰意壓了下來。

  “既然大家都求戰,那咱們就繼續潛伏在此,”邵靖笑了笑,道:“弟兄們不懼戰,都是好樣的!但不懼戰不意味着非要去送死,咱們要的是戰果,是功勞!”

  “等到明日下午,如果還沒有發現戰機,咱們就撤走,繞到遼軍大營北面後方,尋找機會斷了遼軍的糧草輜重,誘敵不成,咱們就正面幹了!總不能空着手回去見趙郡公。”

  邵靖環視袑⑹浚谅暤溃骸靶值軅儯紕e給廂軍丟臉了,這是咱們廂軍唯一翻身的機會!以後想跟禁軍一樣足額領兵餉,喫饃,喫肉,穿戴甲冑,騎戰馬,那就拿出點人樣兒來,好好幹一場!”

  將士們紛紛激動起來,攥拳齊喝道:“幹了!”

  …………

  遼軍大營。

  耶律延禧面色陰沉地從帥帳走出來,一腳踹翻了一名路過的遼軍將士。

  踹翻還不解恨,抽出馬鞭狠狠在這名將士的身上抽了無數下,倒黴的將士被抽得哇哇慘叫,卻只能雙手抱頭蜷曲忍受。

  良久,耶律延禧的怒火仍未能發泄完,馬鞭一扔,不管那名將士的死活,怒氣衝衝地離開。

  剛纔在帥帳內,他又與耶律淳鬧得很不愉快。

  宋軍已逼近,兩軍只有五十里距離,耶律淳不敢再後撤,但也不願出營迎戰,反而重點佈置防守。

  無敵於天下的遼軍,這一戰裏處處透着窩囊,耶律延禧快被氣死了。

  主帥與皇太孫,兩人的立場截然不同。

  主帥耶律淳只求穩中取勝,不計較一時的進退得失。

  但耶律延禧不能這麼佛系,他將來是要繼承大遼皇位的,如今這麼窩囊的仗,將來都是被人取笑詬病的黑歷史,人還沒登基,就已成了整個遼國的笑柄,以後他當了皇帝,威嚴何在?誰會服他?

  現在耶律延禧已非常後悔,當初自己不該主動請纓來摻和這一戰的。

  打得這麼窩囊,還不如什麼都不幹,雖然不紅,但也不黑呀。

  剛纔在帥帳內,耶律延禧又要求耶律淳出兵南進,擺開陣勢與宋軍決戰,當然,又被耶律淳斷然拒絕了。

  耶律淳在等,不僅在等援兵,也在等遼軍中的一件大殺器,能夠剋制宋軍火器的大殺器。

  這件大殺器來了,耶律淳對陣宋軍就有七分把握了,所以現在採取嚴密的防守姿態,都是爲了全局的勝利。

  也只有耶律延禧這個年輕的二百五,爲了不丟面子,纔會急吼吼地要求正面決戰。

  這貨要不是皇太孫,要不是自己的侄兒,耶律淳早把他推出轅門外斬首了,蠢得不可救藥的人不配活着。

  耶律延禧氣沖沖出了帥帳,抽了遼軍將士一頓鞭子仍未解氣,領着上百名貼身親衛騎上馬,帶上兵器弓箭和獵狗,直奔轅門外。

  轅門外值守的遼軍見皇太孫一羣人氣勢洶洶策馬奔來,將士們不由大驚,但還是硬着頭皮攔住了耶律延禧,陪着小心委婉地轉達了主帥耶律淳的軍令。

  兩軍對峙,時局緊張,未奉主帥將令者,任何人都不準出營。

  耶律延禧的臉色更陰鷙了,一個字都不想說,回答守門將士的,是一頓兇狠的鞭子。

  “本宮是皇太孫,我是儲君,他是臣,豈有臣令儲君之理!我偏要違他的將令,誰能奈我何?”

  “現在我要出營狩獵,誰敢攔我,死!”

  說着耶律延禧用力一夾馬腹,身後的親衛們緊緊跟隨,一行人就這樣出了轅門,揚長而去。

  值守轅門的將士頂着滿臉的鞭痕,敢怒不敢言,看着皇太孫遠去的背影,終究還是不敢隱瞞,急忙奔向帥帳,向耶律淳稟報。

  耶律延禧領着親衛出了大營,騎在馬上深深吸了口氣,閉眼享受着暖陽的沐浴,由衷地感到舒服愜意。

  相比大營裏壓抑憋屈的氣氛,大營外彷彿另成一番天地,這裏的陽光,空氣,都是自由無拘的。

  與耶律淳爭吵後,耶律延禧受了一肚子氣,迫切需要發泄,出營狩獵對遊牧民族來說,是最好的消遣方式。

  至於宋軍,根本不在怕的。

  兩軍相隔五十里,如今正處於戰略對峙狀態,接連數日兩軍都沒有動作,就算遇到小股宋軍斥候,耶律延禧帶着的上百名親衛也不是喫乾飯的,怕啥?

  一行人出營後,馬蹄隆隆直奔大營西面。

  遼軍紮營之地四面皆是平原,唯有西面十里外有幾座低矮的山丘密林,時值冬末初春,正是萬物復甦的時節,若要狩獵,山丘密林是最理想的地點。

第425章 意外之圍

  人在生氣的時候總喜歡做一些衝動的事,有的衝動只是一點小風波,有的衝動卻實在很要命,整個人生或許都會因爲這個衝動而走偏了方向。

  這一天風和日麗,陽光正好。

  今年的春天來得有點早,還在正月間,積雪已有融化的跡象,曠野的風也不那麼凜冽刺骨了。

  耶律延禧帶着上百名親衛,一路疾馳向西,耳邊的風聲呼嘯,四周的景色在他的視線內飛速倒退。

  我像風一樣自由,就像你的溫柔,無法挽留……

  出營策馬飛馳五六里後,耶律延禧的心情終於好了一些,他甚至在馬背上興奮地呼喝。

  有些事情轉個念頭,也許就不必鑽牛角尖了。

  這一戰打得再丟人又如何?他耶律延禧又不是主帥,該負責任的人又不是他。

  他已試過糾正耶律淳的錯誤戰術,但人家剛愎自用不願聽,皇太孫也沒辦法,怪我咯?

  回頭就馬上給上京的陛下寫奏疏,把耶律淳的錯誤大書特書,並且重點強調自己苦苦規勸耶律淳,無奈耶律淳不聽勸,導致遼軍在錯誤的路上越走越遠……

  這份奏疏不管有沒有用,卻能爲將來他登上皇位後洗刷黑歷史。

  將來任何人拿這一戰指責他,他都能拿出這份奏疏當堂公示。

  你們看,當時我勸了,只是主帥沒聽,這算黑歷史嗎?這分明是大遼皇帝潛龍之時便已顯露出來的天縱之才呀。

  口碑,評價,瞬間反轉,豈不美哉?

  耶律延禧騎在馬上越想越興奮,一個主意就能擺脫未來可能發生的困境,耶律延禧覺得自己智商超羣,死後的牌位應該跟諸葛亮擺一塊兒。

  至於上疏給皇叔耶律淳背後捅刀,這個,沒有任何道德壓力。

  天家哪來的親情,耶律延禧與耶律淳不過是利益捆綁罷了,現在耶律淳的表現,已跟他不對路了,背後捅他一刀,有什麼問題嗎?

  短短一段路,策馬不過十來裏,耶律延禧收穫很大,念頭已然通達了。

  果然,出營狩獵是個英明的決定,不出來跑這一趟,這會兒他還在遼軍大營裏無能狂怒呢,哪能想到如此聰明的辦法。

  耶律延禧沉浸在自己的思維裏,就像老司機跑高速一樣,腦子越來越放空時,身後的親衛大聲提醒他,前方已是狩獵的終點,一片沒有名字的山林。

  耶律延禧哈哈大笑,當即下令取下弓箭,放出獵狗,準備狩獵。

  …………

  此刻的山林內,邵靖和馮晟眼神驚愕地盯着遠處飛馳而來的百人騎隊,眼睛赫然睜大,心情卻有些焦慮。

  五千廂軍從昨夜便一直潛伏在這片山林裏,晚上基本沒法發現他們,但現在已是白天,這支百人騎隊若進了山林,五千廂軍肯定藏不住,必然會被發現。

  看着耶律延禧這支騎隊越來越近,顯然他們的目的地就是這片山林,邵靖和馮晟的心情越來越焦急。

  主要是不知這支百人騎隊的底細,看打扮確實是遼軍,但不知道他們的後面有沒有大部隊,自己是否已暴露了形跡,引來遼軍的圍剿。

  “老邵,怎麼辦?繼續潛藏,還是動手?”馮晟低聲道。

  邵靖苦澀一笑:“怎麼藏?這夥人只要進了山林,咱們的五千人馬肯定會被發現,現在咱們要麼逃,要麼動手。”

  馮晟盯着那羣越來越近的人馬,道:“若他們的後面還有大軍,咱們一動手可就陷入絕境了。”

  邵靖瞥了他一眼:“不動手難道就無事了?這夥人直奔咱們而來,顯然是早就知道咱們潛藏在這山林裏,說不定此刻四周已是重重包圍,咱們就跟餃子餡兒一樣,被包得嚴嚴實實了。”

  馮晟皺眉道:“有個問題我實在不懂,就算咱們被遼軍包圍,可他們派這支百人騎隊過來打算幹啥?難不成是他們的先鋒?這也說不通呀,咱們可是有五千兵馬,一支百人先鋒能有啥用?”

  “你看對面爲首那年輕人,騎在馬上一邊跑一邊笑,趕着立功受賞似的,太侮辱人了!”

  “那人笑得嘴都歪了,到底有啥可高興的?”

  邵靖比較敏感,常年任廂軍將領,受了太多氣,導致他看什麼都有點上綱上線。

  安靜地分析了一下眼前的局勢,又看了看對面耶律延禧宛如智障般的笑容,邵靖終於忍不住想得有點多了。

  “欺人太甚!”邵靖咬牙,怒道:“禁軍看不起咱們廂軍也就罷了,遼狗也看不起咱們!他們以爲靠這一百來人就能輕鬆滅了五千廂軍?”

  馮晟一愣:“他們沒這麼傻吧?”

  “怎麼不會?你看爲首那貨,笑得跟他孃的傻子似的,分明就是覺得一百人對付咱們足夠了,咱們在他眼裏就是五千頭豬,他只需要撿回去立功受賞……”

  邵靖越想越氣,咬牙道:“老子不管外面還有多少遼狗,不管包圍咱們的究竟有多少兵馬,眼前這一百人老子喫定了!”

  “傳令!左右翼各一千人,從山林的南北兩面悄悄包抄過去,剩下的正面截住他們!”

  邵靖雙目赤紅,盯着越來越近的耶律延禧,惡狠狠地道:“老子縱是活不了,死前也要把你的屎打出來!”

  “爲首那個傻子,必須拿活的!老子抓住他,把他的狗臉扇腫,笑!老子讓你笑!”

  …………

  遼軍大營。

  耶律延禧離營狩獵的事,立馬被上報到帥帳。

  耶律淳聞訊後,眉頭頓時鎖緊。

  聽說耶律延禧帶着上百親衛朝大營西面去了,耶律淳氣得在帥帳內跳腳大罵。

  如今宋軍的龍衛營主力位於遼軍大營的南面,但很難保證別的方向不會有宋軍潛行而入。

  戰爭是不憚於用各種手段的,尤其是趙孝騫用兵,耶律淳總感覺很詭異,常常出人意料,這種人的戰術部署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耶律淳沒有跟他交過手,但已對他十分忌憚。

  此時宋軍雖說主力在南面,耶律淳重點防守的也是南面,但以趙孝騫用兵的手段,遼軍大營四面八方大概率是有小股宋軍潛伏過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