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贼眉鼠眼
…………
第二天,天還沒亮,龍衛營已是一片喧鬧。
將領嚴厲叱喝,罵罵咧咧地點兵,準備糧食軍械,清點火器彈藥,餵馬披甲,忙碌不停。
半個時辰後,天邊已現一抹魚肚白,三萬龍衛營將士列隊出營,將士們精神抖敚繗庹駣^,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着微笑,以及大戰來臨前的狠戾。
這次趙孝騫也跟隨種建中所部出營了。
沒辦法,再懶的人在如此重要的大戰關口,心也不能太大,總還是要臨陣親自督陣的,不然勝了敗了都不好交代。
大軍出營後,立馬便被分爲三個部分,張嶸和折可適各領五千兵馬,與主力大軍脫離,分別朝東西兩頭而去。
剩下的兩萬兵馬,則仍在種建中的指揮下繼續北進,直逼兩百里外的耶律淳所部。
趙孝騫跟隨大軍,騎馬走在隊伍中間,他的表情很淡定,對勝負似乎並不怎麼擔心。
這個時候作爲主帥,他最關心的是什麼?
當然是個人的安危,不然呢?難道是江山社稷嗎?
一邊騎馬行進,趙孝騫一邊扭頭對並肩而騎的陳守和賈實殷殷叮嚀。
“兩軍開戰後,你們記得一定要保護我,當然,我更不可能身先士卒衝鋒陷陣,只會留在大軍後方那啥……嗯,呋I帷幄,不過爲了以防萬一,縱是後方比較安全,你們還是不能稍有懈怠。”
陳守和賈實神情凝重地點頭應了。
趙孝騫不放心地繼續叮囑道:“記住,如果我軍稍微露出敗退的跡象,你們一定要二話不說,拉起我便往真定城方向逃竄,所謂‘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不謙虛的說,我就是那座巍峨的‘青山’。”
陳守和賈實的表情已經有點繃不住了,但還是老老實實應了。
趙孝騫繼續道:“如果你們拉我逃竄時,我裝模作樣掙扎,嘴裏大呼什麼‘不要拉我,我誓與將士共存亡’之類的屁話,你們千萬不要信,都是場面話,你們只管遵從我內心的呼喚,沒命逃竄就對了。”
正在細細吩咐二人,趙孝騫的身後傳來一道無奈的嘆息聲。
扭頭一看,種建中正滿頭黑線地騎馬跟在他後面,臉頰抽搐得如同中風。
“郡公,您這實在是……咱們先不提您這番話要不要臉的事兒,只說郡公這番喪氣話,是不是對龍衛營袍澤兄弟太沒信心了?”
趙孝騫尷尬一笑:“老種莫見怪,我這人向來思慮周全,未慮勝,先慮敗,未雨綢繆一番總是沒錯的。”
種建中再次嘆息,戰術是你部署的,兵馬是你安排的,就連開戰的無恥藉口都是你想出來的,現在兩軍還未開戰,你都已經打算逃竄了,這主帥當的……
趙孝騫當然不會在乎他怎麼想,兩軍交戰的當口,自己的小命必須是第一位的。
於是趙孝騫扭頭對陳守和賈實正色道:“你們不要被老種干擾了,總之記住我的話,該逃竄時一定要殺伐果斷,絕不可有半點猶豫。”
陳守賈實乖巧地點頭如搗蒜:“嗯嗯!”
種建中跟在後面,默默地仰頭望天,蒼涼一嘆。
…………
路上積雪未化,道路崎嶇難行。
大軍開拔已兩日,才勉強走了上百里,距離耶律淳大營仍有一百里左右。
宋軍全營出動,到了一百里的距離,終於令耶律淳所部炸開了鍋。
因爲這個範圍內,已有無數遼軍斥候巡弋查探,宋軍如此大規模的兵馬調動,當然不可能瞞得過遼軍斥候。
消息回報給耶律淳,耶律淳首先是不敢置信,然後勃然大怒,第一時間將蕭正由叫進了帥帳,劈頭蓋臉破口大罵。
不是談好了兩國暫時休兵罷戰嗎?現在是怎麼回事?
算算宋軍開拔的時間和路程,幾乎可以斷定,就在蕭正由離開宋營的第二天,宋軍便全營開拔,直奔遼軍大營而來。
所以,你們到底談了個啥?談了個寂寞嗎?
趙孝騫答應的事,轉頭就毀諾,他的招潘闶颤N?比特麼脫了褲子的渣男還不如。
渣男至少只在事後提上褲子才毀諾,趙孝騫呢?
你特麼進去了嗎?就這麼迫不及待毀諾了。
第423章 退無可退
別人都在關心趙孝騫究竟渣不渣,只有耶律淳在關心他究竟進沒進。
真愛。
自從趙孝騫上任真定府以來,宋軍的行動根本是肆無忌憚,趙孝騫不知給宋軍注入了什麼魔力。
向來軟弱可欺的宋軍,如今竟然像一頭頭出坏拿突ⅲ煜滤坪鯖]有他們害怕的人和事,不管面對什麼敵人,一個字,就是幹。
不僅如此,宋軍還比以前更不要臉了,準確的說,是宋軍的主帥更不要臉了。
剛談好的休戰協議,轉過臉就撕毀,然後立馬出兵。
搞得蕭正由這位遼使去一趟宋營,不像是和議,反而像是宣戰一樣,耶律淳真開始懷疑蕭正由在宋營到底說了什麼,這貨究竟是不是二五仔……
宋軍已至百里內,耶律淳如何選擇?
他的選擇非常清醒冷靜。
他選擇了撤軍。
得到宋軍逼近的消息後,耶律淳二話不說,下令四萬遼軍北撤五十里紮營,並派人緊急向上京稟報,同時向析津府和飛狐兵馬司調集援兵。
不得不說,耶律淳是個戰陣經驗非常豐富的老將,他很清楚這支宋軍不好惹,四萬遼軍對陣三萬宋軍,耶律淳仍然沒有把握。
沒有把握的事情他不會做,哪怕被人質疑,被人恥笑,他不在乎。
只要能保存實力,只要能獲得最後的勝利,勝利之前別人對他的恥笑,只會成爲他最後的勳章。
於是,宋遼史上詭異的一幕出現了。
軟弱可欺的宋軍步步逼近,天下無敵的遼軍倉惶後撤。
這一幕從未發生過,雙方在逼近和後撤的同時,將士們的腦子都有點懵。
太不習慣了。
宋軍將士不習慣,他們都沒想到自己居然如此強大,遼軍竟不敢試其鋒芒。
遼軍將士不習慣,他們習慣的是進攻,殺戮和摧毀,卻從未如今日般撤退避敵。
一日後,宋軍與遼軍又拉開了距離,雙方距離一百多里。
然而雙方的斥候卻已各自放出五六十里外,於是在河北平原上,兩軍的斥候不期而遇,雙方斥候無可避免地接戰。
可悲的是,斥候的接戰都呈現一面倒的情勢。
遼軍斥候驚愕地發現,如今的戰爭已經不必面對面廝殺了,宋軍斥候隔着老遠便取下火器,氣定神閒地瞄準,放槍。
當遼軍斥候策馬逼上來時,宋軍斥候策馬後撤,一邊後撤一邊在馬背上裝藥填彈,隨即勒馬轉身,瞄準,放槍……
就這樣邊跑邊撤,遼軍斥候不知不覺間死傷大半,餘者終於驚恐地發現,自己永遠處於被動挨打的境地,雙方的距離是恆定的,怎麼也追不上,但對方的火器是要命的,隔着數百步就能輕鬆擊殺他們。
這還怎麼玩?遼軍斥候只覺得自己成了沒腦子的獵物,被經驗老道的獵人戲耍,獵殺。
遼軍斥候終於膽寒,毫不猶豫地撥馬轉身就跑。
遼軍斥候剛撤,宋軍斥候也轉身,從後撤變成追擊,繼續射殺遼軍斥候。
兩軍還未交戰,雙方的斥候已分出了勝負。
輕騎兵對輕騎兵,終究還是先進文明碾壓落後文明。
遼軍斥候被點名式射殺的消息傳到遼軍大營,耶律淳神情愈發凝重,此刻他更是覺得自己下令後撤的決定是正確的。
宋軍的火器,似乎成了遼軍的天敵,兩軍若正面對陣,贏面實在不大。
耶律淳現在在等,等上京和析津府的援兵。
如今的情勢,只能依靠人數以及遼軍騎兵迅疾如風的戰術,來對抗宋軍的火器。
又過了兩日,天氣漸漸好了起來。
大雪已停,陽光漸漸穿透雲層,光線灑在身上暖洋洋的,彷彿在告訴世人,春天即將到來。
這兩日裏,宋軍每日堅持行軍,繼續向遼軍逼近。
耶律淳終於下令停了下來,他不能後撤了。
每撤一步,他的壓力便重一分,遼軍部將也紛紛反對,向來目空一切的遼軍將領認爲耶律淳這位主帥太丟人了,簡直折辱了遼軍的風骨。
就連向來支持他的皇太孫耶律延禧,對耶律淳的決定也不以爲然,耶律延禧這次隨軍出征,還被任爲副帥,目的是來混資歷,撿戰功的。
耶律淳這麼搞,他這個皇太孫也跟着丟人,將來繼承皇位,這一戰將成爲朝臣攻訐他的黑歷史,還不如留在上京過他的富貴日子呢。
於是耶律延禧與耶律淳發生了爭執,耶律延禧要求遼軍馬上迎戰,宋軍的火器再厲害,我四萬兵馬同時發起衝鋒,宋軍的火器能殺完嗎?
只要撕開宋軍的防線,接下來就如同砍瓜切菜,毫無懸念了,有什麼好顧忌的?
耶律延禧這番天真無邪的話,耶律淳聽得直搖頭。
這位養尊處優的皇太孫,大約是沒經歷過戰場的恐怖,更沒見過宋軍火器的威力。
如果只是數千支火器,或許一次不要命的衝鋒,拼着大量的傷亡能撕開宋軍防線的口子。
可現在宋軍是三萬人。
三萬兵馬,每人都裝備了火器,一輪齊射就是三萬顆鐵丸打入人的身體,這是什麼概念?
咱們老耶律家的祖墳炸了,濺出的泥土都能帶翻一片人,何況是三萬支火器的齊射。
宋夏之戰,趙孝騫領着五千火器兵深入西夏腹地,都能如入無人之境,連西夏的都城都被這五千兵馬打破了,如今可是三萬人。
叔侄倆發生了爭吵,鬧得很不愉快。
而此時,耶律淳也不得不下令停止後撤,全軍收縮,擺出了防禦的姿態。
他不是不想撤,而是沒辦法撤了。
再撤,宋軍都要跟着他進上京了,耶律淳再能忍,也是要留着腦袋喫飯的。
苦苦等待的援兵還沒有消息,耶律淳一咬牙,只能決定駐營,準備迎敵。
…………
宋軍逼近,遼軍駐營,兩軍的距離自然是越來越近。
兩日後,雙方距離已不過五十里。
這個距離,已經足夠近了,雙方的斥候都已不止一次遭遇,發生激烈的交戰。
與此同時,一支不屬宋軍龍衛營編制外的廂軍,深夜潛進,慢慢靠近遼軍大營。
邵靖和馮晟領着五千廂軍,黑夜步行前進,距離遼軍大營十里外,五千廂軍不得不停下,藉着黑夜的掩護,隱藏在一片山林內。
無法再前進了,遼軍大營的防守前所未有的嚴密,簡直是密不透風,趁夜突襲已不太可能。
隔着數里外必然會被大營外巡弋的遼軍發現,這個距離太遠,遼軍大營一定會做好迎敵的準備,所謂的突襲也就失去了作用,反而徒增廂軍傷亡。
五千廂軍由邵靖和馮晟領兵,兩位將領憋着一口氣,蹲在山林裏,看着遠處燈火通明的遼軍大營,除了咬牙切齒,卻做不了什麼。
“搞不了!”邵靖嘆氣,表情充滿了不甘。
馮晟也是眉頭緊皺:“耶律淳不愧是遼國的帥才,大營防得水潑不進,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大營邊密密麻麻搭的瞭望臺,箭弩臺,營前還劃出了火油帶,鹿角拒馬……嘖!”
邵靖冷冷道:“若非龍衛營有火器,就憑這大營的防守,誰都啃不動。”
馮晟嘆了口氣,道:“趙郡公說了,只讓咱們廂軍誘敵,龍衛營張嶸折可適兩軍兵馬就在十里外埋伏,要不咱們就開幹吧?鬧出點動靜,引遼軍出營……”
邵靖搖頭,緩緩道:“本來是誘敵的,但此刻見耶律淳對大營的這般佈置,咱們就算鬧出動靜,恐怕遼軍也不會上當,耶律淳一退再退,分明是沒有把握,這種情況下,你覺得他會讓遼軍出營追擊嗎?”
“此人統兵,極爲謹慎,不可以常理度之。”
第424章 太孫狩獵
耶律淳的謹慎防守姿態,出乎了宋軍的意料。
就連趙孝騫恐怕也沒想到,這貨防守起來如此嚴密,簡直就像縮進了龜殼裏,狗都沒法下嘴。
邵靖和馮晟潛伏在山林裏,看着密不透風的遼軍大營,二人感到深深的無力。
誘敵幾乎已不可能了。
廂軍鬧出天大的動靜,耶律淳也不可能讓遼軍出營擊敵,反而會令遼軍更警惕,耶律淳的防守佈置更嚴密。
邵靖和馮晟安靜地盯着遼軍大營,儘管心裏清楚,誘敵的行動可能失敗了,但他們還是不肯放棄,試圖找到遼軍大營哪怕一絲絲的漏洞。
許久後,馮晟嘆了口氣:“咱們撤吧,天亮後咱們這五千人馬怕是藏不住。回去稟報趙郡公,耶律淳實在太謹慎,誘敵已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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