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贼眉鼠眼
趙孝騫暗暗計算時日,他打算去見見自己的母親。
正思忖間,一名王府下人站在銀安殿外恭敬地道:“稟殿下,世子,府外有人求見,其人名叫蔡攸,他說來送錢的……”
話音剛落,趙孝騫還沒來得及反應,卻見趙顥兩眼大亮:“送錢?”
然後趙孝騫便覺耳畔一陣風颳過,一隻肥溜溜的大黑耗子竄了出去。
趙孝騫急忙跟上,還沒走到門口,便聽王府外有人說話。
“小子蔡攸,新任戶部尚書蔡京之子,拜見楚王殿……啊!”
“滾開,莫攔我!錢,都是錢!哈哈!苦盡甘來矣!……嗚嗚嗚,終於有錢了,這能睡多少姑娘!”
第37章 自污上善
王府門外,大大小小堆着七八個箱子。
其中一個箱子已被趙顥打開,裏面全是錢,基本都是銅錢和等值的白玉寶石。
趙顥肥碩的身姿跪在箱子前,雙手捧着一把銅錢泣不成聲。
這回是真哭,因爲趙孝騫看到了真盏难蹨I。
世間無知己,沒人懂趙顥的苦。
是真的苦,偌大的王府要養,府裏十幾房侍妾要養,外面還有數不清的不在編的野女人也要養。
雪鹽的買賣還沒鋪開,王府毫無進項,每天睜眼便是各種開銷支出,趙顥本來挺樂觀的一人,現在都有些抑鬱了。
趙孝騫站在他身後,無語地看着趙顥嚎啕痛哭。
蔡攸驚呆了,此刻楚王殿下的表現委實出乎意料,堂堂大宋楚王,見了錢就跟見了死去的親孃還魂似的……
太皇太后薨逝那天,想必他也沒哭得如此傷心過吧。
蔡攸根本不知道,如今的楚王府有多窮,趙顥的壓力有多大。
朝蔡攸咧了咧嘴,趙孝騫尷尬地笑:“見笑了,呵,見笑了,家父……向來善感,常有傷春悲秋之泣,今日見了這些錢,想必是悲從中來……”
趙孝騫越說越頭皮發麻,忍不住朝趙顥使眼色,眼神裏透着強烈的警告。
你趕緊消停,我特麼編不下去了!
蔡攸兩眼發直,趙孝騫的解釋有點抽象,到現在他也沒明白,楚王見了錢怎麼就“悲從中來”了。
趙顥終於接收到了兒子警告的眼神,使勁吸了吸鼻子,精神狀態恢復穩定。
“你剛說你是誰?”趙顥問道。
蔡攸急忙行禮:“小子蔡攸,家父新任戶部尚書蔡京……”
話沒說完,趙顥擺了擺手:“不重要,就問你一句,這些惡臭的阿堵物……還有嗎?”
趙孝騫朝蔡攸尷尬地笑笑,然後拽住趙顥的袖子便將他扔進了門。
太特麼丟人了,父子倆都愛錢,但……你至少端着點兒啊!
要錢的同時,咱們也要點臉好不好?
趙顥被打發了,趙孝騫朝蔡攸再次尷尬地笑了笑:“見笑了。”
蔡攸也陪笑,精明的目光掃過王府大門,小心地試探道:“看來楚王府最近……頗不寬裕?”
趙孝騫急忙否認:“沒有的事,我楚王府怎麼可能缺錢。”
蔡攸笑了:“在下懂了。”
趙孝騫一愣:“你懂啥了?”
“世子放心,在下定爲楚王府分憂,把事情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趙孝騫茫然眨眼,有口無心地應付道:“有勞了,有勞了……”
…………
蔡攸送來的錢,是昨日捱揍那十幾個紈絝的賠償,蹴鞠賽的賭注。
趙孝騫當然笑納了,這是他應得的。
蔡攸告辭後,父子倆關上門數錢,二人數得心花怒放。
錢不少,七八口箱子,裏面的銅錢銀子和寶玉,折合起來大約五千多貫。
財政捉襟見肘的楚王府,因爲這筆意外橫財而暫時緩了口氣。
當趙顥聽說這筆錢是上次蹴鞠賽的賠償時,喫驚之餘笑得很大聲。
他沒想到兒子報仇報得如此徹底,不僅痛揍了參與者,還從他們身上狠狠剜了一塊肉下來。
出息了啊!
“吾兒啊!這種事不能一錘子買賣,要常幹啊。”趙顥語重心長地道。
趙孝騫愕然:“父王的意思,我經常敲詐汴京城裏的紈絝膏粱們?”
趙顥不悅地啐道:“什麼話!什麼話這是!什麼叫敲詐?都是朋友,都是自願給的,朋友有通財之義,互相饋贈點銀錢,犯哪家王法了?”
“自……自願?饋贈?”趙孝騫有點不適應。
這是誰家部將,臉皮如此之厚……
趙顥突然眯起了眼,道:“最近宮裏流出的傳聞,吾兒可知?”
“知道,還是父王上疏那件事。”
“嗯,本王上的奏疏,宮裏卻把真相傳了出來,多半是官家親自放出來的消息,吾兒覺得,官家此舉目的何在?”
趙孝騫想了想,道:“兩種可能,一是爲新法造勢,將我們楚王父子推出來,當領頭人物也好,當出頭鳥也好,差不多的意思,總之,整個朝堂的目光如今都在咱們父子身上了。”
“第二種可能,官家或許看中了孩兒,先給孩兒造勢,然後順勢而爲,給孩兒任命實權官職。”
“欲行新法,首先要清洗朝中舊黨,但舊黨勢大,官家也有些棘手,他的身邊需要一些信得過的新黨臣子輔佐,孩兒的出身和立場,讓官家產生了信任,認爲值得一用。”
趙顥驚訝地看着他,然後欣慰點頭,突然感嘆道:“吾兒真長大了,時光好快呀,好像一夜之間,孩子大了,我也老了……”
“父王莫煽情,您剛纔還在算計着能睡多少姑娘呢。”趙孝騫毫不留情地破壞了氣氛。
趙顥噗嗤一笑,然後定了定神,緩緩道:“吾兒所料不差,爲父也是這麼想的,宗親任命實權官職甚少,或許吾兒能讓官家破例。”
“但是,不論官家怎麼想的,吾兒在官家和天下人眼裏,卻不可表現得太完美,你若太完美,官家該不安了,畢竟,你的出身太敏感,而官家年輕,至今無子嗣……”
“若欲官家放心用你,你必須自污,有時候主動送點小把柄,主動製造一點缺德事,對你而言不是壞事,反而是好事,懂我的意思麼?”
趙孝騫當然懂,古往今來,臣子自污以保平安的例子太多了。
最有名的是秦朝的大將王翦,領兵伐楚之前,王翦不停向始皇要田,要地,要房產要園林花苑,貪婪的嘴臉簡直不忍直視。
王翦是真缺錢嗎?當然不是,他要的是始皇的信任,這種自污的手段,便可打消帝王的疑心,換取他的信任。
趙孝騫不一樣,他不介意自污,就算不爲了這個目的,他也想污一下。
因爲他是真缺錢。
…………
自從蔡攸在王府門前聰明地一笑,說了一句“懂了”以後,事情似乎開始朝詭異的方向發展。
汴京城的紈絝們倒黴了。
趙孝騫還沒做什麼,蔡攸卻開始爲他分憂。
他將汴京城的紈絝們召集起來,各家郡王也好,國公也好,管你什麼出身來歷。
總之,這些年欺負過楚王世子的人,自己主動點,世子要收賠償了。
一開始,紈絝們自然是不服的。
誰給你那麼大的臉,你說要錢我就給,憑啥?
蔡攸並不着急,他只是將紈絝們約出來見面,然後,將馬場被伏擊的那十幾個紈絝也帶出來遛了一圈。
事情才過兩天,被伏擊的紈絝們臉上的淤青還沒消,一個個鼻青臉腫的樣子,然後主動或是被迫地開始現身說法。
家人們,誰懂啊……
我騎着馬唱着歌,突然就被世子揍了啊!
爲什麼被揍?因爲我當初欺負過他,世子要報仇。
你們也欺負過吧?
知道該怎麼做嗎?
第38章 又見佳人
有時候惡名就這麼莫名其妙地扣在頭上。
蔡攸自告奮勇幫趙孝騫分憂,他分得很徹底。
趙孝騫本來是個性情平和的人,平和到漠然。
當然,也愛錢,而且正打算用一種既要錢又要臉的方式,讓汴京紈絝們主動把錢送給他。
但是他沒想到,蔡攸用這種直接且粗魯的方法,實現了他的願望。
御街東一家茶肆裏,蔡攸一臉殷勤地將趙孝騫請來。
茶肆內,汴京城的紈絝們幾乎都到齊了,他們站成一排,或不滿或不安,表情都不大正常。
趙孝騫穩坐居中,蔡攸和上次馬場被伏擊的紈絝們恭立兩旁。
茶肆裝修很有特色,趙孝騫所坐之處,身後的牆壁上寫着一個大大的“義”字。
場面有點眼熟,港片裏見過太多了。
等趙孝騫坐定後,蔡攸朝紈絝們一揮手:“交錢!”
紈絝們排着隊一個個走到趙孝騫面前,懷裏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錢袋放到桌上,轉身,下一位……
趙孝騫倒吸一口涼氣,場面更眼熟了。
不出意料的話,這位蔡攸應該就是白紙扇了吧?還有那十幾名捱過揍的紈絝是大紅棍?
而他趙孝騫,當仁不讓的汴京御街東扛把子?
然後,趙孝騫陷入了沉思。
堂堂楚王世子,搖身一變成了收保護費的,趙孝騫倒是沒思考什麼道德的淪喪,人性的扭曲。
他只是在想,這究竟是越混越回去了,還是迎來了事業的上升期?
蔡攸半弓着腰,賠笑跟他解釋。
交錢的紈絝都是曾經欺負得罪過世子的,他們交的錢是對世子的賠償,放心大膽地拿着,告到官家面前世子也不理虧。
趙孝騫一聽這話,當即便把桌上的錢袋收入懷中。
突然發覺,眼前發生的一切,其實陰差陽錯跟自己的計劃差不太多。
合理合法,索要賠償,這不就是麼?
只是關於“要臉”這一條,稍微有些瑕疵,這個搞法喫相委實有點難看了。
無妨,世事難十全,人生總有得失。
比如趙孝騫,得到了快樂,但他失去了煩惱啊,又比如,他得到了金錢,但他失去了臉皮啊……
自我攻略之後,趙孝騫的心態又恢復了平和。
本來對蔡攸的做法有點責怪的,現在一想,這些交錢的人以前就是自己的仇家,從仇家那裏搞點錢,還管什麼喫相。
“交錢的動作快一點!”趙孝騫突然朝紈絝們呵斥。
質疑蔡攸,理解蔡攸,成爲蔡攸。
做人可以沒底線,但交的錢一定要有底線。
蔡攸定了數目,每人不少於二十貫,或是十五兩銀子。當然,鼓勵大家多交,增交,踊躍交。
不敢敲詐太多,怕被人家長輩知道了,這跟高中生堵小巷裏搶小學生零花錢原理是一樣的。
紈絝們敢怒不敢言,老老實實排隊交錢。
大家忌憚的不僅是趙孝騫的世子身份,以及他最近突然變得殘暴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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