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贼眉鼠眼
可惜的是,今日在場的幾位,要麼家中不夠顯赫,要麼不是嫡長子。
比如蔡攸,他確實是蔡京的長子,但蔡京是新黨,被貶謫多年,最近才調任回京任戶部尚書。
朝中多少還沒被清理的舊黨仍在盯着他,蔡京自己走路都小心翼翼夾着腚,蔡攸哪來的機會被蔭補入仕。
其餘的紈絝們……說句實話,但凡是家中嫡長子,定是被家族重點培養的,誰會出來遊手好閒當紈絝?
見腥顺聊特従彽溃骸拔业冉詿o官身,說白了其實是布衣平民,沒了長輩的恩蔭,咱們什麼都不是。”
“但趙孝騫不一樣,他除了是楚王世子,還有官職在身。”
“諸位莫忘了,數日之前,官家聖旨已下,趙孝騫已是端州刺史兼上輕車都尉,咱們是民,他是官。”
“你們若向他尋仇,便是以民凌官,以下犯上,你們猜猜會給家裏惹多大的麻煩?”
“更何況,今日你們想必已見識過了,如今的楚王世子,已非當初任人拿捏的軟柿子,爾等尋仇後,確定不會惹來他更兇殘的報復?”
一番剖析後,紈絝們頓時氣短,悲憤望天,但卻無可奈何。
蔡攸微微一笑。
其實還有一些原因他沒說。
如今朝堂正是新舊交替之時,楚王趙顥上疏後,官家已確定廢舊復新,他的父親蔡京也算是受益者,從一個被貶謫瀛洲的貶官,一紙調令入京,擢爲戶部尚書。
可以想象得到,未來的朝堂上,他的父親與楚王定然是守望相助的新黨盟友。
誰會爲了紈絝之間的小恩小怨,而影響了朝堂父輩們的結盟?
蔡攸不蠢,他很聰明。
看着仍然唉聲嘆氣不甘不願的紈絝們,蔡攸不易察覺地撇了撇嘴。
一羣蠢貨!
楚王趙顥眼看將成爲官家階前的紅人,這位紅人是宗親,不一定有實權官職,但他在官家心中一定有分量。
這個時候不去抱大腿,交好楚王世子,反而爲了那點小恩怨忿忿不平,何其蠢也!
以後還是跟這羣蠢貨保持距離吧,愚蠢大約是會被傳染的。
蔡攸在心中暗暗下了決心。
…………
有些事情發酵得很慢,比如朝中的人事更迭,官家趙煦頗有幾分手段。
首先雷厲風行地任命了曾布章惇,兩位一個被任爲副宰相,一個任命爲軍委副主席。
接下來的幾道人事任命,六部尚書動了兩位,主要是戶部尚書,把新黨人物的蔡京調回來任命了。
其他的人事調動,趙煦基本沒怎麼動,他交給了曾布和章惇。
這就是趙煦的政治智慧了。
廢舊復新的推動,趙煦只任命關鍵位置上的人,其餘的交給別人去辦。
辦好了,官家聖明,慧眼識人,千古聖君的名頭跑不了。
辦差了,惹得天怒人怨了,全是奸臣的鍋,官家再及時跳出來撥亂反正,爲天下除奸,大快人心,沒錯,還是千古聖君。
如今的朝堂,儘管明知官家決意廢舊法,但許多舊黨勢力仍不死心,還在悄摸摸地跟官家對抗。
權勢在手,過往與新黨的恩怨太深,船大掉不了頭,許多舊黨朝臣也是身不由己。
但曾布和章惇可不是善茬,有了官家的信任和囑託,兩位重臣已開始準備清除朝中舊黨了。
朝堂上的爭鬥已趨白熱化,而汴京紈絝圈子最近也是驚濤駭浪。
趙孝騫在汴京紈絝圈子裏已然聲名鵲起。
首先是杖脊五名紈絝,杖脊之後事情沒完,五名紈絝的長輩氣憤不過,堵楚王府大門要求楚王出來給個交代,楚王卻根本懶得搭理。
我的兒子是我的心肝兒,孩子還小不懂事,兩百多月的寶寶無意間犯點小錯,你們做長輩的何必計較?
眼見楚王不給交代,受害者家屬的情緒不穩定了。
於是紛紛找上了宗正寺,求見宗正寺卿趙宗晟。
你趙家的宗親欺人太甚,宗正寺不能不管吧?
神奇的是,趙宗晟真的沒管,敷衍了幾句便下令送客。
一則是,作爲趙家皇族的老族長,趙宗晟尤爲護短,當初大理寺拿問趙顥時,趙宗晟便親自出面,生怕宗親受了官府的委屈,可見趙宗晟是個護犢子的。
二則是……很不幸,楚王世子最近搞出了個新玩意兒,名叫“雪鹽”,而宗正寺卿趙宗晟,恰好是雪鹽集團的股東,你說氣不氣人?
親情與利益,那些受害者家屬哪頭都不挨着,宗正寺卿憑啥幫你們出頭?
杖脊紈絝的事,就這樣不了了之。
主要是受害者家屬無法再鬧大了,兒孫輩的事總不能鬧到朝堂上吧?尤其是新舊交替朝爭激烈的節骨眼,誰敢拿這事兒觸新舊兩黨的黴頭?
萬一被有心人利用,把事件上升到新舊黨之爭的高度,無論原告還是被告,不死都得脫層皮。
政治鬥爭下,每個人都是棋子,也可以是棄子。
第二件事,還是關於趙孝騫的。
不知從哪裏傳出來的風聲,楚王趙顥上疏的廢舊復新之議,背後的始作俑者竟不是楚王本人,而是楚王唯一的兒子趙孝騫。
如果說杖脊風波不過是紈絝小輩間上不得檯面的小打小鬧,那麼趙孝騫背後慫恿楚王上疏廢舊復新的傳聞,卻給爭鬥激烈的朝堂添了一把火。
新舊兩黨,原地炸裂了。
第36章 生母之愛
事實是真的很炸裂,傳聞落在所有人的耳中,第一個念頭簡直是離譜。
楚王世子趙孝騫,今年才十八歲。
一個十八歲的少年郎,他是哪裏來的政治智慧,在滿朝皆被舊黨勢力把持的時候,竟敢慫恿他爹楚王,向官家上疏廢舊復新?
莫看只是一道奏疏,實際上一點都不簡單。
這道奏疏遞上去,需要的不僅是請復新法的謇C文章,更需要無比強大的智慧,敏銳的觀察,超人的膽魄,以及面對千夫所指的勇氣。
若是朝堂沉浮數十年的老狐狸,或許能幹得出這事兒。
但一個十八歲的少年郎,怎麼可能具有如此魄力?
傳聞甚囂塵上,開始時相信的人不多,無論新黨舊黨,都認爲只是謠言。
然而當有心人透露出,這個傳聞是皇宮傳出來的,朝臣們震驚了。
事實再難以置信,它也是事實。
以前的汴京城,對這位楚王世子的傳聞極少,趙孝騫這輩子最高光的時刻大約還是他滿月那天。
傳說中的楚王世子不善言辭,孤僻內向,不喜生人,存在感之弱,用透明來形容絕不誇張。
十八年未嘗一鳴,沒想到一鳴驚人。
官家廢舊復新自有他的考量,最讓人震驚的是,趙孝騫是如何提前猜到了官家的心思,果斷地慫恿他爹上了第一道擁護新法的奏疏?
難以理解的疑問太多,這些問題大多不會有答案,但毋庸置疑的是,如今的汴京朝臣們看楚王父子的目光,與當年截然不同了。
…………
汴京城的傳聞,楚王府自然也聽說了。
趙孝騫對此毫無表示,傳聞是從宮裏流出來的,他知道這應該是官家故意爲之。
至於趙煦爲何要將他這個少年郎推到幕前,想必還是跟新舊之爭脫不了干係。
爲新法造勢也好,轉移舊黨勢力的注意力也好,總之,如今的趙孝騫沒有實力,就心甘情願當好自己的棋子。
棋子有棋子的覺悟,別說什麼“我命由我不由天”之類熱血又中二的屁話,有本事你去官家面前吼這一句試試,看看下場如何。
楚王府銀安殿,趙顥和趙孝騫父子正坐着閒聊。
父子倆聊天的氣氛很融洽,趙顥的性格非常隨和,簡直叫沒脾氣,而且作爲宗親,自小接受精英教育,肚裏確實有幾兩文墨,無論什麼話題都能說出花兒來。
在自己寵愛的兒子面前,趙顥更是毫無保留,從重要的皇室宗親的爲人性格,到家中田產商鋪的大概數字。
聊着聊着,話題慢慢變味兒了。
趙顥兩隻小綠豆眼光芒閃爍,開始聊起風花雪月。
經常上三樓的朋友都知道,沒有男人能拒絕風花雪月的話題。
雖然與親爹聊這個有點尷尬,但趙孝騫還是頗有興致地聆聽。
州橋的勾欄吾兒以後莫去,那裏太亂,女人也難看,都是些又老又醜的,曲兒唱不出味道,還騙你多買酒。
潘樓東街有幾家青樓尚可,但裏面的姑娘大多清高孤傲,砸錢都很難把她們砸躺下,非要送幾首詞,寫差了還不行。
想當年,本王手指頭一鬆,那一夜砸了千貫錢,連根毛都……唉,不提了,都是淚。
他們還搞了個噱頭出來,當晚這姑娘唱誰填的詞,便可入幕爲賓。
不過僅只是上樓與她喫幾杯酒,想睡她還得文火慢燉,一年半載不見得如願。啊呸!女騙子!
說來御樓東街的教坊司不錯,主要裏面大多是犯官妻女,養得白淨,模樣也都過得去。
教坊司是官營,裏面管事的多少會給本王幾分薄面,看中哪個女子,睡一睡並非難事。
吾兒若有意,以後去教坊司報本王的名,打骨折……
趙孝騫認真地將趙顥的一字一句都記住,甚至有一種記筆記的衝動。
字字句句皆是過來人的經驗啊,不說飽含血淚吧,至少也是字字珍貴,因爲……真的很貴,都是用錢蹚出來的彎路。
“父王,還有一件事……”趙孝騫突然道。
“何事?吾兒儘管直言。”
趙孝騫忸怩了一下,低聲道:“按說孩兒今年已十八歲了,十八歲啊……爲何還沒給孩兒許下親事?”
說完趙孝騫目光微帶譴責地看着趙顥。
十八歲了啊,就算自己是一坨屎,等了足足十八年,也該等到喜歡喫它的狗了吧。
然而,沒有。
這坨屎依然只能孤芳自賞……
萬惡腐朽的封建社會,難道不都是父母包辦婚姻麼?
我接受包辦啊!
你倒是包辦啊!
“啊,這個……”趙顥露出難堪之色,乾咳兩聲,道:“吾兒可錯怪爲父了,咱楚王府宗親之家,想許親事還不容易嗎。”
“早在四五年前,爲父就想爲你許下親事,那些年登門求親的權貴人家不少,你可是楚王世子,尊貴得很,誰跟咱家結親都算他高攀了。”
趙顥嘆了口氣,露出煩躁之色,道:“但你娘不答應,寧死不答應。”
趙孝騫驚愕:“我娘?”
趙顥看了他一眼,道:“你這表情誇張了,你當然有娘,難道你從石頭縫裏蹦出來的?”
趙孝騫沒吱聲。
關於他的母親,準確的說,是這輩子的母親,從穿越至今,他只依稀聽過一些傳言,他娘在王府裏屬於禁忌話題,沒人敢提。
至今他只知道爹孃和離,親爹從此放飛自我,王府里納了十幾個侍妾。
而他的娘,因爲皇室要體面,和離之後只能出家爲道,據說出家的地方在瑤華宮。
暗暗將這個地方記在心裏,趙孝騫繼續問道:“關於我的親事,娘是咋說的?”
趙顥嘆道:“我本欲選權貴人家之女爲你許婚,但你娘不答應,她說婚姻父母之命,多是悲涼不幸,情如我和她。”
“你娘堅持要你自己尋心愛之女爲妻,無論富貴貧困,只要此女是你所愛,父母皆允。”
“她還說,我若擅自爲你許親,她便在瑤華宮自盡,這惡婆娘以命相挾,我又不忍你少年喪母,故而你的婚事便一直拖了下來,直到如今。”
趙顥說完,趙孝騫久久無言。
心中有些震撼,那位未置娴哪赣H,他卻能從趙顥的述說中感受到深沉的母愛。
寧願一死,也要堅持自己的兒子自由戀愛成親,不得不說,在這個封建的年代,母親的這番話很超前。
腦海裏又冒出“瑤華宮”的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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