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穩重點 第230章

作者:贼眉鼠眼

  趙孝騫原本的計劃,是打算跟劉謙諒他們再拉扯一番,爭取以和平的手段從他們的口袋裏多榨點錢出來。

  畢竟趙郡公很窮,來到真定府處處需要錢,從貪官那裏弄來的錢最好用,用起來沒有心理負擔。

  然而隨着蕭家父子送來的情報,遼國已準備對真定府動刀兵了,時間驟然緊迫起來。

  趙孝騫沒時間再與劉謙諒他們拉扯,只能快刀斬亂麻,趕緊將這羣人料理了,轉過頭專心對付遼軍。

  查賬的人是趙顥派來的,察覺真定府官場不對勁後,趙孝騫立馬給趙顥送信,請他派信任的人過來查賬。

  一切沒有水落石出以前,趙孝騫不可能給趙煦送信,讓朝廷派人來查,情況太複雜,變數太多了,這個時候能相信的人只有親爹。

  趙顥派來的這些人,打着楚王府下人的幌子,但趙孝騫見過他們後,發現他們面生得很,自己從未在楚王府裏見過他們。

  不過沒關係,趙顥本來有些神祕,趙孝騫已漸漸習慣了,他相信趙顥不會坑他,雖然這批人來路不明,但值得信任。

  查賬就在府衙內,根本瞞不住人。

  第二天,劉謙諒周禳等人立馬便聽說了趙孝騫查賬的消息。

  這個消息將他們震驚得魂飛魄散,整個團伙都炸鍋了。

  上午,劉謙諒面色蒼白地匆匆離開府衙,回到自己的宅邸裏。

  沒多久,推官王慎先,提舉司使周禳,提刑司使方希,轉咚臼估钫热思娂婟R聚劉謙諒宅邸內。

  偏僻的側宅內,劉謙諒蒼白的臉色仍未好轉,眼神裏透着驚恐與疑慮。

  其餘的官員也是臉色難看,抿着脣一言不發。

  良久,周禳緩緩道:“事情不對了,這位趙郡公,怕是與咱們不是一路人。”

  劉謙諒不知是安慰自己,還是真的很疑惑,擰着眉道:“咱們給他的銀子和美人兒,他都收下了呀,再說,他只是查個賬,應該……沒那麼嚴重吧,是咱們想多了?”

  周禳冷笑:“‘只是’查個賬?劉判官,你是不是太天真了?真定府的公賬能查嗎?賬簿裏的漏洞比篩子還多,一查之下,咱們在座的誰跑得了?”

  禁軍廂都指揮使張嵐也覺得大事不妙,神情不由浮上幾許惶恐。

  “這些年朝廷撥付的軍糧,還有兵餉,我和下面幾個兄弟都……唉,總之,不能讓他查啊,會出大事的!”

  推官王慎先冷靜地道:“諸位稍安勿躁,不要慌了神,現在咱們首先要搞清楚,趙郡公爲何突然要查賬。”

  “是咱們哪裏做得不對,還是咱們給他的不夠,或者說,他本來就不是一路人,現在要對咱們動手了。”

  “原因弄清楚了,咱們纔好應對,誤會有誤會的解決辦法,付出得不夠,咱們可以再加碼,若他是真敵人,那就不必對他客氣了。”

  話音落,在座所有人都望向他。

  王慎先坦然地道:“我說得不對嗎?咱們都清楚,這些年在真定府做的事,若真被拿捏了證據,朝廷殺咱們一百次都不多。”

  “若趙郡公真打算對付咱們,你我必然是沒有活路的,既如此,索性先發制人,把他殺了,製造個意外報上朝廷,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

  王慎先說着,斯文爾雅的臉上已露出猙獰之色,像極了窮途末路的瘋子。

  腥私猿聊会幔總�人的表情跟王慎先一樣,漸漸猙獰。

  一個瘋子,迅速傳染成了一羣瘋子。

  風平浪靜之中,殺機立起。

  …………

  府衙後院。

  趙孝騫翹着二郎腿,神情悠閒地微笑着望向劉謙諒。

  劉謙諒今日的表情與往常不一樣,如果說以前面對趙孝騫時,他臉上的笑容只是虛假的話,今日他的笑容可以說是難看了,比哭還難看,從演技的角度來說,劉謙諒的表情管理很失敗。

  “查賬?”趙孝騫一臉莫名其妙:“沒錯,是我吩咐人查賬的,有什麼問題嗎?”

  劉謙諒的笑容更扭曲了:“下官只是想問問郡公,爲何突然查賬……”

  趙孝騫指了指他,笑得比他自然多了:“看,你多慮了,是吧?我剛到任,查一查真定府的公賬不是很合情合理嗎?”

  “說一句不怕得罪你的話,誰知道前任的知府和官員們在公賬裏做了什麼,我若不查賬,黑鍋可就是我來背了,我長得很像背黑鍋的人嗎?”

  說着趙孝騫好奇地看着他:“難道說,真定府的公賬紕漏很大?”

  劉謙諒臉頰狠狠抽搐了一下,何止是“紕漏”,簡直是宇宙黑洞啊我的公!

  世上一切物質的質量是守恆的,錢財同樣如此。

  官員們貪了多少,公賬上就有多大的漏洞,貪得越多,漏洞越大,如此一來,公賬根本不經查,上面勉強保持收支平衡的各種名目,就連弱智都騙不過,根本無法自圓其說。

  劉謙諒小心地道:“不瞞郡公,上次送您的二十萬兩銀子,也是……公賬上支出的。”

  話裏的意思很含蓄,但趙孝騫聽懂了。

  意思就是說,你也收了賄賂,而且是公賬支出的賄賂,咱們已拴在一根繩上了,你查賬最終會連自己都陷進去。

  趙孝騫面不改色地哦了一聲,道:“無妨,這二十萬兩我想辦法在公賬上平了,簡單得很。”

  劉謙諒還沒來得及鬆口氣,誰知趙孝騫緊接着道:“但你們往年乾的那些事,我可沒義務幫你們兜着,錢你們拿了,鍋卻讓我背,世上沒這個道理,對吧?”

  劉謙諒一驚,心中頓時一股憤然之情充斥,但還是忍住氣低聲道:“趙郡公,您不能這樣……”

  趙孝騫挑了挑眉,道:“朝廷政事堂和吏部戶部每年都有官員下來查賬的,這件事你知道吧?”

  “……知道。”

  “我今年剛上任,明年朝廷下來一查,發現賬目不對,你的意思是,這事兒我來扛?以你們的德行,賬簿上恐怕數百萬兩的紕漏都不止了吧?我只拿了你們二十萬兩銀子,卻要背數百萬兩的鍋……”

  “劉判官,你們這算盤珠子都快崩我臉上了,我特麼堂堂宗親郡公,官階爵位不知比你們高了多少檔次,你們居然打着讓我背鍋的主意,呵,誰給你們的勇氣?”

  趙孝騫冷笑,眼神終於不再和善親切,已漸漸變得銳利如刀鋒,直刺劉謙諒的臉龐。

  此刻,他已撕開了以往的僞裝。

  累了,不想裝了。

  老子要乾的事太多,沒功夫在你們這些臭魚爛蝦身上浪費時間。

  劉謙諒額頭的冷汗潸潸而下。

  終究還是小看了這個年輕人,官家如此器重他,絕非因爲他是宗親子弟,而是這人真的很聰明,真的有城府,有本事。

  本地官員以爲二十萬兩銀子就能收買他,堵住他的嘴,讓他加入這個團伙,從此沆瀣一氣,沒想到人家根本不喫這一套。

  是啊,這賬頭算得多細,二十萬兩的銀子,卻要背數百萬兩的鍋,換了誰都不願幹吧?

  更何況人家還是官家的宗親兄弟,眼界見識比他們強了不知多少倍,人家憑什麼爲了區區二十萬兩,給自己留下如此骯髒的污點?

  劉謙諒沉默半晌,低聲道:“郡公若嫌錢少,一切好商量,咱們可以再加。”

  趙孝騫兩眼一亮:“哦?加錢?”

  “加錢好哇,我喜歡聽這個詞兒,世上的一切矛盾都是因爲沒加錢,只要你們加錢,沒什麼是不能商量的。”

  趙孝騫笑得特別燦爛,以往那個平易近人的趙郡公又回來了。

  劉謙諒也笑了:“對,咱們加錢,趙郡公不是一般人物,區區二十萬兩簡直是對您的侮辱,這樣吧,下官做主,再給您添一百萬兩,如何?”

  趙孝騫欣喜萬分:“果真?”

  “果真!”劉謙諒認真點頭。

  “好,好!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我若還揪着不放,未免欺人太甚了,劉判官放心,我這就讓人停止查賬,以後朝廷若有人下來查……”

  劉謙諒識趣地道:“下官推幾個倉官,幾個主簿管事出去頂罪便是,絕不連累郡公。”

  趙孝騫眉開眼笑:“我喜歡跟聰明人聊天,劉判官,你是聰明人。”

  劉謙諒也笑,笑得比他更燦爛:“下官再聰明,也不及郡公萬一。”

  二人相視大笑,彼此都笑得開心且爽朗,然而目光所觸,火花一閃即逝。

  明明是歡聲笑語的屋子裏,笑聲也都快震塌房頂了,可不知爲何,屋子裏的氣溫卻驟然下降,如墜冰窟。

  冰冷的空氣裏,無形又窒息的殺意在緩緩凝聚。

  “下官這就回去籌措銀兩,三日之內,必將一百萬兩銀子給郡公送來。”

  趙孝騫欣然道:“去吧,等你的好消息。”

  劉謙諒起身告辭,緩緩退出了屋子。

  房門關上,趙孝騫的笑容漸漸收斂起來,沉思片刻,揚聲叫來了屋外的陳守。

  “準備一下,劉謙諒這幫人約莫要狗急跳牆,對我動手了。”趙孝騫沉聲道。

  陳守一愣,剛纔二人在屋內歡聲笑語,他在外面都聽得真切,聊得如此融洽,爲何轉頭就要抄刀互砍了?

  見陳守表情疑惑,趙孝騫笑了:“你不懂很正常,你不是官場中人。聊得再融洽,內容卻談不攏,除了翻臉,沒別的選擇。”

  “劉謙諒敢對世子下手?”陳守不敢置信地道。

  “剛纔不是說了麼,‘狗急跳牆’懂不懂?我的動作,已讓他們感覺沒有活路了,殺了我,或許他們還有一線生機,我若不死,就是他們死,換了是你,你會如何選擇?”

  陳守咬了咬牙,道:“這幫殺才,好大的狗膽!末將這就去佈置!”

第380章 除奸肅敵

  成年人翻臉,是一種感覺。

  很多時候不是當面互相謾罵互相威脅放狠話,官場上大家都是體面人,翻臉不出惡語。

  臉上帶着笑,表情言辭都親如兄弟,但轉過頭我一定弄死你,這纔是體面人的做法。

  彼此眼神一交會,就明白了彼此的真實想法,這是獨屬於官場人物的第六感。

  剛纔趙孝騫從劉謙諒的表情和眼神,便已明確接收到了訊號。

  是的,翻臉了。

  送賄賂也好,送美人兒也好,有些事情終究是無法逃避的。

  不能爲友,只能爲敵。

  站在趙孝騫的立場,他必須儘快肅清內部,轉頭迎對外敵。

  站在劉謙諒等人的立場,查賬就意味着掀桌子,既然你已掀桌子了,那麼咱們就不必客氣了,且殺出個一線生機來。

  體面人翻臉,最擔心的卻是陳守和賈實。

  他們的責任重大,趙孝騫但凡少了一根寒毛,楚王殿下絕不會放過他們。

  半個時辰後,真定府衙內的氣氛陡然凝滯,許多披戴甲冑的禁軍和膀大腰圓的漢子突然奉命進駐,將府衙後院團團圍了起來。

  陳守剛佈置後不久,皇城司趙信進府衙求見。

  趙孝騫照例在後院接見了他。

  “郡公,皇城司屬下這兩日查訪,查到了很多真定府官員不法證據,都是能板上釘釘的鐵證。”

  “其中包括禁軍都指揮使張嵐派遣禁軍與遼國商賈售賣鹽鐵,判官劉謙諒假借朝廷名義徵收苛稅,提舉司使周禳以青苗法之名,民間放貸,圈佔良田上萬頃等等……”

  “真定府判官推官,禁軍指揮使及以下軍指揮,營指揮等武將,還有提舉司,提刑司,轉咚镜雀骷壒賳T皆涉事,犯官人數多達百人以上。”

  “下官辦事不利,兩天只蒐集了不到一半證據,皇城司屬下仍在日夜追查中,再過三五天,約莫能把證據搜齊全。”

  趙孝騫眉頭緊鎖,嘆了口氣道:“也就是說,整個真定府的官場全爛掉了?”

  趙信低聲道:“能在地方上一手遮天,不是一兩個官員勾結就能成事的,官官相護,各級滲透,這張網才能做到密不透風。”

  趙孝騫想了想,道:“真定邊軍五萬,其中一萬禁軍,還有四萬廂軍,這四萬廂軍的將領可有涉事?”

  趙信道:“兩位廂軍指揮使多年來被真定官場排擠,與泄賳T格格不入,據皇城司所查,兩位廂軍指揮使似乎並未涉事。”

  趙孝騫舒了口氣:“還好,沒有爛到徹底。”

  神情有點凝重。

  真定府如此,大宋別的地方官府是怎樣的現狀?

  這個問題太沉重了,都不敢想。

  一個朝代亡國前,不是沒有徵兆的,從朝堂爛到地方,根子都腐爛了,這個朝代也就沒救了。

  抬頭看了看天色。

  天還未黑,天色灰濛濛的,凜冽的寒風拂過樹梢,發出淒厲的尖嘯。

  “要下雪了。”趙孝騫喃喃道。

  定了定神,趙孝騫道:“趙信,你執我手令與虎符,馬上去一趟東郊龍衛營駐地,告訴種建中,今晚我要調兵入城。”

  趙孝騫的眼中殺機畢現:“只有鮮血和頭顱,才能清償真定府百姓的苦難,今日,是個殺人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