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穩重點 第225章

作者:贼眉鼠眼

  官吏們爲了近距離研究趙孝騫這個人,判斷他的性格,會不會與他們同流合污。

  腥撕芮宄w孝騫不是李清臣。

  李清臣在朝中毫無根基,雖然是知府,但腥寺摵掀饋恚材芩浪缐褐谱∷�

  但趙孝騫卻是當今官家的宗親兄弟,無論出身,爵位,官職還是聖眷,都比在座的官吏們高了不止一個檔次。

  如果趙孝騫是個正義且正直的人,那麼腥说穆闊﹣砹耍沂莻�大麻煩。

  天下沒有不貪的官兒,最好趙孝騫也是其中之一。

  如果趙孝騫也是志同道合者,那麼一切都好說,官員們今日甚至私下都開始在商量,他們得到的利益裏,究竟分給趙孝騫幾成纔算合適。

  今晚的接風宴,便是試探的開始。

  而趙孝騫的目的,是認人。

  白天進城時,與官員們匆匆見了一面,但很多人的官職和名字根本沒對上號。

  不出意外的話,這裏面很多人將會是自己的敵人,連敵人的名字都不知道,豈不是顯得自己是個弱智?

  幸好趙孝騫智力正常。

  酒宴過半時,他已記住了幾個重要人物的官職和名字。

  李清臣和禁軍廂指揮使張嵐這兩位就不說了,剩下的分別是真定府判官劉謙諒,真定府推官王慎先,提舉司使周禳,提刑司使方希,轉咚臼估钫�

  真定府的官場,真正手握實權的大佬,大約便是這幾位了。

  至於席間還有一大羣有官銜卻無實權的所謂“寄祿官”,……不好意思,趙孝騫腦子內存不夠,記不住那麼多無聊的名字和亂七八糟的官職。

  名字可以不用記,但他們洶湧如潮的馬屁趙孝騫倒是欣然領受了。

  有意思的是,這些寄祿官拍的馬屁是最狠的,力道也是最大的,其肉麻噁心的程度,趙孝騫這樣的厚臉皮都差點沒接住。

  同時趙孝騫還注意到,今晚的接風宴上,統領一萬禁軍的都指揮使張嵐在座,但另外兩位廂軍指揮使卻不在,也不知是官階不夠資格赴宴,還是他們自己不想來。

  在大宋,禁軍是隸屬中央的,而廂軍卻是隸屬地方官府的,兩者都是軍隊,但地位和待遇卻大不相同。

  兩位廂軍指揮使今晚沒在宴席上,想必應該不是對他趙孝騫有意見,而是不夠資格與宴,或者,被張嵐和別的文官排擠。

  暗暗記住這件事,趙孝騫滿臉堆笑,繼續與官員們推杯換盞。

  飲宴至深夜,趙孝騫露出醉酒的模樣,泄賳T這才識趣地起身告辭,而趙孝騫則大着舌頭渾渾噩噩地揮手與腥说绖e。

  被陳守攙扶着回到府衙後院的廂房,趙孝騫進屋之後,醉醺醺的模樣立馬恢復清明,眼睛也變得清澈明亮,毫無一絲醉意。

  陳守也知趙孝騫今晚是裝醉,對他的變化絲毫不驚訝,端來了一杯熱茶給他醒酒。

  趙孝騫溹艘豢诓杷烈髌蹋従彽溃骸瓣愂兀魅瘴乙⒎皆L,去真定府周邊的縣鄉走一走,你們也穿常服跟隨,不必披甲。”

  陳守應是,轉身退出了屋子。

  …………

  在其位,必制湔_@是趙孝騫做人做事的態度。

  既然被趙煦任爲真定知府,那麼他就是真定九縣的父母官。

  初來乍到,作爲父母官,當然要微服私訪,瞭解當地百姓的疾苦。

  第二天,趙孝騫難得地起了個大早,天剛亮就醒了,洗漱用膳之後,打扮成普通商人模樣,帶着陳守賈實等三十餘禁軍和高手,低調地出了府衙,直奔城門而去。

  出城後,趙孝騫沒有特定的目的地,而是策馬沿着道路直走,走到哪兒算哪兒。

  顛簸的馬背上,趙孝騫不停地左右環視,觀察道路兩旁的農田。

  如今已是冬季,農田裏的莊稼早已收成,地裏三五成堆地燒着麥秸。

  天地一片蕭瑟,與灰濛濛的天空交映,令人的心情有些沉悶。

  放眼望向道路盡頭,幾座低矮破敗的民居錯落地建在田地邊,一條小溪蜿蜒從民居前穿流而過。

  陳守見趙孝騫沉默地環視四周,試探着道:“世子不如定個目的地,末將派出斥候前方探路,否則恐遇危險……”

  趙孝騫搖頭:“沒有目的地,就沿着這條路走,路過村莊時進去看看。”

  陳守忍不住道:“世子察訪民情,是因爲昨日那羣壯漢的事嗎?末將聽說還牽扯了真定府的官員?”

  趙孝騫嘆了口氣,道:“我的命好苦,真的……原以爲赴任真定,只需一心整頓軍備,跟遼國幹仗,結果剛到就遇到這樁麻煩。”

  “內部的事不解決,如何與遼國幹仗,我還怕被人揹後捅刀子呢。”

  陳守道:“爲何世子今日不在城中對付那些官員,反而要出城察訪民情?”

  “我只是想親眼看看,這羣混賬把我的真定府禍害成什麼樣了。”趙孝騫咬牙道:“我是河北西路經略安撫使,也是真定知府,這塊地方我是父母官,轄下的子民就是我的親兒子。”

  “如今親兒子被人欺負了,我這個當爹的一定要看個清楚,兒子到底捱了多少打,被什麼人打了。”

  聽出趙孝騫語氣中的殺意,陳守後背一涼,頓時不敢吱聲了。

  腥瞬唏R奔行半個時辰,趙孝騫終於在路邊不遠處發現一片民居,看房屋的數量,大約三十來間,此地應該是一個小村莊了。

  於是趙孝騫勒馬,指了指那個小村莊,道:“去那裏看看。”

  從大道拐到鄉道田陌,馬兒難行,腥遂妒窍埋R,將馬兒拴在路邊,派一個人看守,其餘的人步行。

  進入村莊,趙孝騫觸目所及,皆是一片荒涼的景象。

  村莊裏不見青壯,也不見女子,唯有一些老人,帶着一羣流着鼻涕的孩童。

  時已入冬,老人和孩童身上的衣裳卻單薄且破爛,渾身打滿了補丁,有的膝蓋磨破了,露出髒兮兮的大腿,腳上穿着的都是草鞋。

  見趙孝騫一行人進了村,老人們立馬露出警惕之色,下意識地抓起手邊的各種物事,一副隨時準備拼命的模樣,還有的老人則慌張地帶着孩童朝遠處跑去。

  趙孝騫不由一陣心酸,自穿越以來,眼前這些人大約是他見過的最貧苦的人了。

  他都難以想象,人能夠貧苦到這個地步。

  堆起了笑容,趙孝騫露出親切的模樣,道:“老丈勿驚,我非歹人,只是路過此地口渴了,過來討碗水喝。”

  老人們聚作一堆,仍舊警惕地打量着他,沒人說話。

  趙孝騫從懷裏掏出一小塊碎銀遞過去,道:“一點小心意,望老丈恕我等叨擾之罪。”

  老人沒接碎銀,警惕的神色卻鬆緩了不少,朝趙孝騫搖了搖頭,轉身進了破爛漏風的屋子。

  很快老人取了幾隻破陶碗和水壺出來,擱在門外的破桌上,示意趙孝騫喝水。

  陶碗和水壺都散發着一股難聞的味道,說不清是什麼味兒,但趙孝騫一點也不嫌棄,徑自給自己倒滿了水,然後一飲而盡。

  抬袖擦了擦嘴,趙孝騫找話題閒聊。

  “老丈,剛纔晚輩進村,發現村裏只有老弱和孩童,爲何不見青壯和女子?”

  老人沉默許久,嘆了口氣後,終於開口。

  “官府募入廂軍的,遼狗來襲搶走的,賦稅太重不得不舉家逃荒的,還有活不下去全家投井的,反正,全村就剩我們幾個了。”

  趙孝騫皺眉:“賦稅太重是什麼意思?朝廷如今推行新政,正要減輕農戶賦稅,爲何你們的賦稅反而更重了?”

  老人冷笑:“你應該去問那些當官的,而不是問我。”

第371章 苛政如虎

  怨氣深重,苦大仇深。

  察訪民情後,真定城外的普通農家給了趙孝騫這樣的印象。

  邊城多亂,或許本應比較貧瘠,但不應苦到如此地步。

  “村裏的婦人都被遼人劫掠了?”趙孝騫問道。

  老人搖頭沒回答,神情仍帶着幾分戒備。

  趙孝騫一行人今日雖是便裝出行,但趙孝騫的氣質,以及卸嘟姷淖o衛,老人仍能看得出這是個大人物,也許是真定城裏的某個大官兒。

  老人的認知裏,官員就是盤剝百姓的人,他不敢跟趙孝騫說太多,怕害了村民們。

  趙孝騫見老人的表情,頓知自己無法取信於他,心中倒也不責怪,又換了個問題道:“朝廷去年開始推行新政,許多農戶的賦稅和徭役都減免了,老丈可知此事?”

  老人冷笑數聲,眼神裏露出譏諷之色:“朝廷減稅,真定府可沒減過,我們每年的糧賦反而比往年更多了。”

  “提舉司還逼着鄉親們向官府借錢,來年若是還不上,官府就收地拆屋,再賣給有錢的地主。一兩年的光景,村裏的地都被幾個地主瓜分完了,好好的農戶成了流民。”

  “真定府的官兒說,這是朝廷推行的什麼……‘青苗法’?呵,到底什麼人弄出的新法,朝廷可知害死了多少人。”

  趙孝騫眼中閃過一道寒芒,表情卻仍舊平靜如水。

  大宋的提舉司,全稱是“提舉常平司”,它是獨立於地方知府知州一系官員之外的官署機構。

  提舉司的主要職責是執行朝廷的新政,讓新政真正落實到地方,同時它還執掌地方的義倉,賑濟,平抑物價,以及監察當地官員等等。

  理論上,它也算是皇帝監督當地知府縣令等各級官員的眼線。

  趙孝騫沒想到,真定府的提舉司也爛成了這樣,不僅沒有推行朝廷的新政,反而與地方官員沆瀣一氣,克稅於農,大斂其利。

  面對愁苦的老人,趙孝騫還有很多問題想問,可是,此刻似乎已不必問了。

  這座村莊淒涼的現狀,已然給了他一切想要的答案。

  老人卻彷彿沉浸在深深的恨意之中,閉着眼緩緩道:“我知道你是貴人,定是個大官兒,我已老矣,時日無多,話已說出口,得罪便得罪你了吧。”

  “我等百姓日夜勞作,乞天活命,從不敢懈怠,民脂民膏奉養你們當官的,我等皆無怨言,可是……你們終究給百姓留一條活路呀,治下的百姓全被你們逼死了,以後誰來奉養你們?”

  “我聽說當官的都是讀書人,都是寒窗苦讀十年才考取的功名,這就讓我不明白了,讀書人……應該都是明事理的呀,爲何有了功名官身,卻待百姓如仇寇,非要置之死地才罷休。”

  “遼人殺掠襲邊,不過一日一時,我們咬咬牙便扛過去了。而我大宋的官員對百姓的盤剝,卻如鈍刀割肉,年年月月,日日夜夜,時時刻刻……喫不飽,穿不暖也罷,我們只是想活下去,如此簡單啊。”

  老人的雙眼赫然睜大,渾濁的眼神定定地注視着趙孝騫。

  面對老人的質問,趙孝騫卻感覺分外無力,羞慚無地。

  嘆了口氣,趙孝騫苦笑道:“老丈,我……不是他們。”

  “你是官,官是他們,也是你們。”老人下的定義簡單粗暴。

  這句不講道理的定義,趙孝騫卻被駁得啞口無言。

  是啊,他也是官,有什麼資格摘清關係?

  蹲下身,趙孝騫與老人的目光平視,緩緩道:“好,我也是官兒,老丈您再堅持堅持,用不了多久,你們的日子會越來越好,至少比現在好,老丈,相信我。”

  老人定定地看着他,神情終於有了些許改變,仍然有質疑,但皺紋如橘皮的臉上,似乎多了一絲對未來的希望。

  這個官兒,好像真不一樣。

  他謙和,溫雅,縱是面對如乞丐般的他們,也懂得尊重和禮數,他的話語從容,平靜,卻有力量,讓人情不自禁地產生信任。

  也許,他真的不一樣吧。

  其他的問題,趙孝騫已無須再問,其實看一眼這如同廢墟般的村莊,他已得到了答案。

  正打算向老人告辭,老人遲疑了一下,低聲道:“其實……村裏不是沒有婦人,她們都住進東邊的深山裏了。”

  “最近半年,遼人常有劫掠,本地的官員也欺負咱們,交不上糧賦,官員便拉婦孺去抵賬,扣押在大牢裏,讓我們拿錢去贖,我們拿不出錢來,只好讓村裏的婦孺們躲進深山,不讓官府找到她們。”

  “村裏留下咱們幾個快死的老人,倒是無所畏懼了。”

  “說來奇怪,最近村裏住進來一戶人家,只有一位女主人,她使錢在東邊山腳下搭了兩間屋子,我們勸她住進深山,不然會被官府禍害,她卻一點不害怕,也不聽勸,非要住在那兩間新屋裏。”

  放下戒備後,老人的話明顯多了起來,絮絮叨叨說些家長裏短。

  趙孝騫笑得很燦爛,耐心地蹲在老人面前,順着他的話題陪着他聊。

  許久後,趙孝騫抬頭看了看天色,終於起身告辭。

  臨走前,悄悄留下了一錠銀子,擱在破舊的桌下。

  老人看着趙孝騫轉身,突然問道:“還未請教貴人的尊姓大名……”

  趙孝騫扭頭笑道:“我叫趙孝騫,沒錯,我也是官兒。半年之內,您和村民的日子若還未好轉,來真定城隨便找個地方指天罵街,我跪在您面前聽您罵。”

  老人也笑了:“若日子真過好了,我給貴人供奉長生牌位,子子孫孫每日磕頭上香,願貴人長命百歲,福壽世代。”

  …………

  趙孝騫走後,老人仍坐在門前的桌旁,滄桑渾濁的眼睛看着遠方的山巒。

  活到這把歲數,卻是一生辛勞悲苦,說來人間似乎沒什麼值得回憶和留戀的地方,唯一擁有的,只是痛苦的經歷。

  一生只需要一點點甜,或許就能治癒所有的苦,可終其一生也未嘗到過。

  輕碎的腳步聲在寂靜的鄉道上傳來。

  一道婀娜的身影走來,年輕的女子右手挎着一隻竹籃,籃子裏裝了不少採摘的蘑菇和冬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