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穩重點 第224章

作者:贼眉鼠眼

  牌匾上的這四個字何時在大宋蔚然成風未可知,傳說包拯坐堂開封府時身懷三寶,分別是“古今盆”“陰陽鏡”“遊仙枕”。

  其中的“陰陽鏡”能幫包拯辨忠奸,斷善惡,陰陽鏡下一切魑魅魍魎無所遁形。

  從此以後,大宋境內無論府衙縣衙,堂上都高掛“明鏡高懸”的牌匾,以示本地官員與包青天一樣明察秋毫,不枉不縱。

  此刻趙孝騫盯着堂上高掛的牌匾,卻只覺得很諷刺。

  真定府若真有明鏡,恐怕也已蒙塵多年。

  目光掃過牌匾,趙孝騫和李清臣穿過正堂,繼續朝府衙內堂走去。

  古代的府衙,其實跟大戶人家的宅院佈局差不多,前庭,正堂,後院,偏房,闊氣一點的甚至還有花園假山和池塘。

  李清臣將趙孝騫領到後院東側的廂房,趙孝騫屏退左右,屋子裏只剩他和李清臣二人。

  趙孝騫坐下,淡淡地道:“好了,李知府,把你知道的一切詳細說說吧。”

  李清臣沉默片刻,突然朝他長長一揖。

  “下官治府不力,治下烏煙瘴氣,兩年來並無改善,下官向趙郡公請罪。”

  趙孝騫盯着他的臉,緩緩道:“我只問你一句,真定府這些烏煙瘴氣的事裏,你可有參與?”

  李清臣一驚,急忙道:“下官願以李家祖宗的名義發誓,我絕未參與任何腌臢之事,否則祖宗不佑,神鬼殛之。”

  趙孝騫不置可否。

  發再毒的誓他都不會信的,尤其是男人發的誓,更不敢信。

  趙孝騫自己就是個反面教材,當初跟姜妙仙摸摸蹭蹭時,不知發了多少毒誓,只有他自己清楚,發的那些誓性質跟放屁差不多,也就姜妙仙單純,信了他的邪。

  現在李清臣義正嚴詞發的誓,自家祖宗都擡出來了,在趙孝騫看來,其實跟“我只在外面蹭蹭”的鬼話一樣。

  “好了好了,天上的神鬼已收到了你的誓言,約莫現在雷公電母正在雲端上注視着你,你若有半句假話,搞不好就一道九天神雷劈下來了……對了,你離我遠點兒,我這人體質差,容易導電……”

  李清臣聞言頭皮一麻,明知趙孝騫是調侃,但古人對鬼神還是頗爲敬畏的,此刻李清臣的心理壓力很大。

  “真定這座城,我剛纔親眼見了,說它是一座死城其實也不過分,商人和百姓都只吊着一口氣沒死,說說原因吧,到底什麼人把這座城禍害成這樣子,還是說,整個府衙的官員和城外的武將們都有份?”

  李清臣苦笑道:“郡公的猜測,雖不中,亦不遠矣,下官在任兩年,已清楚地瞭解到,府衙這些官員,包括提舉司,轉咚荆�有禁軍將領,爲了牟利簡直不擇手段。”

  “他們互相勾結,已形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各自的利益彼此盤根糾纏,他們有的圈地佔田,有的壟斷城內商鋪,欺行霸市,還有的甚至販賣青壯勞力和女子,總之,只要能牟利的事,他們一件都不放過。”

  趙孝騫漸漸沉下臉來:“如此無法無天,你身爲知府,沒管嗎?”

  李清臣悲憤地道:“我怎能不管!這兩年來,下官向汴京朝廷上疏陳情,共計二十三道,皆如石沉大海,毫無音訊。”

  趙孝騫漸漸明白了:“他們朝中還有人?”

  李清臣點頭:“是,這是一股龐大的勢力,真定府雖是邊城,但涉及的利益太大了,尤其是與遼國的通商來往,利益更是驚人。”

  “如此巨大的利益,本地官員是不允許普通的商賈插手的,全被他們拿捏在手裏了。”

  “對待本地商賈,他們不是敲詐就是打壓,全城的商人被他們壓得抬不起頭。”

  “莫說買賣盈利,就連喫飯都成了問題,對待百姓更是殘暴不仁,由於邊城偏遠,無人伸張正義。”

  “他們一手遮天,對百姓動輒打殺,下面縣鄉官員敢怒不敢言,更不敢劾訴,因爲他們的訴狀根本出不了真定府,就算到了汴京朝堂,也很快會被人壓下。”

  李清臣越說越激動,眼眶已是通紅,眼裏蓄滿了淚水。

  趙孝騫表情平靜,他不信誓言,同樣也不信眼淚。

  “你呢?除了向汴京朝廷上疏,你還做過什麼?”趙孝騫語氣平靜地問道。

  李清臣搖頭:“下官剛到任時,就試過與這股勢力對抗,初到的那幾個月,下官幾乎每月都有奏疏呈送汴京,後來沒有結果,下官漸漸明白了他們的背景。”

  “但我仍不肯屈服,用了半年時間走訪轄下縣鄉,暗訪民情,後來卻被人匿名投書警告,說我若是再不合羣,恐會暴病死於任上。”

  “後來不知爲何,我在真定城裏越來越被孤立,最後連普通的差役我都調遣不動,上告無門,下遣無用,我這兩年的知府實在是憋屈。”

  趙孝騫冷笑:“我現在很好奇,這幫人到底多硬的後臺,竟真把自己當成了分封的諸侯了,中央朝廷都管不住他們了嗎?”

  李清臣嘆道:“郡公,這裏是邊城……”

  “什麼意思?”

  “邊城混亂,盜匪橫行,敵軍壓境,很多解決不了的人和事,他們都能推到盜匪和遼軍身上,變成死無對證,人死了,事消了,誰會去跟盜匪和遼軍對質求證?終究還是一了百了。”

  趙孝騫點頭。

  現在,他大約理解了李清臣這兩年的處境。

  作爲一個沒有後臺靠山的普通文官,身處如此惡劣的環境裏,確實是無能爲力。

  上下官員武將都一個鼻孔出氣了,他能怎麼辦?這兩年他能保住自己的命已算是很有成就了。

  不過,如今趙孝騫來了。

  他可不是李清臣,後臺再硬,硬得過宰相章惇?

  老子跟章惇都敢對着幹,倒是想試試汴京朝堂還有什麼人是他惹不起的。

第369章 侄釀�

  情況有點嚴重,但問題不大,趙孝騫自信能夠解決。

  雖說理解李清臣的處境,但趙孝騫無疑還是有點失望的。

  上任兩年,除了上疏,李清臣便只是妥協,易地而處,趙孝騫如果是真定知府,且在朝中沒背景沒後臺,要清除這批毒瘤,其實還有別的辦法。

  但李清臣的選擇卻是最消極的一種。

  言路被堵,他選擇了自保。

  趨吉避凶之心,人皆有之,可以理解。

  張載的那句“爲生民立命”終究只是讀書人的一種理想,華夏數千年歷史裏,真正能做到的有幾人?

  橫渠四句,最終成了讀書人標榜自己的口號。

  李清臣,也是讀書人。

  讀書人的怯懦與侷限,千古以來已成了這類羣體的一種註定的宿命。

  趙孝騫算讀書人嗎?

  前世流水線教育生產線上的產物,跌跌撞撞拿了個本科文憑,勉強算吧。

  至少這個年代讀書人避之不及的人和事,趙孝騫能迎頭而上。

  與背景後臺無關,趙孝騫就是趙孝騫,他的底氣來源於自己。

  李清臣說得很詳細,看來對真定府上下官員武將的怨氣積壓已久,此刻對趙孝騫簡直是言無不盡。

  邊城,皇命難至,幾乎快成了三不管地帶。

  任何陰暗骯髒的事情,都能以邊境動亂和盜匪爲藉口,徹底地解決掉,上報朝廷,而朝廷不究。

  這就是邊城神奇的地方。

  在真定府以及轄下九縣這塊地盤上,真定府裏的官吏已形成了一個利益團體,一損俱損。

  他們最感興趣的,同時也是利益最大的,是宋遼的通商。

  原本應該商人乾的活兒,全被官吏和武將接手了,外人根本參與不進來,誰來誰死。

  汴京朝堂有鹽鐵司,但真定府的鹽鐵買賣,卻可以不經鹽鐵司,官吏們自己把買賣做了。

  北方遼國恰好缺鹽鐵,真定府的官吏就暗中與遼國的官員和商人通氣,把鹽鐵賣給他們,從中取利。

  兩國的關係不像外交辭令上說的所謂兄弟之邦,實際上兩國的君臣都在提防着對方,而生鐵這東西,在這個年代屬於戰略管制商品,是絕對禁止對敵國出售的。

  真定府的官吏們偏就幹了。

  神奇的是,居然還有宋軍爲他們押哓浳铮p方在邊境交接。

  明面上互相爲敵,私底下各發橫財,兩國的邊軍幾乎都快成利益盟友了。

  一旦戰事發生,靠這樣的軍隊怎麼可能抵抗得了遼軍?

  除了私售遼國違禁的貨物,真定府的賦稅,商稅,田畝攤丁稅等等,以及對百姓的盤剝現狀,也是觸目驚心。

  據說去年轄下欒城縣的農戶們被逼得沒了生路,各鄉村糾集了數百人要造反,被張嵐率領禁軍及時撲滅,此事也被壓了下去,根本沒上報朝廷。

  聽完李清臣的詳述,趙孝騫沉默許久,緩緩問道:“真定府上下官吏全都參與其中?一個清白的人都沒有?”

  李清臣苦笑:“當然有,但清白的人是因爲官職太低,沒資格參與。”

  趙孝騫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軍隊呢?真定府駐守五萬邊軍,他們也都參與了?”

  李清臣嘆了口氣,道:“軍隊倒是參與不多,只是幾位廂都指揮使參與了,其餘的武將職銜太低,幾位指揮使不願攤薄了利潤,平日裏根本不讓那些武將接觸,只是咚拓浳飼r派一營將士護送。”

  趙孝騫暗暗鬆了口氣。

  還好還好,只要軍隊沒徹底爛掉,一切還能挽回。

  若是五萬軍隊全變成了助紂爲虐的幫兇,只知欺凌本國的百姓,遇到外敵就手腳發軟,這樣的軍隊也就沒有存在的意義了。

  思忖良久,趙孝騫忽然展顏一笑:“我今日纔到真定,此事暫且壓下不提。”

  李清臣無力地嘆道:“下官愧對官家,愧對朝廷……世上能除掉這羣毒瘤者,非郡公莫屬,下官盼着郡公早日除奸,還真定百姓朗朗青日。”

  趙孝騫目光閃動一下,笑道:“歌照唱,舞照跳,多年積弊,非一朝一夕可定。”

  李清臣急道:“郡公也拿他們沒辦法麼?”

  趙孝騫瞥了他一眼,道:“我若將他們一鍋端了,可知汴京朝堂會引發怎樣的地震?手裏沒有真憑實據,無緣無故把真定官場和軍隊來一次大清洗,你以爲朝廷是我家開的?”

  “還有,這羣人在汴京朝堂有靠山,我連他們的靠山是誰都不知道,拿下他們後,難道讓我等着別人在暗地裏放冷箭?”

  “如果沒有十足的把握將他們連根拔起,那就最好不要亂動,別跟自己的小命過不去。”

  李清臣一愣,然後歉意地一笑。

  確實有點急了,自己剛纔熱血衝腦,居然還不如一個年輕人理智。

  與李清臣聊了許久,屋外傳來陳守的聲音。

  “稟世子,真定府上下官吏在正堂求見,今晚各位官員在城中設宴,爲世子接風。”

  趙孝騫笑得很燦爛:“白喫白喝,其樂無窮,今晚我得領教一下真定府的菜餚是何等特色。”

  李清臣此時也靜下了心,含笑道:“下官忝陪末座,爲真定府大小官吏們引見郡公,好教他們瞻仰郡公的風采。”

  “我的風采隨便瞻仰,既然有人請客,收他們門票錢未免有點冒昧了,今晚破例免費讓他們看。”趙孝騫哈哈笑道。

  話已聊完,李清臣識趣地告退。

  待他出門後,趙孝騫的笑容漸漸斂起,沉聲叫來門外的陳守。

  “派個人快馬趕回汴京,跟我父王說一聲,請他調派幾個善於做賬理財的人纔過來,我要查公賬。”

  “此事絕密,不可讓任何人知道。”

  陳守神情凝重地應了,轉身出門。

  …………

  當晚,趙孝騫盛裝赴宴。

  作爲河北西路經略安撫使,兼真定知府,今晚趙孝騫最大,不客氣的說,在真定這塊地面上,趙孝騫就是實權在握的土皇帝。

  真定府官吏自李清臣以下,人人皆捧杯敬酒,對趙孝騫的態度無比恭敬,席間文官們妙語連珠,宴席的氣氛高潮迭起。

  趙孝騫初來乍到,官吏們不瞭解他的性格,但馬屁逢迎的話多說幾句,終歸不會得罪人的。

  於是趙孝騫在潮水般的馬屁中,漸漸迷失了自我,自己曾經幹過的事,被他們一度過分放大以後,趙孝騫都情不自禁地相信自己果然是天縱英才,五百年纔出一個的那種。

  後來飲酒過多,出門尿了一泡,尿液中倒映出自己的模樣,趙孝騫才終於恢復了理智。

  馬屁確實能令人心情舒暢愉悅,但不能聽太多,適量即可。

  古往今來那麼多昏君,大約就是聽多了馬屁,真以爲自己英明神武了,結果敗家的敗家,亡國的亡國。

  這頓接風的酒宴,趙孝騫和官員們都沒聊正事。

  白天在大街上拿下的那羣壯漢,也沒人問起,好像那羣壯漢與官員們毫無關係,他們彷彿都沒聽說過有這事兒。

  趙孝騫表示很滿意,大家最好都裝糊塗,現在沒到撕破臉的時候。

第370章 微服私訪

  今晚的接風宴,趙孝騫和真定府的官吏各懷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