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贼眉鼠眼
汴京市井民間的議論剛熱起來,朝堂上卻炸開了鍋。
當日朝會上,無數朝臣站出來,神情憤怒地向趙煦參奏,大宋國都竟然發生如此無法無天之事,開封府必須跪在金殿上謝罪,不僅如此,遂寧郡王被刺一案,必須要追究到底。
天子腳下發生如此惡劣的刺殺案件,大宋的治安存在很大的問題,所以要問罪的不僅是開封府,大宋轄內所有的州府縣都要排查,打壓不良子弟,從嚴從重懲處一批不法之徒,以爲天下效尤。
趙佶的好人緣好風評,在此便體現出來了。
當初趙孝騫遇刺的時候,可沒這麼多人爲他憤怒地伸張正義。
朝會散後的當天下午,宮裏來人,官家召見趙孝騫。
輕車熟路來到福寧殿,趙煦臉色鐵青,地上散落着一些精緻的碎瓷片,顯然剛纔趙煦發怒摔了東西。
趙孝騫入殿,不慌不忙見禮。
趙煦沉着臉揮了揮袍袖,道:“子安,趙佶遇刺一事你可聽說?”
“臣今早聽說了。”
趙煦怒道:“不知何方歹人,竟與朕弟過不去!佶弟多麼老實乖巧的孩子,他能與什麼人結仇?昨夜卻差點喪命!”
“今日朝會,朝臣參奏,朕面上無光,偃瞬裰链耍垢覍﹄薜挠H弟弟下毒手,此事斷不可善罷甘休!”
趙孝騫垂頭道:“臣與遂寧郡王素來交好,還一同青樓飲宴,縱論詩詞,今早聞知郡王遇刺,如晴天霹靂,臣五內俱焚,驚怒交加!臣請官家定要追究到底,嚴查兇手,將其繩之以法!”
趙煦眼眶一紅,嘆道:“不愧是朕的同宗兄弟,咱們趙氏子孫,天生就合得來!列祖列宗若在天有靈,今見我趙氏宗族兄友弟恭,想必含笑九泉無憾矣!”
趙孝騫抬頭目光論吹氐溃骸靶值芡模淅麛嘟稹W谟H同心協力,大宋江山社稷纔會欣欣向榮,蒸蒸日上。”
趙煦感動地道:“說得好,說得好啊!若宗親皆如子安這般想法,大宋何愁不強盛,何愁不能蕩平四海蠻夷狄戎,一統江山萬年。”
趙孝騫垂頭道:“遂寧郡王遇刺,是爲我朝立國以來最惡劣的事件,於公於私,臣願請旨,令皇城司嚴查此案,定要將兇手揪出來碎屍萬段,爲郡王報仇!”
趙煦欣慰地道:“朕今日召你來,也是爲了此事,開封府指望不上,此案還得交給皇城司來查,不過此案你不必操心,交給下面的人去辦。”
趙孝騫一怔,一臉不甘地道:“爲何?臣只想爲遂寧郡王盡一份心力……”
趙煦微笑道:“過幾日你就要赴任真定府了,大丈夫當以家國社稷爲重,佶弟遇刺一案,便交給魏節辦吧。”
趙孝騫沉默半晌,終於一副不甘不願的表情,嘆道:“社稷爲重,臣不能兩全,如此也罷,官家放心,臣此去真定,必不辱使命,以一己之力震懾遼國,教胡人不敢南下牧馬。”
趙煦感動地道:“好兄弟,好兄弟啊!朕有子安輔佐,實爲天賜之福,社稷之幸。”
趙孝騫猶豫了一下,道:“臣無法親手爲遂寧郡王報仇,終覺有愧於郡王,不知佶弟傷勢如何,臣想赴郡王府探望。”
趙煦沉重地嘆道:“佶弟傷勢不輕,但命保住了,子安有心,出宮後便去看看他吧,也好教外人看看,天家親情根本不是外人傳說的那般冷酷無情,子安與佶弟的兄弟情,便教世人慚愧和羨慕。”
趙孝騫正色道:“官家放心,臣一定要讓外人羨慕死咱們的兄弟情義!”
說完趙孝騫還嫌表達力度不夠,於是右手握拳高舉起來喊口號。
“天家兄弟,不離不棄!”
趙煦也被深深地振奮了,和他一樣右手握拳:“天家兄弟,不離不棄!”
於是這對天家兄弟神情肅然地對視,畫面既燃又爆,且中二。
…………
走出皇宮,趙孝騫整個人鬆了口氣。
活了兩輩子,就屬今日的演技最佳,大宋要是有什麼電影節的話,今年的影帝捨我其誰?
也就是趙煦不知情,不然活剮了他的心思都有了。
出宮走到王府的馬車前,趙孝騫吩咐道:“去遂寧郡王府,探望郡王殿下。”
“對了,陳守,去買點禮,空手登門不禮貌。”
陳守聞言一怔,遲疑地攔在他面前。
“世子欲探望遂寧郡王?”
“有問題?”
“當然有!”陳守急道:“進了郡王府,末將可保不了世子的周全,昨夜的事但凡趙佶有了懷疑,今日世子都是有進無出,兇險之極。”
趙孝騫嗤笑:“再借他趙佶倆膽,看他敢不敢!”
“別廢話,走了。”
趙孝騫確實不怕,因爲陳守的階層與他不一樣。
權貴階層就算私下裏仇深似海,也斷然不會當兴浩颇樀模蠹覉蟪鸲贾皇龟幷校砻嫔系囊粓F和氣必須默契地維持下去,不然就是破壞遊戲規則了。
今日趙孝騫登門探望,趙佶就算確定了他是幕後兇手,也斷不會翻臉,更不會對他不利。
陳守不瞭解權貴之間這個陌生的世界,於是愈發焦急。
“世子,您登門探望趙佶,究竟爲了啥啊?”
“我就是想看看,兇手一副假惺惺的嘴臉探望受害人,受害人卻無可奈何,他會不會當場氣死。”
第347章 登門探望
登門探望受害人……嗯,受傷人,是不能空着手去的。
有素質的人都會拎着禮物上門,以此表達對受傷者的關切之情,受傷者的良心但凡沒餵狗的話,至少也該記這份人情。
趙孝騫出身富貴,從小接受精英教育,素質這方面不僅不缺,而且有剩。
別人探望朋友帶禮物,趙孝騫是不一樣的煙火,他探望仇人都帶禮物。
看看人家這素質,嘖!
離開延福宮,趙孝騫坐馬車先來到御街,在路邊找了個順眼的字畫攤。
大宋商業發達,民間的任何需求都能形成產業,包括給文盲代寫書信,順便賣幾幅自己作的不值錢的字畫什麼的。
當然,這種產業規模不大,讀書人向來清高,做不來商賈生意,尤其是拿自己的學識文化當成商品,一般的讀書人都無法接受。
唯有落魄到快上街要飯的讀書人,纔會迫不得已進入這一行,以代寫書信和賣字畫爲生。
趙孝騫很容易就在御街上找到了一個落魄讀書人的字畫攤。
攤子很簡陋,一張桌,一把椅,桌上一套文房四寶足矣,桌旁再支個旗幡招攬生意,有的讀書人把臉皮捨棄得更徹底的,順便還兼職裱糊字畫的買賣。
趙孝騫來到字畫攤邊,讓這位落魄讀書人寫下一幅字,並且讓他裱糊起來。
這是大客戶,讀書人表現得很熱情,當場揮毫寫下四個大字,裱糊得特別用心,沒多久,一幅雅不可耐的書法便已完成。
趙孝騫的字實在拿不出手,但不妨礙他的欣賞能力。
字只能說寫得一般,勉強能算工整,難怪這讀書人如此落魄,去參加科舉的話,閱卷官看一眼字跡恐怕就沒心情看他的作答了。
不過對趙孝騫來說正好,送禮主要送的是心意,字寫得差一點無所謂,反正又不是掛在他屋子裏。
捲起裱糊好的字畫,趙孝騫興致勃勃地吩咐去遂寧郡王府。
陳守跟在他身邊,一臉不解地問道:“世子爲何送趙佶字畫?以末將的脾氣,見了趙佶一刀劈了他都嫌他死得痛快,世子卻還給他送禮……”
趙孝騫笑道:“這不沒弄死他嘛,對命大的人一定要客氣點兒,說不定人家是天選之子,這幅字畫就是我向天選之子表達的善意。”
陳守哭笑不得,昨夜恨不得把趙佶千刀萬剮,今日竟一臉笑意地給他送禮,這難道就是權貴的世界麼?好分裂啊……
“可世子爲何給他送‘天道酬勤’這四個字?”陳守不解地道。
趙孝騫得意地笑了:“這你就不懂了,天道酬勤四個字,等於道士畫的神符,誰把這四個字掛在屋子裏,誰就註定倒黴。”
“做買賣的一定黃,讀書的一定落榜,當官的一定被抓,女人一定不育,男人一定不舉……”
陳守睜大了眼睛,對趙孝騫手裏的字畫霎時肅然起敬。
這麼歹毒的嗎?還以爲世子真打算對趙佶釋放善意,沒想到來了個絕殺的魔法攻擊。
“就這四個字,趙佶他……”陳守不敢置信地道。
趙孝騫嚴肅地點頭:“不要懷疑它的威力,一千年以後,栽在這四個字之下的老闆官員不知多少,與之威力相當的還有‘厚德載物’,以及‘上善若水’,都是血淋淋的魔咒啊。”
陳守愈發敬畏:“回頭咱得自查一下,咱們王府可不能掛這些晦氣東西。”
趙孝騫傲然道:“當然不會,我向來只掛‘婦女之寶’的。”
…………
來到遂寧郡王府,趙孝騫很順利便進去了。
昨夜的刺殺雖然動靜鬧得很大,但對於兇手的來歷,整個汴京城除了當事人外都一無所知。
這種事趙顥趙孝騫父子肯定不會往外說,趙佶更不會說,他很清楚自己幹過什麼,就算他確定趙孝騫是兇手,打死他也不會往外說一個字。
畢竟有些事情深挖下去的話,趙孝騫有沒有事不知道,他趙佶一定有事,而且是萬劫不復的下場。
所以趙孝騫被郡王府的宦官領進門時,一路遇到的王府禁軍官員和下人都恭敬地朝他行禮,沒人知道昨晚差點要了趙佶性命的兇手,正是這位笑意吟吟的楚王世子。
遂寧郡王府的規模與楚王府相當,佔地不算太大,畢竟開封府內的皇宮都略顯寒酸,臣子的府邸更不敢逾制凌駕於天子之上。
宦官在前面領路,一邊走一邊恭敬地告訴趙孝騫,趙佶昨夜受了重傷,此時正在王府後院休養。
聽宦官的語氣,傷勢似乎真的很嚴重,幾名太醫和從民間請來的幾位名醫從昨夜起便一刻不停地守在趙佶身邊,充當人體生命探測儀,生怕稍不注意趙佶便掛了。
趙孝騫立馬露出關切之色,順嘴在宦官面前表達了對兇手的極度譴責。
進了後院,剛踏進院子,一股濃郁的藥味撲面而來,院子裏擺着幾隻小炭爐,幾名丫鬟神情緊張地盯着炭爐上冒氣的藥罐,東側廂房不時有人進出,四周的空氣分外壓抑。
宦官領着趙孝騫進了廂房,第一眼便看到躺在牀榻上有氣無力的趙佶。
趙佶臉色蒼白得像剛死的屍體,若不是胸口還有起伏,趙孝騫差點都以爲自己是來奔喪的。
牀榻邊幾名太醫端坐,其中一人的手搭在趙佶的手腕上闔目把脈。
似乎心有靈犀,一直閉着眼的趙佶突然把眼睛睜開,艱難地扭頭,立馬便看到站在門口一臉笑意的趙孝騫。
趙佶不敢置信地使勁眨了眨眼,接着臉色愈發難看,眼神中散發出一股濃濃的殺意,以及強抑到極致的憤怒。
“你……你……!”趙佶艱難地抬手指着他。
趙孝騫卻急步上前,先把充當人體生命探測儀的太醫扒拉開,然後雙手將趙佶的手捧住,一臉關切地道:“佶弟,佶弟!你還好麼?爲兄來探望你了!”
趙佶眼中冒火,死死地盯着他的臉,牙齒咬得格格響。
趙孝騫卻加重了語氣,憤恨地道:“不知哪一路天殺的兇手,竟將我佶弟害成這樣!”
“佶弟放心,官家已下旨皇城司偵辦此案,爲兄定爲佶弟報仇,把兇手揪出來碎屍萬段,讓佶弟含笑九……嗯,拍手稱快!”
趙佶憤怒得都快麻木了,甚至有點想笑。
官家讓皇城司偵辦此案,跟俸白劫有啥區別?太特麼諷刺了。
趙佶深呼吸,努力平復下憤怒的情緒。
被趙孝騫一通刺激後,趙佶居然冷靜下來了,又是當初那個聰明少年,沒有一絲絲改變。
扭頭看着屋子裏站着的太醫和下人,趙佶揮了揮手,令所有人都退出廂房。
廂房的門關上,屋子裏只剩趙孝騫和趙佶二人。
趙孝騫此時也終於出戏了,懶得裝了,一臉關切的笑容瞬間化爲嘲諷的冷笑。
趙佶也笑,笑容比大潤發殺魚的刀還冷。
屋子裏的空氣驟然冰冷刺骨。
“趙孝騫,爲何不繼續裝下去?剛纔不是挺情真意切的嗎?我都差點感動了。”趙佶微笑道。
趙孝騫拖過一把椅子坐在牀榻邊,淡淡地道:“外人面前當然要裝一下,現在外人都走了,沒必要再裝,你我不妨保持好情緒,將來在官家面前再繼續表演兄友弟恭。”
“你今日爲何要來探望我?”
“別誤會,今日不是探望,我是來欣賞自己的傑作。”趙孝騫盯着他,笑得很惡劣。
趙佶聞言心頭一堵,有一種怒到極致卻無路宣泄的窒息感。
良久,趙佶突然又笑了,並且很大方地攤開雙手,露出自己渾身纏滿布帶的狼狽樣子,笑道:“對你的傑作滿意嗎?”
趙孝騫卻遺憾地搖頭:“不太滿意,好像還差了點什麼……”
第348章 仇人相見
單獨相對的廂房裏,二人說話的語氣都很平靜,甚至帶着幾分戲謔和玩笑的味道。
然而話裏的內容,卻是殺意森森。
他們,都想要對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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