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贼眉鼠眼
趙孝騫進殿後,先朝趙煦行禮。
趙煦笑呵呵地揮了揮手,指着趙孝騫對曾佈道:“正主兒來矣,朕實在沒想到,子安這不聲不響的,昨夜竟又幹了一件大事,哈哈,痛快得很!”
曾布捋須微笑看着趙孝騫,道:“趙郡公不愧是深得官家信任的股肱之臣,能被官家如此器重,果真是有幾分真本事的,昨夜皇城司佈局,拿獲汴京城的遼國眼線密探,趙郡公功莫大焉。”
趙孝騫急忙道:“下官誤打誤撞,邭夂枚眩僬f緝倌瞄g,本就是皇城司分內之事,下官不敢言功。”
趙煦笑道:“子安莫謙虛了,昨夜遼國的眼線密探被你一鍋端了,朕的汴京城肅清了這些見不得人的鼠輩,從此無憂矣。”
“官家,臣不得不潑一盆冷水……”趙孝騫苦笑道:“敵國的眼線密探是除不盡的。”
“這一批被抓了,遼國很快會再派一批潛伏在汴京城,只是皇城司昨夜將他們整個情報網破壞殆盡,遼國若要重建情報網,需要一定的時日。”
一旁的曾布點頭:“是這個理兒,但總歸是件好事,也好教遼人看看,我大宋的臣子還是有本事的,如此隱祕的情報網都被拔除,遼人再派密探眼線,恐怕也要費一番思量權衡了。”
趙煦目光閃動,眼中笑意愈深:“朕聽說,昨夜拔除遼國的情報網,全因一位花魁娘子而起?”
趙孝騫急忙道:“是,正因她刻意接近臣,臣起了疑心,後來慢慢證實了她的身份,纔不聲不響地佈下了昨夜的局……”
“這位姑娘也是逼不得已,她甚至比大宋更恨遼人,臣已答應她,只要配合皇城司交代遼國的情報網名單,臣願放她一條生路。”
趙煦哈哈笑道:“原來子安也是憐香惜玉的風流公子呀,不錯不錯,朕允了,此女既是被逼,朕若還究其罪,豈非不仁?恕了也罷。”
趙孝騫鬆了口氣。
這件事本來也不能瞞趙煦,最好得到趙煦的親口允諾,不然趙孝騫私縱敵國女間諜,將來傳出去,不大不小也是被人拿捏的把柄。
現在趙煦親口赦了嫋嫋的罪,趙孝騫可以正大光明地給嫋嫋落個戶籍,讓她平靜度過此生。
今日趙煦召趙孝騫進宮,除了過問遼國間諜的事,還有一件正事。
“數日前,皇城司接報,遼國兵馬調動異常,遣騎萬人南下赴真定府,後來小股遼騎襲邊,殺我邊民,擄掠女子和財物。”
“澶淵之盟後,兩國休戰多年,遼騎襲邊實不多見,今日朕召樞密院諸公商議,我大宋當如何應對?”
“是令邊軍抗擊,還是遣使質問斡旋?”
第321章 不宜興兵
趙孝騫終於明白,今日爲何趙煦要在樞密院召見他了。
原來大家要聊的正事是遼騎襲邊。
樞密院正堂的第三把交椅,顯然是爲他準備的。
籤書樞密院事,樞密院的第三號人物,前面加了個“領”字。
本來是虛銜,但從今日趙煦給他準備的椅子來看,或許這個“領”字很快就要去掉。
同時這把椅子也是含蓄地給曾布和許將傳遞了一個信號,趙煦已有意讓趙孝騫掌樞密院實權了,你們最好識相點,不要給我哇哇叫。
當然,從曾布和許將此刻的表情來看,對於趙孝騫坐這把椅子似乎沒有太多牴觸,或許滿朝文武心裏都有數,自從趙孝騫被封爲籤書樞密院事後,前面這個“領”字是遲早要去掉的。
如今的官家,在新舊兩黨爭鬥激烈之時,卻將趙孝騫扶持起來了,這說明什麼?
除了新舊兩黨,官家還需要藉助宗族的力量,才能最大限度地維持朝堂的平衡,讓新舊兩黨爭鬥之時不會失控。
如果失控了,朝堂上的第三股勢力皇室宗親就會介入,當初趙煦讓趙孝騫掌控皇城司,不是沒有來由的胡亂任命。
能當皇帝的人都不簡單,趙煦對趙孝騫除了宗親兄弟之情,以及趙孝騫確實有本事有能力之外,他的宗親身份也是趙煦決定重用他的原因之一。
目前來說,或許趙煦最信任的不是新黨和舊黨,而是趙孝騫這個宗親兄弟。
趙孝騫坐在屬於自己的椅子上,面帶微笑,沉默寡言。
雖然是樞密院第三號人物,但他沒興趣在大家面前侃侃而談,這個時候應該是大佬們發光發亮,而他這個小卡拉米,負責應援打CALL扮演腦殘粉就好。
事情不復雜,小股遼騎襲掠大宋邊境的村莊,殺了數十個百姓,搶了一些財物牲畜和糧食。
大宋的邊軍未得朝廷軍令,不敢越境殺敵,畢竟澶淵之盟後,兩國的和平來之不易,遼人雖然壞了規矩,但大宋這邊卻不知朝廷是個什麼態度。
若是朝廷決定忍下這口氣,邊軍追擊遼騎就犯了大錯,誰也擔不起責任。
趙煦拋出話題後,樞密院使曾佈道:“官家,小股遼騎襲掠邊民,或許只是偶發事件,臣以爲不宜小題大做,當以息事寧人爲妥。”
趙煦含笑看了他一眼,道:“曾先生的意思是,此事作罷便了?”
曾布搖頭道:“倒也不是作罷,而是以外交方式解決,臣以爲當遣使入遼國上京,質問遼騎襲邊的意圖,是否有撕毀澶淵之盟的打算,若否,此事作罷,若是,大宋厲兵秣馬,準備與遼國開戰。”
此言一出,在座的除了趙孝騫,腥私渣c頭。
曾布的法子其實算是很穩妥,也很理智了。
如果拿到朝會上說,或許絕大部分的朝臣都會同意這個諫議。
有個很現實的問題就是,大宋從君臣到百姓,都很重視澶淵之盟。
他們希望澶淵之盟能夠世世代代遵守維繫下去,這種三分天下的形勢,對大宋來說已經很滿足了。
後人皆謂澶淵之盟對大宋來說是喪權辱國,歷史課本里提到每年的歲幣就氣得牙癢癢,但如今的現實是,大宋的朝臣和百姓其實並不反感每年的歲幣。
在他們的價值觀裏,朝廷每年花費五十萬兩銀子和絲帛,來換取大宋一整年的和平,這筆買賣真的很划算。
相比大宋每年歲入上億的國庫收入,區區五十萬兩算得什麼呢?更何況大宋的文人爲了挽尊,將“歲幣”改成“歲賜”。
於是,和平有了,尊嚴也有了,儘管是關上門自嗨,但和平是實實在在得到了的。
曾布的想法其實是代表了絕大部分宋人的,如果可以,沒人願意選擇戰爭。
曾布說完後,趙煦笑吟吟地將目光望向許將。
許將是樞密院的二把手,知樞密院事。
見趙煦的目光望來,許將也垂頭道:“官家,臣附曾使相之議,遼騎襲邊,大宋遣使詰問遼國便可,不宜因此事而興刀兵。”
趙煦神色不變,臉上一直帶着笑,但趙孝騫與他相處久了,卻能看出此刻趙煦的心理有點不爽,對兩位使相的答案並不滿意。
於是趙煦又將目光望向趙孝騫。
“子安可有高論?”趙煦笑吟吟地道。
趙孝騫苦笑道:“官家,臣知道大宋的火器給了您底氣,官家的意思是藉此事與遼國小小交鋒一次,試試咱大宋火器的斤兩。”
趙煦這回是真的笑了:“哈哈,子安果然懂朕。”
趙孝騫卻搖頭道:“臣讓官家失望了,臣與兩位使相的想法一致,此時不宜對遼國興刀兵。”
“爲何?”
“遼國不是西夏,大宋雖有厲害的火器,但沒厲害到可以無視遼騎的大軍壓境,兩國如今的關係已然有點緊張,稍微擦槍走火,便是彼此舉國傾力一戰,臣敢問官家,大宋做好傾國一戰的準備了嗎?”
趙煦一滯,神情失望,沉吟不語。
趙孝騫緩緩道:“遼國這些年國勢漸頹,但他們的軍隊依舊強大,僅靠火槍是無法征服遼國的,更何況咱們大宋朝爭正激烈,新舊兩黨互相掣肘打壓,內鬥不止,談何攘外?”
“這些年朝廷新政舊政更易頻繁,民間的百姓都喘不過氣來,此時若對遼國啓戰,百姓的負擔將會更重,國庫也將不堪重負……”
“臣知道官家想支棱起來,但臣請官家先別支棱,不如靜觀事態發展,若遼騎大軍越境襲邊,那時咱們大宋邊軍不抗擊也不行了。”
趙煦點頭,他知道趙孝騫說的是實話,一個國家要準備一場戰爭,絕不可能像一場旅行一樣說走就走。
籌備軍械糧草,操練將士,戰略戰術部署等等,太多繁雜的事情需要提前準備,國家之間倉促的遭遇戰幾乎很少發生。
趙煦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有點心急了,如此浮躁的心態,對一個皇帝來說可不是好事。
於是趙煦頓時熄了啓戰的心思,理智告訴他,沒必要爲了一小股遼騎襲邊而妄興刀兵,與遼國不戰則已,戰則賭上國撸�注押上桌以前,最好三思而行,不可輕率做決定。
“子安的意思,遼騎還會襲我大宋邊境的村莊?”趙煦問道。
趙孝騫點頭:“是的,臣覺得,遼騎這次襲邊,是一次挑釁式的試探,大宋邊軍若不反擊,遼人沒達到目的,必然還會有下一次襲邊。”
曾布捋須皺眉道:“遼人爲何要試探?”
“宋夏之戰的結果,讓遼人感到不安了,他們現在很想知道我大宋的戰力到底如何,也想知道曾經天下無敵的遼國鐵騎,是否還能對大宋禁軍形成碾壓式的壓制。”
“所以,派出小股軍隊襲邊挑釁是最好的方式,事後也好解釋,拉出一個倒黴鬼頂罪便是。”
趙孝騫一番分析,在座腥私砸誀懭弧�
趙煦這時也冷靜下來了,緩緩道:“如此,小股遼騎的襲邊,我大宋只需遣使交涉便是,一次兩次襲邊後,遼國恐怕也拿不出解釋,那時我大宋就算出兵抗擊,也是師出有名了。”
趙孝騫笑道:“臣就是這個意思。”
第322章 熱血天子
活了兩輩子的人,看事情多少會比同齡人更冷靜,更客觀。
換了別人,在十九歲的年紀,一聽敵國襲邊,立馬就熱血上頭,絕對的主戰派,而且是以亡國滅種爲目標的主戰。
然而,趙孝騫活了兩輩子,很多事情看得更透徹。
一個人,或者說一羣人熱血上頭時,很少有人去思考將要付出怎樣的代價。
代價不是這些高高在上的人付出,而是會轉嫁到底層的百姓身上。
趙孝騫想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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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能爲百姓發一次聲,他當然不會推辭。
兩國一旦開啓全面戰爭,民間的百姓要承受什麼?
因爲戰爭,每年要加多少賦稅,農戶家庭需要讓幾個孩子從軍,剩下一家老弱誰來種地耕田,戰爭結束後,那些出征的青壯們能活着回來的有幾個?
這些問題,朝堂上的大佬們不會考慮,他們考慮的是利益,國家的利益,家族的利益,個人的利益。
底層百姓?草芥罷了,豈不聞“春風吹又生”?
而前世的趙孝騫,卻是真真正正的底層人,這一世出身富貴,但想問題的角度,卻總是不自覺地把自己放到底層百姓的立場上。
這就是趙孝騫今日勸諫趙煦發起戰爭的理由。
不是不敢打,而是沒到真正要打的時候。此時不妨讓拳頭多蓄一會兒力。
隨着火器的面世,如今的趙煦有點好大喜功的獨特氣質了,趙孝騫必須讓他冷靜下來。
一個皇帝如果經常頭腦發熱,那將是整個國家的災難。
事情商議已定,趙煦與樞密院三位使相議定的結果,也就是最終的結果。
即日遣使,出使遼國,詰問遼騎襲邊之事,總之,先佔住道德和正義的制高點,以後抗擊遼騎纔有主動權。
散會,曾布三人向趙煦告辭出殿。
剛跨出殿門,曾布轉身看着趙孝騫,捋須微笑:“老夫剛纔可真擔足了心事,生怕趙郡公跟官家一個心思,都打算對遼國啓戰。沒想到趙郡公如此冷靜,老夫甚慰。”
趙孝騫笑了笑,道:“遲早要戰的,但不是現在,曾使相比我更清楚,遼國要達到試探大宋戰力的目的,一定會逼大宋出手的。”
曾布點頭,道:“雖說這次只是遣使詰問,但朝廷也該準備起來了,軍械糧草將士,一旦啓戰,朝廷不會太過倉促。”
忍不住打量趙孝騫一眼,曾布喟嘆道:“老夫真不敢相信,你今年才十九歲,這等心智,實在不像是少年郎……”
趙孝騫眨眼:“曾使相的意思是我被老鬼附身了?”
曾布笑道:“雖然有點失禮,但老夫說實話,有時候真是這麼想的。”
一旁的許將突然笑道:“難得咱們樞密院三人湊齊,今日不妨小聚一回,聊作迎接樞密院的新同僚,曾使相意下如何?”
曾布笑呵呵地道:“甚好,老夫聽聞趙郡公風流之名,汴京的青樓勾欄皆是常熟之客,便讓趙郡公選地方,老夫和許使相欣然從之。”
趙孝騫臉都黑了,我特麼什麼時候混出了“風流”的名聲?
不就是多去了幾次醉花陰嗎,我特麼那是臥底!
臥底懂不懂?忍辱負重的那種。
既然曾布和許將讓他選地方,趙孝騫決定不客氣了。
兩位垂垂老矣,沒必要給他們找年輕姑娘。
一樹梨花壓海棠,詩句倒是極美,畫面卻太難看。
每人分一個五十歲大媽湊合得了。
趙孝騫不懷好意地笑了笑,正打算說地方,殿內卻傳來匆忙的腳步聲,鄭春和出現在三人的視線內。
鄭春和朝三人行禮,恭敬地笑了笑,然後對趙孝騫道:“趙郡公留步,官家單獨召見。”
趙孝騫嘆了口氣,朝曾布和許將笑了笑。
曾布和許將卻一臉的遺憾,本來打算跟趙孝騫體會一下汴京的風流生活,現在泡湯了。
趙孝騫嘿嘿冷笑,你倆就遺憾吧,你們若知道我本打算給你們分兩個五十歲大媽,你們現在怕是要哭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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