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穩重點 第186章

作者:贼眉鼠眼

  趙煦笑容一僵,嘆了口氣道:“滿朝皆劾,羣情難抑,朕若不下這道旨,新黨那邊都要將殿頂掀翻了。”

  “這東坡先生也是個人才,不僅文章詩詞出色,就連人緣也是差得天怒人怨的……”

  趙孝騫嘆道:“官家怕是誤會了,不是他人緣差,而是他的敵人正當權。”

  趙煦沉默半晌,道:“朕知道,但朕只能裝作不知道。”

  這話很巧妙,大概意思趙孝騫懂了。

  廢舊復新是趙煦親政後定下的國策,扶持新黨,打壓舊黨也是趙煦默許的。

  既然默許了,那麼趙煦就不能給新黨拆臺。

  如果否決新黨參劾蘇軾的諫議,就等於趙煦親手打新黨的屁股。

  何止是打新黨的屁股,簡直是打趙煦自己的臉。

  於情於理,於公於私,趙煦都只能選擇站在新黨一邊。

  他的態度很重要,等於是朝堂的風向標,趙煦若當着滿朝文武的面偏袒蘇軾,釋放的信號可就太強烈了,甚至朝中會傳出趙煦朝令夕改,打算復舊法,廢新法的流言,進而如風暴一般席捲整個大宋。

  趙煦嘆了口氣,突然看着他道:“子安今日進宮,是爲蘇軾而來?”

  趙孝騫點頭:“是,臣與蘇軾私交甚篤,想保下蘇軾,臣實不願我大宋痛失一位名留青史的文豪詩人,唐朝的李杜書盡一朝風流,我朝的蘇學士何嘗不是如此。”

  “如此冠絕古今的大才子,大宋正應待之如國士,若因朝堂那些腌臢事而被治罪,大宋至少減了一半文脈,更失了天下文人士子之心。”

  趙煦嗯了一聲,苦笑道:“朕自識字始,蘇詞也一直是朕所喜愛的,朕更不願治蘇軾的罪,奈何如今已是這般局面……”

  趙孝騫聞言心中一喜。

  聽趙煦的語氣,似乎他也不大願意處置蘇軾,只是不方便偏袒蘇軾罷了。

  有這個態度就放心多了。

  只要趙煦睜隻眼閉隻眼,趙孝騫跟章惇掰腕子就有把握了。

  章惇有三司會審,趙孝騫麾下也有皇城司呀。

  這年頭,誰家還沒個暴力執法機關了,權臣標配好不好。

第303章 剖析利害

  相比前朝,大宋的皇權是比較集中的。

  開國帝王趙匡胤吸取了唐末地方藩鎮割據之害,從立國之始就將天下的權力盡收手中,尤其是相權和兵權,更是謹慎萬分。

  總之,大宋的皇帝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能隨時干預朝政和人事,兵權更是抓得緊緊的,天下武將縱繁,無人能調動一兵一卒。

  這也是趙孝騫一直緊緊抱住趙煦大腿的原因之一,只要抱緊這根粗大腿,誰也不怕得罪,哪怕是當朝宰相他也有底氣過過招。

  今日趙孝騫進宮,所求的便是趙煦的一個態度。

  就算趙煦無法明着偏袒蘇軾,但只要他能保持中立,裝作無視,趙孝騫就能保下蘇軾。

  現在聽趙煦的語氣,似乎對蘇軾的文采頗爲欣賞,趙孝騫的心中更有底了。

  “官家應知,蘇軾其實已是被貶謫多年的落魄官員,這些年命途多舛,越貶越遠,如今只是個毫無實權的節度副使,他今年已六十許,時日已無多矣……”

  “從朝局來說,這樣的人根本毫無害處,不會影響官家推行新政的大局,更不會對朝堂勢力造成任何影響。”

  “但蘇軾在文壇的地位卻非比尋常,朝堂民間擁躉甚多,天下文人士子皆引爲圭臬,在文壇上擁有極大的號召力……”

  “這樣一個人,若因這點小事被朝廷處置,無論是罷官流放,甚至更嚴重的下獄囚禁,都會在文壇引起軒然大波,官家和朝廷定會被天下文人士子痛斥責罵,對朝廷毫無利處。”

  “唯一受益者,只有章相公,他倒是解決了與蘇軾的恩怨,可代價卻是官家和朝廷的名聲……”

  趙孝騫看了趙煦一眼,猶豫地道:“這事兒,怎麼聽着有一種讓朝廷當大冤種的意思,章相公卻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借朝廷的權力就把昔日的仇人辦了。”

  趙煦微微動容,陷入沉思。

  章惇與蘇軾的恩怨不是祕密,可以說天下皆知。

  這次羣臣參劾蘇軾,明眼人都清楚是章惇在背後指使,至於動機,大家心照不宣,趙煦當然更知道。

  現在趙孝騫這麼一分析,趙煦越想越覺得不對。

  是啊,蘇軾不過是個翻不起任何浪花的貶官,人家都混得這麼慘了,朝廷還要狠狠踩他一腳。

  踩完以後呢?

  章惇倒是報了仇,解了恨,寂寞如雪地說一句“昔日恩怨已了”。

  可朝廷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當了章惇手裏的刀?

  憑啥!

  朝廷是你章惇開的?

  再看看羣臣參劾蘇軾的罪名,最大的罪名不過是“謗君”,還有就是結黨私聚。

  這事兒的彈性太大了。

  幾個落魄的被打壓的舊黨官員多年後重逢,在一起聚一下,聊幾句時政,興許喝得興起也會罵幾句昏君……

  對大宋寬鬆的政治環境來說,這算事兒嗎?

  大宋的君臣從何時起,已變得這般不能容人了?

  再說後果,趙孝騫的分析沒錯,辦蘇軾容易,辦了他之後呢?天下文人士子對他這個皇帝,對大宋朝廷會是怎樣的看法?

  以蘇軾如今在文壇的地位和影響力,若真治了他的罪,章惇倒是沒事,他這個皇帝可就背鍋了,不知會被多少文人寫進文章詩詞裏,各種痛罵各種諷刺,皇帝的名聲迎風而臭,而且一臭就是幾百上千年。

  而趙煦和朝廷得到了什麼?

  除了臭名昭著,什麼都得不到。

  趙孝騫分析過後,趙煦的思路頓時清晰無比,同時也在暗暗懊惱,今日的朝會上,自己不該那麼痛快表態的。

  當時被章惇和羣臣一逼,再加上從表面看,不過是查辦一個貶官,趙煦便沒想那麼多。

  現在仔細一想,後果很嚴重,趙煦才二十來歲,他不想被天下的文人寫進文章裏遺臭萬年。

  “子安所言有理,朕確實衝動了……”趙煦的神色漸漸變得凝重起來,咬牙道:“可恨這章惇,借朕和朝廷的刀,了結他自己的私人恩怨,其心當誅!”

  趙孝騫兩眼一亮,良機稍縱即逝,於是急忙奉上讒言:“誅!馬上誅!官家若有需要,臣願幫官家摁住章惇的手腳。”

  趙煦嘆了口氣,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誅不得,朕若妄殺當朝宰相,知道會有什麼後果嗎?”

  趙孝騫頓時黯然失望。

  難得當一回進讒言的奸臣,終究還是錯付了。

  雖然誅不得章惇,但趙煦此時的思路已轉過彎來,他已清醒地意識到,蘇軾不能有事。

  這人太牛逼了,簡直是宋朝版的李白杜甫,可以說是大宋的非物質文化遺產。

  這筆遺產若被朝廷處置了,等於自己砸了金字招牌,而且還是沒得到任何好處利益的自砸招牌。

  哪個傻子願意幹這種事?

  思忖過後,趙煦緩緩道:“子安,有些話朕不方便說,有些事朕也不方便做,不過……朕還是希望東坡先生能平安無事。”

  趙孝騫臉上的笑意愈深,他聽懂了趙煦話裏的意思。

  “官家不便爲之事,臣願爲官家分憂。”趙孝騫當即毫不猶豫地道。

  趙煦也笑了:“做事收斂點兒,別把人得罪太死了,不然朕也無法裝聾作啞。”

  “官家放心,臣保證不打死章惇……”

  趙煦驚了:“打傷也不行!不可對章惇無禮。”

  此時趙孝騫心中已大定,趙煦既然選擇支持自己,那麼蘇軾大概率是保住了。

  正打算告辭,趙孝騫又想起一件事,從懷裏掏出皇城司勾當公事甄慶傳來的情報。

  “官家,遼東上月有異常兵馬調動,遼國折津府遣遼騎萬餘直逼真定,其中小股軍隊已越境劫掠我邊境村莊,殺我百姓數十,搶掠後迅速撤回。”

  趙煦神情凝重地將軍情看完,臉色越來越陰沉。

  “好,好!澶淵之盟看來遼國是不想遵守下去了。”趙煦咬牙道。

  趙孝騫想了想,道:“臣以爲,遼國這次襲邊,應該是一次試探,試探我大宋邊軍如今的戰力,以及燧發槍裝備軍隊的情況。”

  “若我邊軍反擊,軍中火槍裝備甚廣,遼國便會立馬妥協,推出一個不重要的人出來頂罪,若邊軍仍如往年一般拉胯,那麼遼國可能會大規模進犯。”

  “宋夏之戰後,遼國已感受到大宋的威脅了,要麼馬上挑起一場戰爭逼大宋低頭,要麼坐視大宋軍隊的發展壯大,眼睜睜看着遼國的國勢日漸衰弱。”

  “看來遼國選擇了前者,小股軍隊越境襲邊,只是事情的開始。”

  趙煦點頭:“子安所言有理,回頭交給樞密院,讓曾布許將等人議一議,真定府邊軍先穩住,不可妄動。”

  兩國邊境戰雲徽郑w孝騫知道趙煦不可能倉促做出決策,必須要侄釀印�

  正事說完,趙孝騫告辭出宮。

  走出宮門,魏節正等在宮門外。

  見趙孝騫出來,魏節迎上前,目光充滿了詢問。

  趙孝騫朝他笑了笑,隨即道:“老魏,帶上皇城司人馬,隨我蘇府一行。”

  魏節急忙道:“下官在此等候郡公,正要傳個消息,就在剛纔,刑部已下了函,着差役赴蘇轍府,拿問蘇軾。”

  趙孝騫一驚:“快走,我去蘇府,老魏你馬上召集皇城司人馬,蘇軾一定不能落到刑部手裏!”

第304章 又勇又慫

  大宋的官僚機構十分臃腫,縱是經過元豐改制後稍微精簡了一些,但情況只是略有改善,不能治本。

  機構臃腫,代表着人浮於事,辦事效率奇差,一樁簡單的公務往往要拖上很多天。

  但趙孝騫沒想到,在查辦蘇軾這件事上,三司居然做到了雷厲風行。

  今日上午朝會做的決定,下午就辦了。

  章惇想弄死蘇軾的心,都不假掩飾了麼?

  趙孝騫急了,費了這麼大的力氣,好不容易說服了趙煦,若蘇軾進了刑部,事情就不好辦了。

  等不到趙孝騫救人,蘇軾這把老骨頭也經不起刑部的折騰,沒等趙孝騫帶人衝進刑部大獄,蘇軾就已缺胳膊斷腿,就算救出來了,江湖送他個雅號“天殘地缺大文豪”,恐怕也不是那麼好聽吧。

  上了馬車,趙孝騫吩咐朝蘇府趕去。

  坐在馬車裏,趙孝騫的心情漸漸安定下來。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昨日他調派了一隊王府禁軍去蘇府,本來是防備有人刺殺蘇氏兄弟,今日刑部拿問蘇軾,蘇府門口的禁軍總算能派上用場,至少能擋一時,給趙孝騫爭取時間。

  想到這裏,趙孝騫忍不住給自己點個贊。

  真是個小機靈鬼喲!

  馬車很快趕到蘇府,車還未停下,便聽陳守語氣急促地道:“世子,蘇府門外有人羣聚集,外面很混亂。”

  趙孝騫臉色沉了下來,冷冷道:“開道,禁軍衝進去!”

  得了命令,陳守自然不會客氣,當即下令貼身保護趙孝騫的數十名禁軍撥開圍觀的人羣,衝到蘇府門前。

  趙孝騫下了馬車,赫然看到蘇府門外一片紛亂。

  昨日派來守衛蘇府的一隊禁軍拔刀出鞘,正與一羣穿着皁衣的差役對峙。

  地上躺着幾名皁衣傷者,正在滿地打滾,痛苦哭嚎。

  顯然兩撥人馬已經動上手了。

  從結果上看,王府禁軍終歸還是武力不凡,倒地的都是刑部差役。

  而那羣皁衣差役的後面,正站着一位紫袍官員,臉色鐵青地瞪着王府禁軍。

  趙孝騫一眼掃去,不由笑了。

  又是老熟人,刑部侍郎邢恕。

  章惇到底給了這貨什麼好處,搞得像老舔狗似的,只要跟章惇有關的事,哪兒哪兒都有他。

  你舔個絕色女神我都當你一片癡情,舔個章惇那老匹夫算怎麼回事?

  雙方正劍拔弩張,陳守卻領着禁軍兄弟不客氣地撥開圍觀的百姓,中間空出一條道來。

  趙孝騫負手緩行,不慌不忙地走到蘇府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