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穩重點 第180章

作者:贼眉鼠眼

  趙孝騫一拍大腿,這不我的手藝嗎?

  “子瞻先生,太無恥了吧?我需要一個完美的解釋。”趙孝騫指着蘿蔔燉羊肉道。

  蘇軾卻完全沒有羞愧之色,昂首挺胸道:“沒錯,是老夫模仿你的手法做的,味道一點不差。”

  “盜版!侵權!我要報官!”

  蘇軾嗤笑:“跳腳也沒用,老夫覺得好喫,就用了,怎樣?”

  “佳餚如文章詩詞,既然做出來了,便不怕被人知道,天下人都爭相模仿傳頌你的文章詩詞,是一種榮耀,烹菜亦是如此,大家都模仿你的做法,說明你做得好喫,是對你的肯定。”

  “誇你呢,你還不識抬舉。”蘇軾翻着白眼道。

  這個解釋果然完美,趙孝騫都被搞懵了。

  “如此說來,我應該對你說聲……謝謝?”趙孝騫不確定地道。

  蘇軾瀟灑地揮袖一笑:“不必客氣,以後多交流。”

第293章 蘇氏兄弟

  剽竊者,人恆剽之。

  趙半闕剽了前人那麼多詩詞,現在被蘇軾剽了一道菜又如何?

  除了自認報應,還能如何?

  難道把蘇軾送進冰井務問罪嗎?

  挾了一塊羊肉入嘴,趙孝騫點了點頭。

  味道不錯,跟自己做的幾乎沒有差別,不得不承認,老蘇是個天才,作詩詞天才,做菜也是天才,趙孝騫的手藝,他看一眼就學會了。

  有的人天生就比別人優秀,如果能接受這個真理,那麼面對人世間其他的不公的時候,或許能寬慰自己幾分。

  今日的菜餚全是蘇軾親手做的,味道很好。

  據說蘇軾是個資深喫貨,無論被貶謫到任何地方,都能第一時間發現當地的美食,並勤加研究,精益求精。

  仕途失意後,他是真把美食當成第二事業了,這年頭若有直播的話,這貨絕對是個探店大網紅,而且是非常正直的那種,店家偷偷塞紅包求美言都沒用。

  桌上三人,大約四五個菜,說是蘇轍府上設宴,其實更像一頓家宴。

  席間沒有杯觥交錯,沒有應酬客套,三人一人一碗米飯,各自埋頭乾飯,誰都沒工夫閒聊。

  這頓飯趙孝騫喫得很舒服,不僅是味蕾上的舒服,更舒服的是心理。

  他喜歡這種輕鬆融洽的用餐氛圍,不把自己當外人,當然,或許兄弟倆也沒把自己當人。

  喫完飯,蘇軾居然盤起腿坐在桌邊,當着趙孝騫的面用牙籤剔牙,那齜牙咧嘴的模樣,誰敢信這位是大宋文壇第一人?

  真應該請那些願意自薦枕蓆的青樓花魁娘子們來看看,看看蘇軾現在的模樣,這個面目猙獰的六十歲老頭兒要睡她們,就問她們還願意不。

  見趙孝騫擱下筷子,蘇軾挑挑眉:“子安賢弟飽矣?”

  趙孝騫點頭:“飽了。”

  “味道如何?”蘇軾眯着眼笑。

  “已有我七分功底了。”趙孝騫實話實說。

  “哎?”蘇軾愣了一下,起身就要跟他吵架,說到做菜,倆人誰也不服誰。

  剛抬起屁股,被蘇轍眼疾手快拽住,然後重重摁了回去。

  “兄長,不可無禮。”蘇轍滿臉無奈地道。

  有這麼個兄長,實在是蘇轍的福氣,蘇轍這輩子沒幹別的,活着的使命就是爲兄長求情,背鍋,捱揍……

  如果你想飛,傷痛我背。

  今日家宴,無酒。

  飯後飲茶,蘇轍命下人端來一套茶具。

  這套茶具也眼熟,是趙孝騫送的。

  當初弄出炒茶後,趙孝騫特意在燒瓷的窯口特意定製了一批茶具,然後送給了全城的權貴親朋,就是爲了培養權貴們喝茶的習慣。

  有了好習慣,纔會上癮,纔會消費。

  蘇轍的府上也送了一套,炒茶這東西,在上了年紀的羣體裏很受歡迎,如今蘇轍也已養成了飯後飲茶的習慣。

  茶具上桌,蘇轍作爲主人親自泡茶,手法沒那麼花裏胡哨,勝在樸實無華。

  中規中矩地泡好後,分斟在三隻茶盞裏,蘇轍笑吟吟地示意趙孝騫嚐嚐。

  三人溹艘豢冢K軾露出滿足的表情,長呼出一口氣。

  “說來子安的名聲,確實是名滿天下了,老夫遠在惠州都聽說了子安的事蹟,尤其是宋夏之戰,哈哈,太解氣了!”蘇軾開心地大笑。

  “西夏稱臣,割六城千里之地,還破了敵人的都城,子安之功業,大宋立國以來絕無僅有。”

  “聞知汴京捷報那日,老夫在惠州喝得酩酊大醉,那時就在想,這位趙子安究竟是何等英雄人物,若老夫能歸京,必須要見一見。”

  蘇軾捋須,目光欣賞地看着趙孝騫。

  趙孝騫笑道:“誰知見面不如聞名,這個趙子安實在太無禮,剛見面就差點把蘇學士摁進糞……”

  話沒說完,蘇軾大聲咳嗽起來,面紅耳赤地瞪着他:“莫說這腌臢事,剛喫過飯呢。”

  隨即蘇軾嘆道:“大宋積弱百年,幸得子安這般英雄砥柱人物力挽國勢,否則強鄰在側,大宋君臣子民命呷绾危瑢嵲诤茈y說。”

  “我等皆老朽,時日無多,子安卻正是年少,大有可爲。老夫且問你,未來許多年後,以我大宋之國力,能否收復燕雲十六州?”

  蘇軾說完後,蘇轍也望向趙孝騫,顯然兄弟倆對這個問題都很關注。

  趙孝騫沉默片刻,緩緩道:“‘未來許多年’,這句話不對……”

  “我雖年少,但也等不了許多年,如果宋夏之戰是大宋的立威之戰,那麼收復燕雲十六州,便是大宋的強國之戰,而且越快越好。”

  “遼國不會給大宋留太多時間發展,他們已經警覺了。如今宋遼邊境風雲詭譎,見識了大宋的火器後,遼國已然蠢蠢欲動,顯然是不打算遵守澶淵之盟了。”

  趙孝騫看着兄弟倆,笑道:“二位努力多活幾年,就會親眼看到燕雲十六州迴歸我大宋,這塊地盤不收回來,大宋必有亡國之憂。”

  蘇轍似乎想到了什麼,突然直起身子道:“官家上次給你四道封賞,其中一道是知真定府,莫非……”

  趙孝騫笑着點頭,到底是當過副宰相的人,有些事情一想就通。

  蘇轍和蘇軾迅速對視一眼,蘇轍喜道:“若子安真能實領真定府,以子安之才,想必拿回燕雲十六州有希望吧?”

  趙孝騫苦笑道:“只能說盡力,兩位當知拿回燕雲十六州有多難,我若欲取之,官家和朝廷必須給我足夠的支持,汴京朝堂不能有人掣肘,否則事必敗。”

  蘇軾深吸了口氣,道:“老夫雖位卑言輕,唯只民間文人士子心中尚有幾分薄面。若子安牧真定府,老夫定竭盡所能,讓天下文人士子爲子安搖旗吶喊,令朝堂欲掣肘子安的諸公有所忌憚。”

  趙孝騫深深地注視蘇軾。

  在他的印象裏,蘇軾是個命途多舛的純粹文人,卻沒想到蘇軾竟如此關心國家大事。

  想想也合理,若對國事不關心,他又怎會作出那些經典傳世的豪放詞。

  位卑言輕,熱血未涼。

  這位一生時光都被內耗所誤的老人,他的目光仍然堅定地望向國境之外。

  趙孝騫突然明白爲何天下文人士子皆以蘇軾爲偶像。

  大宋嘉佑二年科考龍虎榜,一位名叫張載與蘇軾是同榜進士,張載說出了著名的橫渠四句,一言出,驚天下。

  後來的讀書人,有的人把它當做標榜自己的口號,但也有人真正將這四句當作畢生的目標和事業。

  蘇軾,無疑是後者。

  踏入官場後,大多數時候他都在被貶謫的路上,一生彷彿被命咴{咒,跌落谷底永難翻身。

  經歷過黑暗的人,卻仍然相信光明,心中仍裝着家國天下。

  這纔是讀書人應該有的樣子。

  趙孝騫突然覺得,蘇軾這樣的人,真的不該被一再打擊了,無關新黨舊黨,至少他純粹,且正直。

第294章 漸浮水面

  華夏歷史上最神奇的榜單,莫過於大宋嘉佑二年的科考取士。

  那張榜單可以說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上榜進士皆當今名士,大多都是青史留名的牛人。其中就包括蘇軾,章惇,張載等。

  趙孝騫與章惇和蘇軾都打過交道,但從本心來說,趙孝騫喜歡跟蘇軾來往,不大喜歡章惇。

  以前總覺得自己是不是對章惇有成見,直到今日趙孝騫想通了。

  不是成見,而是章惇和蘇軾確實不同。

  蘇軾經歷了黑暗,仍然相信光明,他是純粹的文人,不摻一絲雜質。

  而章惇,同樣也經歷了黑暗,但他選擇與黑暗融爲一體,整個人也黑化了,做事越來越不擇手段。

  如此迥異的二人,誰更適合當朋友,誰更適合當敵人?

  蘇府家宴已畢,趙孝騫起身告辭。

  蘇軾打了個呵欠,隨意地揮了揮手,也不提相送,起身便回後院休憩去了。

  蘇轍對兄長的做派自是無奈,朝趙孝騫苦笑連連,兄長這性格太過狷狂不羈,就連尋常的禮節也是潦草隨意,常常因此而得罪人。

  趙孝騫卻不以爲意地笑笑。

  那是蘇軾耶,這狷狂不羈的模樣才叫合理好嗎。

  他若是遵守世俗禮儀的人,怎麼會幹出“懷民亦未寢”的缺德事?

  想象一下當時的畫面,精神奕奕的夜貓子蘇軾,拉着一臉想死的張懷民,強行在庭院裏散步,從詩詞歌賦聊到人生哲學……

  張懷民也是好脾氣,換了趙孝騫的話,一定把蘇軾的屎都打出來,文壇領袖的名頭都救不了他。

  蘇轍親自將趙孝騫送出府門,直到趙孝騫快上馬車時,蘇轍表情遲疑,幾番欲言又止。

  趙孝騫看出來了,不由大笑。

  “我就說這頓飯不白喫吧,子由先生,此時令兄不在,有什麼話快說,莫矯情了。”

  蘇轍苦笑兩聲,嘆道:“爲兄長,終究有操不完的心呀。”

  “子瞻先生怎麼了?”

  蘇轍猶豫了一下,道:“老夫非徇私之人,實在是……家兄這些年不斷被貶謫,如今被召回汴京,據說還要貶謫他,家兄年已六十許,實在受不得顛沛奔波了,老夫的意思是……”

  話沒說完,蘇轍的老臉已有些泛紅,大約他很少求人辦私事,此刻實在有些張不開嘴。

  趙孝騫笑了:“想要我幫忙,最好將子瞻先生留在汴京任京官?”

  蘇轍急忙點頭:“縱是官卑無權也罷,這把年紀了,還求個甚,圖個平安壽終就好。”

  趙孝騫想了想,道:“不敢打包票,我盡力而爲……”

  頓了頓,趙孝騫又道:“我比二位年幼數十載,有些話本不該我來說……”

  蘇轍道:“子安有話直說無妨,老夫承你救命之恩未報,你我之間有什麼不能說的。”

  趙孝騫迅速朝府門內看了一眼,道:“子瞻先生受世人追崇敬仰,回京後應酬交際甚多,本是無可厚非,但……多少還是收斂一點吧,汴京城盯着他的人可不少,太過高調未必不是取禍之道。”

  蘇轍沉默半晌,嘆道:“其實老夫也勸過,無奈兄長那性子……還有就是,很多故人登門邀宴,當年情分不減,兄長也無法拒絕。”

  趙孝騫笑道:“興許是我杞人憂天,剛纔不過是善意提醒一下,子由先生莫怪。”

  說完趙孝騫行禮告辭,轉身上了馬車。

  …………

  南薰門外,玉津園。

  一身素色裙裝的嫋嫋進了園子,走進一片密林中。

  剛踏入密林,嫋嫋只覺後背有些涼意,回頭望去,卻什麼都沒發現。

  嫋嫋疑惑地轉身,一雙遠山般的秀氣黛眉微微一蹙。

  最近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可仔細查探後又什麼都沒發現,這種感覺令她感到有些心慌。

  大白天裏,密林內卻一片昏暗,巴掌寬的樹葉層層疊疊,遮住了熾熱刺眼的陽光,只能勉強看清腳下曲折崎嶇的山徑。

  一道人影毫無預兆地閃現在嫋嫋的面前,嫋嫋嚇了一跳,花容失色地抬眸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