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穩重點 第179章

作者:贼眉鼠眼

  見章惇提起蘇軾時臉色陰沉,蔡卞立馬想到了這兩人曾經的恩怨,不由笑了笑。

  “章公,都過去那麼多年,您和蘇學士皆已是花甲之年,還有什麼是放不下的?”

  章惇冷哼:“蘇軾回京後做了什麼?”

  蔡卞小心地道:“蘇學士素有威望,回京之後汴京文人士子趨之若鶩,紛紛登門拜訪,盛情邀宴。”

  章惇臉色愈冷:“一個被貶謫的官員,不知道的還以爲他回京是升官得勢了呢,這般春風得意!”

  蔡卞心頭一沉,暗暗後悔不該在他面前提起蘇軾。

  蘇軾文采蓋世,但他終究也是凡人,也會犯錯。

  站在私人交情的角度,當年的那段恩怨,確實是蘇軾做得不地道,而章惇自那以後,對蘇家父子兄弟深恨之。

  紹聖拜相後,章惇的性格漸漸黑化,恐怕與當年蘇軾的這段恩怨多少有點關係。

  見章惇臉色愈發陰沉,蔡卞心頭沉重。

  他是章惇的幕僚,但他也是文人,當代的文人,很少有不崇拜蘇軾的。

  蔡卞也不例外。

  “與蘇軾來往飲宴者,都是些什麼人?”章惇突然問道。

  蔡卞搖搖頭:“下官不知,應該都是當世的名士或文人吧,興許也有權貴官員的,下官聽說蘇軾剛回汴京的第二日,便主動登門拜訪楚王世子……”

  章惇一滯,本想找個由頭整人,結果蔡卞一張嘴就是趙孝騫。

  這個人……他好像還真惹不起。

  上次已經與趙孝騫私下達成了協議,以後井水不犯河水,蘇軾與趙孝騫來往,章惇能怎麼辦?

  這把火若燒到趙孝騫身上,章惇都不敢想那位年輕的郡公會發什麼瘋。

  人家能撞破刑部大堂的門,未必不會一把火燒了政事堂。別懷疑,他真有膽子這麼幹。

  惹不起惹不起,換一個。

  “什麼名士,什麼文人!哼,以老夫看來,蘇軾歸京,舊黨紛紛來投,他們以文聚爲名,分明是私下結黨,密诌`抗新政,不臣也!”章惇怒哼道。

  蔡卞驚愕地看着他。

  這話……莫非真要對蘇軾下死手?

  “不臣”這個罪名,有點嚴重了吧?若真坐實了,蘇軾可就不止是被貶謫那麼簡單了。

  “正好趁此良機,再清一批舊黨出去。”章惇咬牙做了決定。

  蔡卞急忙道:“章公,蘇學士在文壇可是威望甚重,貶謫倒也罷了,若是治罪,恐怕天下名士文人……”

  章惇冷笑:“老夫一生歷遍沉浮寵辱,豈懼幾個文人的非議?”

  見蔡卞急着打算再勸,章惇搖搖頭,道:“元度莫勸了,你說過,老夫已是花甲之年,即將入土的年紀了,跟你不一樣的是,入土之前,人世間的恩怨該解決的都解決了,否則老夫死難瞑目。”

  “老夫這一生,活的就是個恩怨分明!”

  …………

  人生裏的有些風光,其實也被命甙抵袠撕昧藘r格。

  只不過世上絕大部分人不知道自己的價格究竟是多少。

  馬行街,蘇轍府。

  趙孝騫難得登門拜訪別人,當然,他是被動的。

  昨日收到了蘇轍的名帖,請趙孝騫府上赴宴。

  似乎知道趙孝騫的性格,蘇轍特意傳了口信,說明今日是蘇家兄弟的家宴,並無外客。

  趙孝騫這才欣然赴約。

  基本的人情世故還是要懂一點的,趙孝騫登門的時候沒有空着手,手裏拎了半斤茶葉。

  蘇轍府門外,管家早早迎候,見趙孝騫下了馬車,管家急忙上前見禮。

  要說蘇家不愧是名士門第,就連管家也是容貌周正,彬彬有禮,舉手投足溫文爾雅,見禮熱情而不失風度。

  管家領着趙孝騫進了門,一路直穿過堂,徑自入了後院。

  蘇轍的府邸不算大,至少比楚王府小多了,攏共也就一套四進的宅子,而且似乎常年不見修繕,很多地方顯得有些破敗。

  一樹桃花下,蘇轍笑吟吟地站在院子裏,他的身後站着蘇軾。

  趙孝騫恍惚間有種錯覺,總覺得老天搞錯了順序,面前這對蘇家兄弟,看起來蘇轍更像兄長,沉穩而內斂,蘇軾更像弟弟,輕狂而衝動。

  興許這大半生,蘇轍聽多了“弟弟救我”這句話,不得不逼着自己成熟起來,而蘇軾,有了弟弟當靠山,更是肆無忌憚到處惹事闖禍了。

  “子由先生,子瞻先生,久違了。”趙孝騫笑吟吟地行禮。

  蘇轍捋須笑道:“確實久違了,子安與老夫同在汴京,掐指算算,倒是有些日子沒見你了,宋夏之戰凱旋後,子安好像更忙了。”

  趙孝騫老臉一熱。

  忙呢……倒也不是很忙,其實就是懶。

  懶得維護人際關係,甚至都懶得出門,鹹魚一樣晾在王府裏,歲月靜好,互不打擾。

  二人站在院子裏寒暄,蘇軾卻盯上了趙孝騫手裏的茶葉。

  “來就來了,帶什麼禮物,子安見外了!”蘇軾嘴裏說着,伸手卻不客氣地打算接過趙孝騫手裏的紙包。

  趙孝騫側身一躲,淡淡地瞥了蘇軾一眼,道:“豆腐腦喫甜的還是喫鹹的?”

  蘇軾一滯,咬牙堅持真理:“喫鹹的!”

  趙孝騫雙手將茶葉捧到蘇轍面前:“區區薄禮,不成敬意,特意送給子由先生的,莫讓不相干的人沾了光……”

第292章 義妾朝雲

  甜黨與鹹黨不共戴天。

  蘇軾也不例外。

  理論上,蘇軾此時不應站在院子裏,而應綁在柱子上,下面架着乾柴,無數喪心病狂的人圍着他,高舉火把大喊“異端!異端!”

  那畫面……

  蘇轍拽袖子的舉動,終於令趙孝騫回神。

  “子安爲何無故發笑?而且笑得那麼舒爽的樣子……”蘇轍好奇問道。

  趙孝騫笑道:“沒什麼……”

  轉頭望向蘇軾:“子瞻先生熱不熱?”

  蘇軾一臉迷茫地抬頭望天,莫名其妙地道:“時已初夏,確實有點熱……子安何出此問?”

  趙孝騫一本正經解釋道:“汴京又稱東京,東京通常都很熱的,子瞻先生遠道而來,愚弟擔心你適應不了東京的氣候。”

  蘇軾露出感動之色:“子安賢弟有心了,老夫剛纔在心裏偷偷罵了你三句,老夫知錯。”

  蘇轍在一旁哈哈笑道:“其實今日請子安赴宴,是我兄長的意思,不過兄長說上次在王府與子安鬧了小小的不愉快,故而只好由老夫出面請你。”

  蘇軾頓時有些掛不住臉,道:“子由說甚呢,你請便是你請,提我作甚?”

  蘇轍大笑道:“好好,兄長息怒,今日是我請子安,與兄長無干。”

  趙孝騫也笑了:“子瞻先生一把年紀了,還是那麼要臉,終究算不得豁達,我今年才十九歲,早已學會不要臉了。”

  三人大笑,然後蘇轍側身,請趙孝騫入後堂。

  賓主進了後堂,趙孝騫見堂內靜立二人,一男一女。

  男子大約三十多歲,容貌與蘇軾有幾分相似,眉宇間透着跟蘇軾同樣的狷狂之氣。

  女子大約也是三十來歲,穿着湖綠色的窄袖裙裾,五官容貌清秀靈動,但膚色卻帶着幾分不健康的蠟黃。

  見趙孝騫入堂,男子與女子上前行禮。

  蘇軾笑着介紹。

  “這是吾兒蘇邁,元豐四年進士

  蘇軾說着,望向女子,眼中頓時露出一抹柔色:“這位,是我妾室王朝雲,被貶謫這些年,是她無怨無悔留在身邊侍奉,若是沒有她,這些年老夫怕是撐不下去。”

  趙孝騫頓時一驚。

  這位雖是女子,可也是歷史名人啊。

  急忙上前還了一禮,趙孝騫道:“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趙子安拜見嫂夫人。”

  蘇軾兩眼一亮:“你聽說過這句詩?”

  趙孝騫笑道:“這首詩是蘇學士爲嫂夫人而作,天下皆知,我自然也知。”

  王朝雲本是西湖歌女,蘇軾當年被貶杭州通判時,與友人遊西湖與她初識,當時便作了這首詩,看似描繪西湖風光,實則這首詩是在讚美王朝雲。

  趙孝騫笑道:“子瞻先生的文采,讓人不得不佩服,明明是表達愛慕和求偶的詩句,隨手一寫便是傳頌千古的不朽之作。”

  “今日有幸得見嫂夫人玉面,方知子瞻先生詩無虛言,嫂夫人果真天生麗姿,縱是西子復生,恐怕亦不如嫂夫人甚也。”

  “嫂夫人才貌雙絕,但愚弟更敬重的是嫂夫人這些年不離不棄侍奉子瞻先生,禍福患難,同林同命,得嫂夫人一知己,說實話,是子瞻先生之幸。”

  王朝雲被趙孝騫一通誇讚羞紅了臉,蠟黃的臉色泛起幾分紅潤。

  “郡公謬讚了,朝雲不過凡俗女子,能侍奉我家官人已是三生之福,是我應當應分的,哪裏值得誇讚。”

  趙孝騫急忙道:“嫂夫人還請換個稱呼,不如與子瞻子由先生一樣,直喚我‘子安’便可。”

  蘇軾卻滿面紅光,男人的通病就是,被別人當面誇自己的女人,簡直比誇自己還得意。

  “老夫與子安素未置妫瑓s不知子安知我甚深,連朝雲你都知道,子安你還知道什麼?”

  趙孝騫笑道:“我還知道子瞻先生有一肚子的不合時宜。”

  王朝雲聞言噗嗤一笑,柔情款款地看了蘇軾一眼,垂頭掩嘴輕笑。

  這句話也很有名,正是王朝雲曾經對蘇軾說的。

  蘇軾卻大爲驚奇,看着蘇轍道:“世間知我者,以前唯朝雲,今後卻有趙子安,難怪年紀輕輕卻已是棟樑顯赫,子安果真心竅玲瓏,前程不可限量。”

  隨即蘇軾又望向王朝雲,神情佈滿得意之色:“老夫一生爲官,命途多舛,唯得朝雲此女,算是老天對我的補償吧。”

  王朝雲愈發不好意思,紅着臉嬌羞不勝。

  趙孝騫咂了咂嘴,總感覺畫風有點不對了。

  你們這是把狗騙進門,當着狗的面玩命地塞狗糧啊。

  我堂堂郡公,親王世子,受得了這委屈?

  秀恩愛是吧?

  轉頭看着王朝雲,趙孝騫正色道:“良禽擇木而棲,愚弟以爲,嫂夫人跟着子瞻先生怕是沒前途了,不如換個人家試試?愚弟不才,恰好認識一位中年鰥夫,模樣比子瞻先生更端正幾分……”

  話沒說完,蘇軾勃然大怒:“你,你……豎子混賬!朝雲,莫聽他的,快快回屋去,以後見到此子萬莫理會!”

  王朝雲笑不可抑,但還是聽話地行了一禮,轉身邊笑邊跑回了後院廂房。

  堂內蘇轍和蘇邁亦大笑起來,蘇軾卻眼神不善地瞪着趙孝騫。

  “哈哈,好了好了,開個玩笑,子瞻先生莫介意,我這人毛病多,常常管不住嘴,子瞻先生以後慢慢會習慣的。”趙孝騫勸慰道。

  蘇軾愈發怒不可遏,你管不住嘴的毛病,自己不知道改改,卻要我以後慢慢習慣?這是什麼道理?

  趙孝騫堅定地微笑,就像喫甜豆腐腦一樣,改不了一點。

  蘇府設宴,主題當然是“宴”,意思就是有飯有菜招待,不能站在堂內幹聊。

  蘇轍當即命下人設宴,很快,飯菜端了上來,滿堂生香。

  趙孝騫情不自禁地吸了吸鼻子,露出驚訝之色。

  難得在大宋看到色香味俱全的佳餚,看菜餚的色香,似乎並不輸自己親手做的。

  在座的都熟人,也都是不拘小節的文人雅士,趙孝騫自然不必講究什麼賓主禮儀,菜端上來抄起筷子便嘗。

  一道生炒紫瓜,也就是茄子,入口軟綿即化,鹹淡適宜。

  一道重油重鹹的豬耳尖,煮熟生焯後涼拌,正是下酒絕配。

  一道蘿蔔燉羊肉,火候正好,完全沒有羶味……

  等等!這菜咋這麼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