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穩重點 第175章

作者:贼眉鼠眼

  一套眼花繚亂的動作下來,蘇軾徹底驚爲天人。

  老夫本以爲大宋的點茶已經夠花裏胡哨的了,沒想到還有更花裏胡哨的……

  “蘇學士,請。”趙孝騫爾雅地微笑。

  蘇軾端盞,湝地啜了一口,咂摸咂摸嘴,頓時露出驚喜之色。

  “有意思!有點意思!好東西,今日果然是黃道吉日,老夫竟有如此口福,哈哈!”

  又啜了一口,蘇軾連連點頭讚歎不已。

  趙孝騫暗暗一嘆,果然,文化人都好這一口兒,淡雅的味道,回甘的感覺,讓人聯想到聖賢,哲學,天地宇宙,道法自然等等。

  沒文化的人根本聯想不到那麼多,只會說一句“臥槽,好喝。”

  二人坐在涼亭內一邊品茶,一邊閒聊。

  趙孝騫終於知道蘇軾爲何回京了。

  本來以爲蘇軾被貶謫海南儋州,現在趙孝騫才知道自己記錯了。

  蘇軾這一生的沉浮,跟變法有着極大的關係。

  他是典型頑固的舊黨分子,朝廷推行新法,他便一直被貶謫打壓,朝廷改爲推行舊法,他便平步青雲一路直升。

  神宗時期被打壓到淪爲地方團練副使,元祐時期太皇太后聽政,朝廷推行舊法,他又一度升爲禮部郎中,被召還回京。

  只是後來他又看不慣舊法的種種弊端,上疏痛斥,於是又被貶到杭州,揚州,定州,最後是惠州……

  蘇軾這人,政見頗爲矛盾,當然,也可以叫“正直”。

  既反對新法,也看不慣舊法,兩頭不討好,所以不管誰當政,他的仕途都註定會被打壓。

第285章 理財祖宗

  坐在趙孝騫面前的蘇軾容貌不算出校樕系陌櫦y有點多,皮膚也比較黑,身材有些瘦削,仙風道骨的模樣。

  表情隨和,眼神有光,看起來像一個和藹的鄰家老頭兒,能蹲在門口臺階上一起嘮家常的那種。

  誰敢信這平凡的模樣,竟然是大宋文人士子們爭相崇敬愛戴的文壇領袖?

  據說這位蘇軾是個典型的大喫貨,基本什麼都喫。

  人家神農嘗百草是爲了甄別毒與藥,蘇軾呢?

  他就是饞,純嘗味兒。

  趙孝騫只有點奇怪,蘇軾這麼愛喫,爲何卻這麼瘦?

  不合邏輯。

  對比一下趙顥,這位活爹其實並不饞,每日飯食都比較剋制,可他卻胖達兩百多斤,再看看蘇軾的身材……

  蘇軾這次回京,是被朝廷召回的。

  他原本已被貶謫惠州,任寧遠軍節度副使,這個官職基本是個純喫朝廷俸祿的,沒有任何實權。

  可哪怕已被貶到這個地步了,去年新黨得勢後,作爲舊黨人物的蘇軾,仍然繼續被打壓。

  朝廷這次召回蘇軾,是打算讓他回京述職。

  一個遠在惠州,毫無實權的官兒,莫名其妙把他召回京述職,本身就很不尋常,以蘇軾的猜測,估摸述職之後,可能會繼續將他貶謫。

  新黨得勢,章惇手握權柄大殺四方,當年的蘇軾反對王安石變法,也算是舊黨中的風雲人物了,新黨上臺後自然不會輕易放過他。

  可惜後來蘇軾被一貶再貶,無論新黨舊黨,都沒有任何人站出來爲他說話。

  因爲蘇軾太正直了,新法諸多弊端,蘇軾激烈反對,於是人們理所當然把他劃入舊黨陣營。

  然而沒想到元祐年間,舊黨掌權,蘇軾又上疏痛斥舊法的種種弊端。

  這下把朝臣們整不會了。

  大哥,你到底哪頭兒的呀?

  最終蘇軾被貶謫,無論新黨舊黨,都沒人幫他說話求情,因爲他把兩個陣營同時得罪了。

  朝堂上唯有感天動地的扶兄魔蘇轍站出來,爲兄長苦苦求情,然而並沒有什麼卵用,蘇軾該滾多遠就滾多遠。

  踏入朝堂大半生,有一半的時間不是被貶謫,就是在被貶謫的路上。

  然而,令趙孝騫感到敬重的是,人生遭遇如此大的打擊,此時的蘇軾眼裏的光芒卻仍未熄滅。

  他多了幾分滄桑,但他並未放棄自己的人生,身處任何困境,他都能樂觀地面對。

  這樣一個人,很難不跟他交朋友。

  “蘇學士認爲這次回京,可能又會被貶?”趙孝騫斟着茶水問道。

  蘇軾端杯飲盡,露出享受的表情,淡淡地道:“廟堂之高,高不可問,江湖之遠,隨遇而安。無論朝廷如何處置老夫,老夫接下便是。”

  趙孝騫微笑,不出意外的話,這次蘇軾可能真要去海南島住海景房了。

  章惇不是什麼大度的人,莫說宰相肚裏能撐船,不挖絕戶墳都算他寬宏大量了。

  對曾經的舊黨風雲人物,章惇可不管他是什麼文壇領袖,該整則整,該弄死便弄死,他的眼裏沒有領袖,只有罪人。

  深深地注視着蘇軾,趙孝騫的眼裏也有光。

  前世託九年制義務教育的福,趙孝騫的語文成績還算不錯,不過他太討厭課本里的朗讀並背誦全文。

  除了有限的幾位古人的詩詞,其中就有蘇軾和李白。

  蘇軾的詞,讀來有一種看透世情的灑脫和豪邁,也有幾分年華不再,報國無門的悲愴,讀來總令人感到悵然。

  可以說,蘇軾算是趙孝騫的偶像了。

  粉絲對偶像,首先要尊重,其次,趁着見到活的了,能薅的儘量薅,千萬不要矜持,持則生變。

  不談沉重的廟堂話題,趙孝騫當即命人取來紙筆。

  很快下人將紙筆送來涼亭,趙孝騫將它鋪在石桌上,蘇軾笑道:“久仰趙半闕之才名,閣下諸多詞作裏,老夫猶喜‘沙場秋點兵’那句,莫非世子今日打算潑墨揮毫贈老夫?”

  趙孝騫笑道:“蘇學士恰好說反了,是小子打算請蘇學士潑墨贈予小子,隨便寫點啥都成,重要的是落款一定要寫贈予我,寫全名……”

  蘇軾呆怔:“你想讓老夫現作一闕?”

  “小子怎會如此爲難蘇學士,隨便寫點啥,您以前的舊作也行,比如那首‘大江東去’,又或者‘千里共嬋娟’,小子特別喜歡。”

  蘇軾的性格倒是灑脫,讓他寫就寫,再說文人之間互相饋贈自己的作品,也正是文人聚會的應有之義。

  於是蘇軾提筆就寫,把曾經的得意之作寫了兩首,就照趙孝騫說的,一首大江東去,一首明月幾時有。

  一筆龍飛鳳舞的行楷洋洋灑灑,字如其人,蘇軾的字也是分外俊秀靈動,又帶着幾分閱歷半生的老練,看起來賞心悅目。

  重要的是,落款處果然題上了贈汴京安樂郡公趙子安。

  趙孝騫不由大喜,搓着手興奮不已。

  不愧是偶像,粉絲的要求從來不拒絕,這不發了麼!

  這些詞作將來留給後人,哪怕後代是個敗家子,憑着蘇軾的親筆詞作,多少能換幾日酒錢。

  寫完之後,蘇軾揉了揉發酸的手腕,笑道:“依你所言,兩首已寫完,世子可滿意?”

  趙孝騫一怔,滿意?當然不滿意!

  兩首怎麼夠!

  趙孝騫搓着手,陪笑道:“蘇學士受累,多來幾首唄?小子猶喜蘇學士之詞作,若能每夜對着詞作唸誦入眠,定是人生幸事。”

  文人相輕,但文人最受不了的是追捧,只要有人欣賞他,並且勇敢表達出來,一定會心花怒放,尤其是趙孝騫如今在文壇的地位也不低,能得到這般分量的人的尊重與肯定,蘇軾愈發欣悅。

  於是蘇軾挽起袖子,大幹特幹。

  “莫聽穿林打葉聲”,寫上!

  “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寫上!

  “老夫聊發少年狂”,寫上!

  漸漸地,蘇軾寫得滿頭大汗,手腕又酸又疼,字跡都有點走形了。

  然而趙孝騫卻渾然不覺,揮手又令下人再次取來一摞宣紙。

  蘇軾當即臉色一苦:“還寫?”

  趙孝騫滿眼冒星星:“多寫點兒,讓小子對您的崇拜多元化……”

  “還想寫啥?”

  “詞作字數太少,咱選個字數多的,《赤壁賦》如何?”

  蘇軾怒了:“你想累死老夫?”

  看着涼亭長椅一摞寫好的詞作,蘇軾眼睛一眯,終於醒過味兒來。

  “你小子不會是來老夫這兒進貨的吧?”

  趙孝騫正色道:“蘇學士誤會小子甚也,大家同爲詞壇成名人物,小子豈會做出如此不要臉的事?”

  蘇軾想了想,覺得也是。

  能作出“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這等絕佳句子的人,怎麼可能如此不要臉?

  蘇軾於是很痛快地道歉:“是老夫誤會世子了,不過,《赤壁賦》老夫是不會寫的,想都別想了。”

  趙孝騫也不介意,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

  手頭上至少有七八首蘇軾親書的詞作了,這是什麼?

  這是我老趙家子孫後代的致富之道啊!

  若能在手裏保存數百年,後世送上拍賣會,每一幅至少千萬起叫。

  什麼“富不過三代”,那是老祖宗不懂理財!

  看看趙孝騫這位老祖宗,帶給子孫後代多大的好處,以後老趙家的祠堂裏,趙孝騫的牌位必須站C位!

第286章 文壇領袖

  佔了天大的便宜,趙孝騫樂壞了。

  後代子孫這得給他的牌位磕多少個響頭,每年燒多少紙錢啊。

  更樂的是,被佔了便宜的蘇軾渾然不覺。

  他大約也沒想到自己親書的作品,在數百年後會以千萬起步,如果他知道,興許就沒那麼痛快送趙孝騫了。

  據趙孝騫所知,被貶謫多年的蘇軾,手頭是沒那麼寬裕的,還經常寫信向弟弟要錢。

  命下人妥善收好蘇軾的親筆詞作,趙孝騫決定明日就去街上裱糊起來,並且做好防腐防蛀貼膜的工作,如此寶貴的東西,一定不能慢待。

  蘇軾今日本是慕名而來,文人之間好這一口兒,互相之間喜歡拜訪,討論文章詩詞學問。

  趙孝騫沒這毛病,提起文學就想到朗讀並背誦全文,煩得很。

  但蘇軾顯然不這麼認爲,揉着痠痛的手腕,興致勃勃地發問。

  “世子當初作‘醉裏挑燈看劍’此詞時,是怎樣的思緒?老夫聞之,驚爲天人,詞中韻味深得老夫之心。”

  趙孝騫眨眨眼,要不您咬牙努力多活些年頭,跟一個叫辛棄疾的人聊聊?

  “蘇學士,聊文章詩詞太俗了,但凡是個文人都能聊的東西,你我豈甘淪爲與俗人爲伍?”

  蘇軾一怔:“文章詩詞太,太……俗了?”

  好清新脫俗的一句話,蘇軾這輩子都沒聽過。

  趙孝騫湊近了笑道:“聊聊美食如何?蘇學士這些年走南闖北,閱盡江海山川,想必也喫過不少美食吧?”

  “聖賢雲,食色,性也。可見美食和美色,纔是最貼近人性的東西,文章詩詞反而落了下乘,蘇學士覺得呢?”

  蘇軾兩眼一亮,不愧是名滿天下的少年才子,這番與胁煌恼撜{,委實高雅,既高又雅。

  “世子高論,老夫以爲然也!哈哈,”蘇軾捋須大笑,道:“說到美食,世子,你到底還是年輕了,閱歷遠遠不夠呀,老夫這些年……”

  沒等他的話說完,趙孝騫突然道:“剛纔那不帶羶味的羊肉,好喫嗎?”

  蘇軾一滯,臉色有點難堪,不甘不願地道:“……好喫。”

  “所以,在美食方面,我有沒有發言權?”趙孝騫步步緊逼。

  蘇軾怒視,只好勉強點頭:“……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