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穩重點 第174章

作者:贼眉鼠眼

  羊肉已醃製好,趙孝騫取過一隻砂鍋,將羊肉放入裏面,先開大火將羊肉煮熟,然後倒掉湯麪,重新換了一鍋水,放入胡椒,桂皮等大料,繼續文火慢燉。

  燉了小半個時辰後,羊肉已熟透,最後再放入切好的蘿蔔塊兒,又燉了小半個時辰,最後放鹽調味。

  當蘿蔔也被燉爛時,院子裏瀰漫着羊肉和蘿蔔混雜的香氣。

  一旁怒氣稍平的老頭兒使勁抽了抽鼻子,望向爐子上的砂鍋,眼中露出饞色,喉嚨蠕動幾下,再看了看趙孝騫那張討厭的臉,老頭兒強自鎮定,甚至發出不屑的冷哼。

  良久,趙孝騫揭開蓋,四周的香氣愈發濃郁。

  老頭兒吸鼻子的頻率更急促了,鎮定捋須的手微微發顫,顯然內心頗不平靜。

  趙孝騫也不理他,吩咐下人取來一碗米飯,旁邊的老頭兒再也忍不住,毫不見外地對下人比了個耶。

  “兩碗。”老頭兒補充道。

  米飯端來,老頭兒捧着飯碗,順勢便蹲到了砂鍋前,動作行雲流水,非常絲滑。

  趙孝騫仍懶得搭理他,木勺舀起一勺濃稠成汁的羊肉湯,淋在米飯上。

  “靈魂之汁,澆給……”趙孝騫嘴裏喃喃唸叨着魔咒。

  羊湯拌飯,攪勻後大口往嘴裏刨,順手挾起一塊燉得爛熟的羊肉,入嘴即化,湯汁和調料已深深入了味兒。

  更重要的是,沒,有,羶,味!

  趙孝騫享受地眯起眼,發出滿足的嘆息聲。

  這特麼才叫生活!死而無憾了。

  老頭兒也端起了碗,學着趙孝騫的樣子,靈魂之汁,澆給……

  大口刨了一口羊湯米飯,老頭兒兩眼一亮,隨即挾起一塊羊肉入嘴,頓時跟趙孝騫一樣眯起了眼,發出滿足的嘆息。

  老頭兒顯然是內行喫貨,這一鍋羊肉裏,最好喫的其實不是羊肉,而是燉爛了的蘿蔔。

  一塊蘿蔔入嘴,夾雜着羊肉的鮮香,濃郁的肉味和燉成濃汁的肉湯裹着蘿蔔的綿軟,那口感簡直……

  給個神仙都不換。

  “好喫!”老頭兒情不自禁地讚道。

  趙孝騫瞥了他一眼,現在不想搭理他,更不想與他爭辯羊肉該不該去羶。

  事實勝於雄辯,看老頭兒現在的樣子,像下午四點豬圈裏餓極了的豬,氣急敗壞地拱着石槽,吭哧吭哧喫相難看,啥仇都報了。

  “味道如何?去了羶味的羊肉,沒犯天條吧?”趙孝騫嘴角帶着幾分譏諷的笑意。

  老頭兒下意識狂點頭,隨即一愣,覺得自己好像有點不體面,於是又端起了架子,捋須道:“不過爾爾,尊駕做的羊肉固然鮮美,但還是美中不足……”

  “你這老匹夫,真跟羶味過不去了?”趙孝騫不高興地道。

  老頭兒倒也不以爲意,只道:“鮮美則已,可惜差了一個味道,食之仍顯憾然。……不是羶味,而是另一種味道。”

  趙孝騫見他不糾結羶味,頓時來了興趣:“差了什麼味道?”

  老頭兒左顧右盼,問道:“貴府廚房在何處?”

  趙孝騫拍拍手,一名下人出現,於是吩咐下人領老頭兒去廚房。

  許久後,老頭兒回來了,手裏抓着一把綠色的菜葉,趙孝騫眯眼打量,隔老遠沒看清手上是啥。

  砂鍋裏的羊肉還在慢燉,味道愈發濃郁,香氣四溢。

  老頭兒走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手裏的綠色菜葉仍進了砂鍋裏,還用筷子攪拌了一下。

  趙孝騫一驚,垂頭看着,頓時倒吸一口涼氣,臉色瞬間鐵青。

  老頭兒捋須自得地道:“到底還是年輕,不知世上美食如湯藥,亦有君臣佐使之分,好肉當配好湯,好湯當配好菜,如此搭配,方可相得益彰……”

  話沒說完,老頭兒發現趙孝騫的臉色不對,臉比綠菜還綠。

  老頭兒不由一愣:“你咋了?”

  趙孝騫瞪着他,咬牙緩緩道:“老子親手做的羊肉,你在裏面放香菜?”

  “豎子無知!什麼香菜,這叫‘芫荽’。”老頭兒渾然不覺大禍臨頭,猶自用學術的態度與他坐而論道。

  院子外,幾名下人遠遠看着,早已瑟瑟發抖。

  犯了世子最大的忌諱,王府的天塌了!

  “來人!”趙孝騫突然暴喝。

  院子外的幾名下人猶豫了一下,還是戰戰兢兢上前。

  “把這老匹夫的腦袋塞進王府的糞坑裏,特麼的,今日我請客,管飽!”

  下人們二話不說,將老頭兒的雙臂反扣,架住就走。

  老頭兒一臉莫名其妙,不明白爲何這貨說翻臉就翻臉,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

  原因來不及細究,但趙孝騫的話他聽懂了,老頭兒嚇得奮力掙扎:“且慢!且慢!老夫是客人……”

  “客人更要管飽,押下去!”趙孝騫揮手,臉色仍很難看。

  幾名下人強押着老頭兒往王府茅廁走,院子外還有一名下人老老實實地站着,隨時聽候世子吩咐。

  趙孝騫看着砂鍋裏已經煮熟的香菜,悵然嘆了口氣。

  好好的一鍋羊肉,全毀了。

  直到這時,趙孝騫才突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剛纔那老頭兒是誰呀?從哪裏冒出來的?”

  院子外的下人一臉驚愕:“世子不認識他?”

  趙孝騫和顏悅色地笑道:“你猜猜我認不認識他?”

  冰冷的笑容令下人打了個冷戰,急忙道:“世子,剛纔那位是王府的貴客,今日登門求見殿下和世子,殿下吩咐請貴客銀安殿稍坐,待他更衣後出來見客。”

  “也不知爲何,這位貴客不耐久坐,自己走出銀安殿,在王府內亂竄,然後便竄到世子這裏來了……”

  趙孝騫冷冷道:“說了半天,你還是沒說他到底是誰。”

  下人撓了撓頭,道:“貴客今早提前遞了名帖,據說挺有名的,好像叫……‘蘇軾’?”

  趙孝騫的表情和動作彷彿被冰凍了似的,瞬間僵住了。

  “誰?”

  “蘇軾。”

  寂靜,寒冷,顫慄……

  趙孝騫手腳冰涼,這一刻連腦子都空了。

  許久之後,趙孝騫額頭的冷汗緩緩流下兩滴,抬袖擦了一下,語聲微顫道:“你……快去茅廁看看,看他開喫了沒有。”

  下人不明所以道:“世子是要小人催他快點喫嗎?”

  “把他救回來啊,混蛋!”趙孝騫嘶聲咆哮。

第284章 忘年新交

  楚王府,銀安殿。

  趙孝騫表情尷尬,擠出一絲乾笑以示禮貌。

  蘇軾怒目圓睜,表情不善,銳利的目光如剃鬚刀,在他身上刮來刮去,所過之處寸草不生。

  趙顥坐在一旁,不僅陪坐,也陪笑。

  沒人說話,銀安殿裏的氣氛尷尬得像修羅場。

  “哈哈,蘇學士,誤會,都是一場誤會,蘇學士莫往心裏去。”趙顥豪爽狀仰天長笑。

  趙孝騫也急忙道:“確實是誤會,久聞蘇學士大名,小子神交多年,只恨此生未曾置妫粼缰翘K學士,小子今日斷不敢如此無禮。”

  蘇軾冷笑:“誤會?老夫的腦袋差點被你家下人摁進糞坑了,就差一點點,老夫就喫,喫……哼,奇恥大辱!”

  趙顥陪笑道:“這不沒喫上嘛……”

  蘇軾勃然大怒:“你還替老夫遺憾上了是吧?”

  趙孝騫腦子有點懵,蘇軾不是應該在海南住海景房嗎?爲何回到汴京了?

  沒聽說朝廷召他返京呀。

  疑問沒得到答案,蘇軾便指向了他:“小子,你說,今日明明好好的,爲何突然翻臉不認人?老夫哪裏得罪你了?”

  趙孝騫尷尬地道:“小子痛恨香菜,哦,也就是芫荽,您二話不說扔了一把進去……”

  趙顥也在旁解釋道:“吾兒生來喫不了那東西,就連聞到味道也想吐,今日不知蘇學士當面,吾兒着實有些激動了……”

  蘇軾一怔,隨即臉色終於稍有緩和:“原來事出有因,是老夫孟浪了。”

  趙孝騫正要感激蘇軾的體諒,誰知蘇軾卻低聲嘀咕道:“世上竟有不喫芫荽的奇葩,嘖!”

  趙孝騫的臉又綠了,比芫荽還綠。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確實是老夫犯了忌諱,今日之事便揭過吧。”蘇軾呵呵一笑,倒是個很有氣量的老頭兒。

  銀安殿內,此時的氣氛終於融洽了許多。

  揭過了剛纔的不愉快,趙孝騫與蘇軾重新認識。

  “小子趙孝騫,拜見蘇學士。”趙孝騫起身長揖。

  蘇軾含笑點頭:“今日老夫登門,特意爲你而來。”

  “去年便有家兄傳信,說汴京城出了一位了不得的少年,所作之詞甚是驚豔,足以典傳後世,可惜每詞皆只半闕,故而人送雅號‘趙半闕’。”

  “老夫昨日回京,今日便迫不及待來拜訪世子,呵呵,聞名不如見面,世子給老夫的印象很深刻呀。”

  趙孝騫臉頰微微一抽,這話說的,剛纔的誤會到底揭沒揭過啊?這老頭兒好像還有點記仇……

  “老夫此生,唯有兩好,一是喫盡天下美食,二是書盡文章詩詞,今日見世子親手烹製的羊肉,老夫甚喜之,看來世子的愛好與老夫一樣。”

  說着蘇軾起身,走到趙孝騫面前,捋須笑道:“范文正公曰:‘微斯人,吾誰與歸?’蘇子曰:‘志同道合者,願與同歸’,你這個朋友,老夫認下了。”

  旁邊的趙顥聞言一喜,急忙望向趙孝騫,不停地眼神示意。

  能被蘇軾認可,並引以爲忘年交的朋友可不多。

  莫提什麼親王,郡公的爵位和地位,在蘇軾面前啥都不是。

  這位可是當今大宋文壇毫無爭議的領袖,是無數學子士人心中的超級偶像,他作的詞,無論膾炙人口還是鮮爲人知,至今都在青樓勾欄被人彈唱。

  當然,趙孝騫其實也差不多,他的詞作雖然只有半闕,自從宋夏之戰後,趙孝騫名聲遠揚,他的詞作也被青樓勾欄傳頌彈唱至今。

  今日蘇軾主動開口結交趙孝騫這個朋友,無疑是對趙孝騫最大的讚賞和認可。

  蘇軾和趙顥的眼睛都盯着他,趙孝騫卻撓了撓頭。

  良久,趙孝騫突然道:“不知蘇學士喫羊肉帶不帶羶?”

  趙顥莫名其妙,滿頭霧水。

  蘇軾卻一愣,隨即哈哈大笑:“本來帶羶的,但今日以後,可不帶羶,當然,定須世子親手烹製,別人的手藝老夫喫不慣。”

  趙孝騫也笑了:“好,你這個朋友,我也認下了。”

  蘇軾寬慰不已,扭頭朝趙顥笑道:“楚王殿下,令郎是個妙人,恨未早識荊,殿下能教出這般英才,可見亦非尋常之輩。”

  趙顥得意地道:“這些年本王含辛茹苦,一把屎一把尿將他喂大……”

  話沒說完,趙孝騫起身側身一讓:“蘇學士,小子帶您遊覽一下王府如何?”

  蘇軾笑道:“固所願也,不敢請爾,走。”

  趙孝騫嘴角一扯,還特麼“不敢請爾”,剛纔明明讓你在銀安殿老實等着,你偏要到處亂竄,毀了我一鍋羊肉不說,還差點被摁進糞坑裏,這會兒你倒“不敢請爾”了。

  哎,文化人……

  二人相攜出了銀安殿,趙顥坐在椅子上不滿地嘀咕。

  “咋不讓人說完呢?本王還有一肚子育兒經沒說呢……”

  時已初夏,天氣已有些炎熱,王府後院的水榭涼亭正是涼爽之地。

  趙孝騫與蘇軾坐在涼亭內,亭內的石桌上擺放着一套茶具,蘇軾正目瞪口呆,看着趙孝騫表演茶藝。

  不是“我只會心疼giegie”的茶藝,是真的茶藝。

  什麼投茶,搖香,巡城,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