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穩重點 第16章

作者:贼眉鼠眼

  雖然不大喜歡跟陌生人來往,但對保護自己的人一定要熟悉起來,這是求生的基本素養。

  “貴姓?”趙孝騫的微笑完美符合社會禮儀,只是略帶幾分生硬。

  指揮受寵若驚:“世子折煞末將了,末將賤名陳守,真定人士。”

  “保護我楚王府,辛苦你和將士們了。”趙孝騫說着客套話。

  趙孝騫的親和態度令陳守愈發惶恐不安。

  大宋文貴武賤,武夫通常是被人瞧不起的,尤其是權貴和文人,簡直沒拿正眼看過他們。

  此時趙孝騫的態度簡直像一頓臨死前的豐盛晚餐。

  “世子,末將是做錯了什麼嗎?”陳守不安地在馬背上扭了一下腰。

  趙孝騫愕然:“我好好地跟你聊天,你在想啥呢?”

  陳守驚惶道:“世子千萬莫客氣,末將擔不起,有事您儘管吩咐便是。”

  趙孝騫嘆了口氣,這個年代武夫的脊樑都好像被文人打斷了,血性已失,如何指望他們守衛疆土。

  剛聊了兩句,趙孝騫已意興索然,朝陳守禮貌性一笑,放下了車簾。

  馬車行至玉清宮,仍舊是人山人海,來上香許願還願的善男信女不計其數。

  早有禁軍策馬先行,向玉清宮通報了楚王世子駕到。

  趙孝騫剛下馬車,便見等候觀外的青陽老道迎了上來。

  嗯,表情有點不情願,走路時仍習慣性地夾緊雙腿,青陽老道臉上擠出非常勉強的微笑,朝趙孝騫行道家揖。

  “無量天尊,貧道拜見世子。”

  趙孝騫打量他,然後笑着回禮:“貧王之子見過真人。”

  青陽老道一愣:“‘貧王’是啥?”

  趙孝騫認真地解釋:“我楚王府一夜之間赤貧,當然要自稱‘貧王’了。”

  青陽滿頭黑線,我看你應該自稱‘貧嘴’纔對。

  見面第一句話,青陽便赫然察覺到,這位世子今日似乎來者不善。

  當然,青陽確實也有些心虛的,這次搞楚王府的錢,似乎搞得有點過分了。

  但也不能完全怪他,當初世子昏迷不醒,是楚王自己在道君像前許下宏願,若世子無恙,願傾盡家財,爲道君重塑金身。

  楚王說到做到,據說搬空了王府庫房裏所有的錢財異寶,但是,這位世子好像不大高興,說話含槍夾棒的。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不要退點錢給他?

  青陽腦海裏閃現這個念頭,但瞬間被自己否決了。

  退錢是不可能退錢的,這輩子都不能退錢這樣子。

  出家人不容易,錢是花在貧道身上了嗎?

  當然是花在道君身上了,你有本事向道君要錢去,試試道君惱羞成怒會不會降一道神雷劈死你。

  “不知世子今日大駕光臨是……”青陽試探問道。

  趙孝騫輕描淡寫地道:“王府最近沒錢採買肉菜,我父王窮生奸計,舍了臉皮每日跑到別家蹭飯。”

  “本世子正在長身體,既想要臉又不想耽誤發育,所以打算來貴觀小住幾日,補一補葷腥油水。”

  青陽驚呆了,盯着趙孝騫半晌說不出話來。

  你特麼來我道觀蹭飯就要臉了嗎?

  趙孝騫朝青陽咧嘴一笑:“道君慈悲,布善天下,真人又是豪爽好客之君子,想必不會拒絕我這個小小的請求吧?”

  青陽臉色難看,但還是努力擠出一絲微笑:“玉清宮能被楚王世子垂青,屈尊修住,正是本觀之福,貧道怎會拒絕。”

  心裏不舒服,但想到楚王送給道觀的錢財,青陽的情緒又穩定了許多。

  羊毛出在羊身上,這位世子就算每天大魚大肉胡喫海塞,憑楚王獻給玉清宮的錢財,也足夠養他好些年了。

  喫喝不成問題,唯一憂心的是,這位世子若是心懷不滿,經常在玉清宮裏作妖,那就很頭疼了。

  趙孝騫很高興,笑道:“如此,在下便叨擾真人了,勞煩真人找一間最奢華的屋子,飲食方面,稍停會有人給真人拉清單。”

  青陽又震驚了:“拉……拉清單?”

  “天家貴胄出身,衣食住行難免奢侈一點,真人多體諒,畢竟楚王府也是要臉面的。”趙孝騫和顏悅色笑道。

  玉清宮佔地五百畝,是大宋規模最大的一座道觀。

  道觀內有房屋殿宇計兩千餘間,給趙孝騫選一間屋子完全沒問題。

  於是趙孝騫便親自選定了一間屋子,是玉清宮庭後一間別致的小院,屋子修葺不見得多奢華,畢竟是出家的地方,奢華不到哪裏去,但勝在環境幽雅,鳥語花香。

  陳守和二十餘名禁軍將士也在小院周圍住下。

  半個時辰後,陳守拿着一份新鮮出爐的清單,找到了青陽老道。

第25章 汴京震動

  果然是拉清單,趙孝騫一點都沒跟青陽客氣。

  清單列了兩尺長,上面羅列楚王世子喫住行的具體細節。

  食則山珍海味,住則華堂玉殿,行則雙馬金轅。

  青陽臉色鐵青盯着手裏的清單,身軀搖搖欲墜。

  確定了,這位世子是來玉清宮當大爺的。也許,世子是想用這種無賴的法子逼玉清宮退錢。

  青陽呵呵冷笑。

  世子太天真了,進了道觀的錢是香火錢,道君都收了的,怎麼能退。

  不服氣的話,你原地昇天跟道君當面打官司去。

  養着吧,看他能堅持到幾時。

  青陽老道頗有魄力,大手一揮,滿足他。

  於是楚王世子便心安理得地在玉清宮住了下來。

  既然我爹花了錢,那麼玉清宮便是我楚王府的別院,度假村,沒毛病吧?

  趙孝騫甚至想跟青陽老道聊聊,玉清宮是否接受股份制。

  這麼大的道觀,香火如此旺盛,我楚王府分玉清宮百分之一二十的股份,好像也合情合理。

  不,豈止是合情合理,簡直是天經地義。

  不知爲何,自打趙孝騫住進玉清宮後,莫名產生了一種主人翁的自我認知,彷彿這座道觀就是爲了他而建造的,楚王世子本就是名正言順的玉清宮主人。

  賓至如歸,原來是這種感覺。

  …………

  楚王世子不問世事,但汴京城這兩日卻不安寧。

  參劾痛罵楚王趙顥的聲音不絕於耳,朝堂都快吵翻了天,而官家趙煦卻彷彿聾了瞎了,不聞不見,對楚王趙顥自然沒有任何處置。

  然而就在谐冀砸誀懝偌裔咚剑蝗烫幹没适鍟r,汴京禁宮突然傳出兩道聖旨。

  瀛洲知州曾布,即日調任汴京,任同知樞密院,即樞密院副使。

  汝州知州章惇,即日調任汴京,任門下侍郎。

  兩道旨意頒行,汴京震驚。

  如果說舊黨羣臣參劾楚王趙顥,官家默不出聲,態度曖昧的話。

  調任曾布和章惇入京,簡直就是官家明牌了。

  曾布,章惇,神宗熙寧元豐年間著名的新黨派,這兩位可是推行新法的急先鋒,曾經輔佐王安石變法,屬於王安石之外的新法領軍人物。

  後來高太皇太后臨朝聽政,新法盡廢,曾布和章惇作爲新黨,被太皇太后貶謫出京,分任知州。

  如今官家突然將這兩位新黨領軍人物召回汴京任職,用意難道還不明顯嗎?

  京師所有朝臣震撼莫名,不僅是汴京,整個大宋天下都要變天了!

  舊法再廢,新法又復,官家攤牌了。

  沒錯,朕是臥底,臥在你們這羣該死的舊黨勢力裏整整十年了。

  曾經太皇太后主持的舊法國策,如今全部要推翻,她重用過的舊黨臣子,好日子也不多了,朝堂即將迎來大清洗。

  這已不是信號,而是官家直接扇舊黨勢力的嘴巴子,然後咆哮告訴他們,老子不搞舊法了,老子要搞新法,你們這些舊黨全都滾蛋。

  變故來得太突然,舊黨勢力猝不及防被官家捅了一刀。

  宰相範純仁,呂大防面如土色,門下中書皆惶然。

  兩道人事任命的聖旨如同給汴京城製造了一場大地震,震得朝堂搖搖欲墜。

  而這個時候,許多朝臣突然想起來,前幾日楚王趙顥冷不丁上疏諫議新法的事。

  一個閒散親王,居然冒天下之大不韙,不怕舊黨羣起而攻,十分有魄力地上疏復新法,如今看來,楚王趙顥這道奏疏果然不簡單。

  朝堂萬事皆有預兆,很多事情的發生不是無緣無故的,也不會突然來臨,事前終歸能察覺到不尋常之處,只看當事人的嗅覺敏不敏銳。

  現在朝臣們終於知道,自己錯過了事發前的預兆。

  預兆就是楚王趙顥的那道奏疏。

  當所有人都以爲楚王在作死,明裏暗裏嘲諷痛罵時,誰能想到,楚王居然是笑到最後的人。

  這道奏疏,不知給楚王積攢了多麼豐厚的政治資本。

  不誇張的說,楚王逆流而進的這道奏疏,讓他成爲了新黨的領軍人物,與曾布章惇齊名。

  隨着兩道聖旨頒出,汴京城內舊黨勢力人人自危,谐技娂姞懪f法爲自己的前程而奔走。

  許多頑固的舊黨老臣倚老賣老,索性跑到皇宮前靜坐,抗議官家倒行逆施,陷天下蒼生於水火。

  楚王府也沒放過,這個節骨眼上,官家大抵是不願見舊黨老臣的,於是許多舊黨老臣跑到楚王府前靜坐,指着楚王府的牌匾罵街痛訴。

  當然,更多的是識時務者。

  從舊黨勢力轉變爲新黨勢力,需要什麼條件?

  很簡單,上一道奏疏,表明自己決定摒棄舊黨,擁護新黨,俗稱“見風轉舵”。

  從古至今,這類人在朝堂上是最多的,幾乎佔了大多數。

  個人的前程,往往是大於遙不可及的理想的。

  所謂的立場,不過是一種政見,世上哪有一成不變的政見?隨時可以改變的。

  …………

  趙孝騫已在玉清宮住了三天。

  這三天大魚大肉,他發現自己居然真的發育了,至少身子比以往結實了許多,不再是那副營養不良的樣子。

  如今的身高體重,看起來才正常。

  而在這三天裏,青陽老道也終於發現,原來是自己天真了。

  這位世子實在太難侍候,喫住行不僅要最貴最奢華的,而且對道觀百般刁難。

  住和行還算好,但在食物方面,挑剔的程度令人髮指。

  太鹹不行,太淡不行,油重了不行,油少了也不行。

  有一次道觀伙房在菜裏放了一些芫荽,不知怎麼刺激到世子了,世子勃然大怒,拎刀追着伙房廚子砍,從南天門砍到蓬萊東路。

  隨着世子的到來,整座玉清宮的道士都處於精神緊繃的狀態,尤其是世子居住的小院,簡直萬徑人蹤滅,連道觀看門的狗都不敢打從門前路過。

  趙孝騫不知道道觀的人如此害怕他,反正他自己住這幾日挺舒服的,環境幽雅,鳥語花香,特別陶冶人的情操,提高人的素質。

  ……放香菜的廚子除外,這種廚子人人得而誅之。

  陽光明媚的一天,趙孝騫坐在院子裏,一名王府下人蹲在他面前,低聲稟報着汴京城的各種消息。

  最近汴京城太熱鬧,作爲楚王世子,不可能真的與世隔絕,每天都有王府的下人來報告汴京每日的風吹草動。

  曾布章惇的調任入京,楚王府捱罵的狀態總算緩解了一些,但罵聲還是有。

  一切都在趙孝騫的意料之中,逼着趙顥上疏的那一刻,趙孝騫便知道了今日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