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穩重點 第158章

作者:贼眉鼠眼

  這個想法不大現實。

  宮人取來沸水,趙孝騫擱入少許茶葉,沸水沖泡後,照舊是滿殿清香怡人。

  趙煦不停地抽動鼻翼,表情越來越期待。

  溹ㄒ豢跓岵瑁w煦的反應跟趙顥如出一轍。

  “此物……是茶?與我大宋的點茶截然不同。”趙煦俯身觀察着茶湯的顏色。

  “官家覺得如何?”趙孝騫問道。

  趙煦用力點頭:“好!清香淡雅,回味無窮,帶了幾分煙火氣,又有一股出塵脫世之意,尤其是,一口喝下,朕的精神都提振了許多,好東西!子安果然沒讓朕失望。”

  說完趙煦又喝了一口,闔眼細細回味,表情十分享受。

  趙孝騫道:“此物濃淡皆宜,全憑個人口味,臣見官家經常夙夜不眠,勞於朝政,若實在頂不住時,可沖泡一壺濃茶,能讓官家的頭腦清醒,靈思如潮。”

  趙煦驚喜道:“此物竟還有如此妙用?好,好!朕以後每日便飲它了!”

  趙孝騫笑道:“臣每月向宮裏進貢十斤茶葉,官家飲之足夠,也請官家給太后和後宮諸位太妃們捎帶一些,也算臣的一點孝心。”

  趙煦連連點頭:“好,好!子安有本事,也明事理,朕得子安,如得半壁江山。”

  “官家,半壁江山在遼國手裏呢……”

  趙煦嘴角一扯:“所以,你去幫朕拿回來呀。”

  “有生之年,有生之年……”

  趙煦大笑:“不急,來日方長,朕還年輕,子安你更年輕,你我一對少年君臣,且試試能不能做一番驚天動地的大功業。”

  又啜了一口茶水,趙煦連連點頭:“好東西!子安,朕有時候恨不得把你的腦子掰開看看,看裏面還藏了多少新奇的東西。”

  “你自幼內向,常年不出門,或許那些年獨處靜室的日子,培養出了一位絕世英才。”

  “佛陀獨坐在菩提樹下,頓悟了佛法,成就了金身,子安,朕覺得你也有這股子味道了。”

  趙孝騫笑道:“官家太誇張了,臣沒那麼大的本事,這些年獨處靜室,也不過是一些胡思亂想的念頭,有些或許有用,有些純粹是胡扯。”

  “有用的都拿出來,大宋迫切需要改變,子安,朕對你的期望很高,你是朕的親兄弟,不必擔心朕會猜忌,古往今來,多少王朝的覆滅之由,皆因君臣猜忌而起,朕不會做這種蠢事。”

  趙煦的語氣很論矗w孝騫抿了抿脣,點頭應了。

  然後趙孝騫提起了峽谷伏擊一案的結果。

  結果不算好,也不算壞,查到最後只留了一個字,趙煦眉頭緊鎖,心情頓時不好了。

  “這股勢力,比朕想象的更大,禍患更深。皇城司緝拿劉姚之前,他們竟已提前得到了風聲,搶先一步趕到應天府將劉姚一家滅口,可見朝中重要的位置上,已有他們的黨羽。”

  趙孝騫想了想,道:“促使他們滅口的原因,恐怕並非由緝拿劉姚而起,而是皇城司派員進駐軍器監,查閱以往十年的神臂弓進出卷宗,引起了他們的警覺。”

  “於是他們才找到了當年的漏網之魚劉姚,將其一家滅口。皇城司深挖之後,臣越來越覺得,這股勢力恐怕比咱們當初想象的更龐大。”

  “他們有嚴密的組織和預郑瑑炔糠止っ鞔_,行事極爲謹慎,輕易不會暴露行跡,而且不出意外的話,他們已滲透到朝堂的某些重要位置上,只是目前沒有證據可查實。”

  趙煦聞言臉色越來越凝重:“這樣一股勢力,竟悄無聲息潛伏在朝堂中,朕着實……寢食難安!”

  趙孝騫嘆道:“官家,要揪出他們,恐怕不是短期內能做到的事,他們太謹慎了,出手一次以後,他們一定會蟄伏下來,敵人不動,咱們也無從查起。”

  趙煦深知他的話沒錯,無奈地道:“皇城司繼續往下查,試着找到突破的缺口,一舉殲之!這件事,是皇城司的首要任務,時刻不可忘。”

  趙孝騫點頭應了,眼中的光芒閃動。

  這股勢力很明顯對他個人的敵意甚深,兩次刺殺都是針對他的,莫說趙煦寢食難安,作爲當事人,他更寢食難安。

  君臣聊了幾句閒話,桌案上的茶水已微涼。

  趙煦飲盡之後,看到盞中泡過的茶葉,眼神一閃之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倆手指拈起茶葉便往嘴裏送,然後嘎吱嘎吱嚼了起來。

  趙孝騫大驚,手剛伸出去阻攔,趙煦已嚼得飛起。

  “還行,有點澀,但……綿綿脆脆的,可堪入口。”趙煦邊嚼邊道。

  趙孝騫緩緩縮回了手,沉默半晌,忍不住道:“官家以前喝過藥嗎?”

  “朕自幼體弱,常常生病,沒人比朕更懂喝藥。”

  趙孝騫試探着道:“官家喝完湯藥後,那些藥渣是如何處置的?”

  “當然是倒掉,不然呢?難道還喫了它?”趙煦笑了,笑容充滿了智慧。

  趙孝騫無語地指了指他正在大嚼的茶葉,道:“泡過水的茶葉,跟藥渣的性質……是一樣一樣的,官家,此物沖泡過後,剩下的茶葉是不必喫的。”

  趙煦嚼茶葉的動作突然停滯,君臣互相對視,眼神各自都充滿了無辜。

  空氣中飄蕩着些許的尷尬味道……

  趙煦緩緩伸長了脖子,仰天長嘯狀,將嘴裏的茶葉生生嚥了下去。

  “嗯,咳!朕當然知道茶葉不能喫,它是用來泡水的,如此簡單的常識,朕豈能不知?哈哈!”趙煦試圖用爽朗的笑聲化解尷尬。

  趙孝騫陪笑,好吧,更尷尬了。

  “朕不過是對此物好奇,正如做學問一般,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所以朕想試試能泡出如此神奇的茶水的,究竟是何味道,凡事總要有人第一個試試的,也許它真的能喫呢。”

  趙孝騫微笑頷首,對趙煦的求知慾表示讚許。

  就喜歡你這沒見過世面又嘴硬的樣子。

  這事兒後世的歐洲貴族們幹過,他們把來自神祕東方的茶葉泡水,然後茶水倒掉,專門喫泡過水的茶葉,並在貴族圈一時謂爲時尚。

  大宋的皇帝把歐洲的時尚提前了幾百年。

第258章 諫止封賞

  拋開趙煦的皇帝身份不論,趙孝騫跟他也很聊得來。

  趙煦的性格很溫和,身上有一種儒雅君子的氣質,當然,君子不是傻子,該決斷殺伐的時候,他也絲毫不客氣。

  比如當初,趙煦親政欲復新法,第一個瞄準的便是趙孝騫他爹,打算拉他當炮灰,試探羣臣的態度。

  若不是趙孝騫應變反應快,如今的楚王父子恐怕還在深山裏爲先帝守陵,或許連守陵的待遇都不一定有,朝堂鬥爭的犧牲品能活下去都算命好了。

  幸好趙孝騫化解了這場幾乎滿門覆滅的危機,把危機轉化爲了機遇,趙煦重新認識了趙孝騫後,兩人的關係才日漸和睦親密。

  以平常心待人的話,趙煦算是一個比較值得一交的朋友。

  他是個很純粹的人,有極強的自尊心和羞恥心,想改變大宋的心情十分迫切,這也是他能重用趙孝騫的原因。

  從過往種種事情來看,趙孝騫有能力幫他改變大宋。

  所以,趙煦不惜打破祖宗規矩,頂着朝臣的壓力,力排凶h讓趙孝騫一步步走進朝堂,走進權力中樞。

  天下從來不缺人才,但不得不說,趙煦哪怕貴爲天子,心中仍有些陳舊的宗族觀念。

  同樣都是有本事有能力,外姓的朝臣與同姓的宗族兄弟,趙煦會如何選擇?

  答案顯而易見。

  趙孝騫是宗親,但他對皇位沒有威脅,因爲趙煦很年輕,將來一定會有嫡子,皇位與趙孝騫完全無緣,大宋下一代帝王一定是趙煦的嫡子。

  趙煦首先排除了這個威脅,纔敢大膽重用趙孝騫。

  然而,趙煦要重用趙孝騫的阻力很大,超乎想象的大。

  從西夏凱旋歸京,趙煦給趙孝騫的四道封賞,尤其是籤書樞密院事這個官職,遭到了羣臣激烈的反對。

  就連曾經被趙煦敲打警告過的章惇,這次也上疏表示反對,認爲趙煦的任命不妥。

  只是被敲打後的章惇學乖了一點,奏疏裏的語氣頗爲溫和,但堅決反對的態度還是一眼可見。

  別忘了,“籤書樞密院事”這個官職,雖說是樞密院的第三號人物,但趙煦在官職前加了一個“領”字,也就是說,封賞給趙孝騫的仍然是虛銜,沒有實際的權力,只有俸祿和待遇。

  這個“領”字,本就是是趙煦故意加上去的,用來試探羣臣的態度,如果大家都認可,或者說大部分認可,那麼趙煦很有可能把這個“領”字去掉,讓趙孝騫成爲貨真價實的樞密院第三號人物。

  很可惜,封賞旨意下達之後,羣臣激烈反對的態度,竟已出乎趙煦的意料。

  猜到會有人反對,但沒想到朝堂上下锌谝辉~的反對。

  宗親子弟掌實權,確實是一件很敏感的事,何況如此大的權力,必然觸動了許多人的利益。

  趙孝騫在家埋頭製茶時,他不知道的是,趙煦煩躁得頭髮都快薅禿了。

  如今的情況是,趙煦打死不鬆口,不妥協,完全沒有收回成命的意思。

  而羣臣日復一日地上疏諫止,上疏的人越來越多,不知什麼人竟發動了地方知州知府上疏,反對的聲勢越搞越大。

  反對的理由也很簡單,第一是宋夏之戰,安樂郡公固然立了大功,但官家將郡侯晉爲郡公,已然封賞過了,沒有道理再封賞一輪,而且這一輪封賞如此誇張,一連四道封賞,你咋不上天呢?

  第二是宗親子弟掌實權,終究太敏感,當初讓他當皇城司勾當公事,羣臣默許已然是最大的讓步了,但這次居然給他樞密院三號人物的官職,你問問我們脖子上的腦袋答應嗎?

  第三是,趙孝騫才十九歲,能力本事且不提,朝堂終究是一個看資歷的地方。

  多少老臣混跡朝堂一輩子,致仕告老的追封都沒混上一個四品以上的官兒,你給一個十九歲的少年如此大的權力,不怕你家歷代先帝的陵墓半夜鬧鬼嗎?

  不得不承認,羣臣反對的理由還是能站住腳的,趙煦給趙孝騫封賞,打破了許多存在的規則,破壞規則的人,必然會被反噬,皇帝也不例外。

  但趙煦就是咬着牙不肯妥協。

  他有自己的規劃和節奏,封賞聖旨裏也飽含深意,而且他下一步的目標已看準了燕雲十六州,收回它最有希望的人選,只有趙孝騫。

  與西夏一戰,趙孝騫已充分證明了自己的能力,事實證明,他能擔得起重任,而且還會給趙煦意外的驚喜,比如破西夏都城,比如鴆殺西夏太后。

  “事情就是這樣……”趙煦苦笑:“這幾日朕喫不好,睡不好,朝臣們輪着進宮求見,所言者皆是反對朕對你的封賞。”

  趙孝騫試探着道:“官家受委屈了,讓官家如此爲難,臣着實有罪,不如官家退一步,收回封賞旨意如何?官家不必在意臣的感受,說實話,臣對升官並不感興趣,臣只喜歡發財……”

  趙煦斷然搖頭:“不行!如何封賞,朕自有安排,以後許多事情需要你辦,你若沒有合適的身份,名不正則言不順,事也辦不好。”

  趙孝騫遲疑道:“官家與朝臣們這樣僵持下去也不是長久之計,總要想辦法打破僵局……”

  趙煦沉下臉道:“朕決定的事,斷無妥協的道理!朕自登基以來,事事由不得自己拿主意,這大宋的天子,朕彷彿是個局外人,如今朕已親政,他們還想逼朕妥協,還想讓朕聽他們的,呵!”

  “子安,現在已不是封賞的事了,是朕要讓他們知道,這大宋社稷究竟姓什麼!”

  …………

  出了皇宮,趙孝騫走到宮門外停着的馬車前。

  今日進宮本來只是送茶葉,但出宮之後,趙孝騫的心情卻不太好。

  其實,趙孝騫是真的對升官沒什麼興趣,他的出身已註定一生富貴,升官什麼的,只能算是迳咸砘ǎ聿惶磉@朵花兒真的無所謂。

  他只是一個想認真做事的人,用自己的能力一步步扭轉大宋的國撸淖儦v史的軌跡,讓將來必然發生的悲劇戛然而止。

  首先是爲了自己,其次順便爲了這個國家,自私,但真實,他真是這麼想的。

  不管出發點是什麼,但趙孝騫是實實在在做事的,不謙虛的說,大宋因爲有了他,一定會變得不一樣,從這個角度來說,趙孝騫對這個國家的重要性,比趙煦更大。

  遺憾的是,大宋的朝堂一如既往地烏煙瘴氣,對外唯唯諾諾,對內重拳出擊。

  當文人完全掌握了天下的權力,爭權奪利的本性便暴露無遺。

  對一個剛取得對外戰爭重大勝利的功臣如此刻薄,就可以理解大宋的亡國真的不冤枉。

  仰頭望天,明媚的陽光令他眯起了眼睛。

  未來的路很漫長,趙孝騫突然發覺,自己的敵人不全是外面的強鄰,或許,更兇殘的敵人在大宋的內部。

  陳守站在馬車旁,見趙孝騫久久不動,不由上前問道:“世子,是否回王府?”

  趙孝騫搖頭:“今日突然想飲酒了,去潘樓街。”

  陳守會意,馬車啓行,朝潘樓街的醉花陰行去。

  半個時辰後,馬車到了醉花陰門外,趙孝騫下了馬車,盯着醉花陰黑底金字的牌匾出神。

  這時候他突然想起,醉花陰裏面有個死綠茶,叫什麼來着?

  尿尿?

  正要跨進青樓內,趙孝騫的腳步卻突然一頓。

  有個事情他一直沒仔細想過。

  憑啥每次逛青樓都來這一家?

  他家給我打折了,還是給我辦會員卡了?汴京那麼多青樓,我憑啥每次都來這裏?

  我堂堂楚王世子,有錢有顏又有權,我特麼欠這家青樓掌櫃的錢嗎?雷打不動每次都這家。

  趙孝騫決定這次不慣着了,換一家試試,誰家還沒個花魁死綠茶呢。

  於是剛準備跨進門的腳收了回來,趙孝騫轉身就走,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剛走出兩步,青樓門內卻傳來熟悉的且幽怨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