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贼眉鼠眼
趙孝騫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找了個順眼的位置坐了下來,朝陳守打了個響指,指了指後廚的掌櫃。
陳守會意,立馬跟着掌櫃進了後廚,眼睛瞪得像銅鈴,耳朵豎得像天線……
總之就是盯着掌櫃,以防他悄悄在餡兒裏吐口水。
趙孝騫本就不是什麼高尚的人,他特別瞭解小人的心思和做派,反正換了他是掌櫃的,被人踹了還要給人家做包子,他是一定會往餡兒裏吐口水的。
將心比心,讓陳守盯着他的一舉一動很重要。
小人之心度小人之腹,很合理。
沒多久,熱騰騰的灌湯包端了上來,趙孝騫兩眼放光,筷子輕輕挾起一隻包子。
小心地放到碗裏吹涼,然後用嘴接觸面皮,如同溫柔地吻住情人的紅脣,輕輕地咬破皮後,趁熱吸吮裏面的湯汁,湯汁吸完後,再一口將包子喫下。
趙孝騫是懂得喫的,那些用湯勺接住湯包的湯汁,再一口喝掉的做法,非常的不專業,湯汁還是湯汁,但嘴脣不直接接觸面皮,喫起來已經失去了靈魂。
喫了兩还鄿w孝騫終於滿意,臉上也漸漸有了笑容。
這特麼才叫生活!
當初在西夏輾轉奔襲,餐風露宿之時,心心念唸的就是這一口兒。
喫飽喝足,趙孝騫翹着二郎腿仍留在店內不肯走。
掌櫃愁眉苦臉地看着他,不時背過身去,悄悄嘆口氣。
趙孝騫嘴角一扯,嗯,就不走,多留一會兒,狠狠震懾這個掌櫃的,開店不積極,思想有問題。
店外傳來腳步聲,魏節匆匆走進來。
趙孝騫一愣:“你也來喫包子?”
魏節苦笑道:“喫啥包子呀,下官是特意來找郡公的。”
“有事?”
魏節點頭,躬身湊到他耳邊輕聲道:“有線索了。”
趙孝騫眼睛微微一眯,他知道魏節說的有線索是什麼意思,峽谷遇襲,將士們付出了數百條人命的代價,皇城司查了這幾日,總算有頭緒了。
起身撣了撣衣袍下襬,趙孝騫揚聲道:“掌櫃的,我下次再來,不一定是什麼時候,但你的店必須開着,不然……哼哼!”
掌櫃的老臉皺成了一團,好了,自由職業徹底淪爲上班打卡的牛馬了。
與魏節出了第一樓,直奔皇城司官署。
半個時辰後,趙孝騫坐在官署的押籤房裏。
“那五名偃苏辛耍俊壁w孝騫問道。
魏節搖頭:“那五人仍一個字都沒吐,人都只剩下一口氣吊着了,就是不肯招,郡公所料不差,這五人興許是某個權貴人家豢養的死士,從他們身上打開缺口的希望不大。”
“你說的線索是什麼?”
“奉郡公令,皇城司派了一位勾押官,兩位押班進駐軍器監,查閱以往十年的神臂弓調用進出賬目,查了整整五日,終於查到了不對勁。”
趙孝騫眉梢一挑:“神臂弓進出數目不對?”
“是,元祐六年八月,軍器監外調八十五具神臂弓,付予上四軍中的捧日營,用以操練軍陣之用,約定半月後歸還軍器監,但隔了整整一個月才還回來……”
“然後呢?”
“外調八十五具,還回來時卻只剩七十具,剩餘的十五具,據捧日營都指揮使靳西來報稱,是在軍陣操演中損壞了。”
趙孝騫沉吟片刻,道:“一場操演,損壞十五具神臂弓,正常嗎?”
魏節點頭:“正常,比這損壞更多的都有據可查,神宗年間就有一場操演損壞近百具神臂弓的,並不奇怪。”
“但不一樣的是,神宗年間損壞的近百具神臂弓,它們的殘骸機件都原封不動送還給了軍器監,軍器監官員查覈後封存,每一個機件都能對上數。”
趙孝騫終於聽出了不對的地方:“元祐六年的那場操演,損壞的神臂弓並未交上殘骸機件?”
魏節點頭:“沒有,但奇怪的是,軍器監也接受了這個結果,損壞的十五具神臂弓不見殘骸機件,軍器監卻沒追究,而是批覆下文,斥責了當時的都指揮使靳西來,此事便作罷。”
“這件事後來被朝中監察御史韓楨所知,韓楨還上疏就此事參劾過軍器監和捧日營,但不知爲何,此事仍是不了了之,從此再無人提起。”
趙孝騫點了點頭,然後掰着手指開始分析。
“不管是行善還是做惡,只要一件事發生,必然有因有果,前後有呼應。十五具神臂弓去向成謎,如果這是陰郑目睽睽之下,一個人是完成不了的。”
“所以,捧日營都指揮使靳西來算是嫌疑人之一,那麼軍器監應該還有一個跟他配合的,不然此事軍器監不可能善罷甘休。軍器監處置此事的官員是誰?”
“監丞劉姚。是他批覆的文函,也是他親筆將十五具神臂弓報損存檔,御史韓楨參劾的,也正是靳西來和劉姚二人。”
趙孝騫微笑道:“那麼,這倆人呢?是否還在汴京任職?”
魏節苦笑道:“更不對勁的來了,兩年前,靳西來告病歸鄉,在回鄉的路上死了。”
“怎麼死的?”
“家人稱其腦卒暴病而亡,連遺言都沒交代便死了。”
趙孝騫饒有興致地笑了:“真特麼的峯迴路轉,蕩氣迴腸啊!真有這麼巧的事?唯二的涉案人說死就死?”
“軍器監丞劉姚呢?他不會這麼巧也死了吧?”
魏節笑了:“這又是個不對勁的地方,劉姚也告病辭官了,與靳西來告病辭官相隔僅一個月,兩人就像提前約好了似的。”
趙孝騫沉下臉:“然後呢?”
魏節道:“下官得報後,今早便派出皇城司屬下,奔赴劉姚的家鄉應天府,如果他還活着,先把人拿下再說,如今劉姚已成了唯一的線索了。”
趙孝騫沉默半晌,緩緩道:“軍器監那裏繼續查,往前查十年,看看能不能發現更多線索。”
“不僅要對官家有個交代,更要對那數百位枉死的龍衛營將士有個交代。”
趙孝騫又道:“冰井務裏關着的那五名偃耍袆蜗葎e審了,請大夫把他們的傷治好,好喫好喝供着他們,把他們的身子養結實了再審。”
魏節微微一笑:“郡公這道令來得及時,若讓劉單再審下去,偃藳]招供,劉單先瘋了,這幾日下官見他的神態已有些不正常,神神叨叨的,真怕他出事。”
“據說劉單都開始懷疑冰井務裏刑具的威力了,昨晚獨自拿一根鐵籤,插進了他自己的手指甲縫裏,疼得吱呀鬼叫……”
趙孝騫呆怔片刻,嘆了口氣,道:“也給他放幾日假吧,造孽呀!”
第251章 都知劉單
趙孝騫與劉單其實並不太熟,算是純粹的上下級關係,除了公事,私下來往少得可憐。
畢竟劉單雖是皇城司的人,但冰井務卻是宦官當家,劉單就是宦官。
外臣跟宦官私下來往甚密,說出去難免惹人非議。
但屬下心理出現了問題,趙孝騫作爲上司,還是要親自關心一下的,不聞不問的話說不過去,人家畢竟是在給他辦差的時候出了問題,這算公傷,必須代表組織慰問一下。
劉單就住在冰井務裏。
冰井務位於延福宮內的東南角,非常偏僻的一處宮殿,早年屬於延福宮的一處舊址,後來英宗年間一把大火把延福宮燒了個七七八八,宮裏的許多建築有的沒錢修繕,有的索性荒廢。
冰井務便選了一處荒廢的宮殿,作爲他們的官署。
冰井務最初的職能,是爲宮裏的貴人採冰貯冰的,夏天那麼熱,官家和嬪妃們身子那麼嬌貴,所以冰井務早在冬天便將整塊的冰貯藏好,等到夏天便給宮裏的貴人們送去冰塊解暑降溫。
只是後來皇城司的前身武德司設立,作爲直屬皇帝的特務組織,它必須時刻處於皇帝的視線之內,皇帝日理萬姬的哪有空天天盯着皇城司。
於是,冰井務便被劃拉進皇城司,成了皇帝監察百官和天下的眼線。
從一個採冰貯冰的後勤雜務部門,搖身一變成爲令人聞風喪膽的心狠手辣的莫得感情的特務,冰井務的轉行跨界之大,古今也算頭一號了。
正所謂,看成敗,人生豪邁,只不過是從頭再來。
看看人家,下崗裁員後再創業,混得風生水起的。
走進冰井務,趙孝騫頓時感覺胳膊上汗毛直豎,驚疑不定地四下打量,發現殿外的院子很整潔,院子裏種的花花草草開得也很鮮豔。
陽光毫不偏心地照在院子裏,每一個角落看起來都非常明媚的樣子。
可趙孝騫就是不知爲何,身上莫名感到發冷,就像從五彩斑斕的彩色世界,一腳跨入了黑白照片,心情充滿了悲苦,消沉,痛楚……
各種負面情緒襲上心頭,瞬間連人生都變得毫無希望了。
趙孝騫停步,原地站立不動,隨即往後退了一步,恰好退出院子。
歘的一下,心情頓時陽光開朗,人生處處鳥語花香。
不信邪地往前一步跨進院子,歘的一下,心情絕望低落,悲苦交加。
好神奇!
趙孝騫於是玩了個不亦樂乎。
往前跳一下,往後跳一下,哎,我又進來了,哎,我又出去了,來打我啊笨蛋……
身後的魏節和陳守靜靜地看着他,神情充滿了驚愕不解。
“呃,郡公在家時也這樣?”魏節終於忍不住低聲問陳守。
陳守臉頰微微一抽:“……不常這樣。”
“那麼郡公現在是……”
陳守沉默半晌,嘆道:“興許是某種古老而神祕的驅邪儀式……這地方確實有點邪門,走進去渾身發冷,很有必要搞個驅邪儀式。”
魏節恍然,瞭然:“沒錯,確實有必要。”
跳來跳去的趙孝騫獨自玩了很久,終於滿足了。
以後沒事把仇人弄到這裏來,不打他也不罵他,就讓他站在院子裏。
站不到一天,估摸仇人就絕望得想自殺了,多省事。
整了整衣冠,趙孝騫恢復了手握大權的莊穆模樣,沉聲道:“走,進去看看劉單。”
跨進院子,仰頭看了看天空,趙孝騫微微呼出一口氣。
冰井務的邪門,大約是被歷年積攢的冤魂所繫,人世間的陰暗從牆角溢出來,就連陽光也要退避三舍。
劉單居住的屋子是殿外搭建的一座矮房,屋子裏的擺設卻意外地非常簡陋,一桌一椅一榻,西北角一隻破舊斑駁的木箱,僅此而已。
趙孝騫走進屋子,感覺比外面更陰冷,沉悶壓抑的氣氛令人很不舒服。
劉單躺在牀榻上,額頭敷着一塊白巾,有氣無力地呼吸。
“病了?”趙孝騫意外地道。
劉單聽到聲音,睜眼扭頭,見趙孝騫站在屋子裏笑吟吟地看着他,劉單猛地一激靈,急忙起身行禮。
“哎呀,奴婢這破爛寒酸之地,郡公如此尊貴的人物怎可踏足,污了郡公的雙足,奴婢之大罪也。”
趙孝騫的笑意越來越深,這貨一如既往地會說話,不愧是宮裏的人,上崗培訓得很紮實。
“聽說劉都知身體不適,我過來看看你,劉都知可是咱皇城司的頂樑柱,一定要保重啊,往後還有很多事要倚重你呢。”趙孝騫語重心長地道。
劉單感動得眼眶泛紅,也不知是真感動還是做戲,但此刻的表情卻十分真摯。
“有勞郡公掛念,奴婢縱死無憾,這幾日委實有些勞累,奴婢暫歇幾日,保管不耽誤咱皇城司的正事。”
趙孝騫擺手:“皇城司最大的正事,就是劉都知的身體,你安心養歇,回頭我讓王府給你送些大補之物,保證你喫過後生龍活虎,能原地翻十八個跟頭,然後一個筋斗雲不知所蹤……”
劉單茫然地眨眼,搞不懂爲何他要原地翻跟頭,還要駕筋斗雲……
大人物的思路真是羚羊掛角,無跡可尋啊。
嘆了口氣,劉單愁容滿面道:“這幾日奴婢讓郡公失望了,不是奴婢吹噓,以往任何人進了冰井務,奴婢稍稍用些手段,他們便痛不欲生地招供,想要他們招什麼,他們就招什麼,招完還想招……”
“這次奴婢算是陰溝裏翻船了,拿獲的那五名偃耍恢呛温窋担毂蓉憹嵙遗难澭鼛н�緊,冰井務的刑具全在他們身上招呼過了,他們被折騰得只剩了一口氣,卻還是不肯招。”
“老實說,奴婢多少年沒見過這般鐵打的漢子了……”
趙孝騫並不意外,含笑道:“一點別的辦法都沒有?”
劉單搖頭,隨即正色道:“郡公,奴婢大膽提個建議,您還是莫指望這五名偃苏泄┝恕!�
“奴婢這些年經手的人犯不少,誰怕死,誰要費點手段,奴婢一眼就知曉,唯獨這五人,奴婢可以確定,他們一定不會招的。”
“爲何如此確定?”
劉單緩緩道:“因爲他們的眼神,郡公或許沒見過那樣的眼神,跟死人一般無二,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只有空洞,麻木,生亦何歡,視死如歸……”
趙孝騫忍不住讚道:“……你真有文化。”
“總之,這五個活口其實跟死了一樣,繼續審下去沒有任何意義,當然,郡公若堅持還要繼續審,奴婢也會竭盡全力。”
趙孝騫笑道:“審不下去就不必審了,我主打就一個聽勸,今日主要是來看你,咱不聊公事。”
劉單頓時又感動了,眼眶含淚道:“郡公垂憐,奴婢實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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