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贼眉鼠眼
仍舊是站在右掖門外,遞上象牙腰牌,巧的是,值守宮門的仍是上次那位指揮。
上次送的玉佩顯然價值不菲,指揮見到趙孝騫後態度很熱情,聽說趙孝騫要進宮面君,立馬吩咐將士進宮請示。
沒多久,一名宦官走出來,笑吟吟地領趙孝騫進宮。
福寧殿內,趙孝騫又見到了官家趙煦。
趙煦神色疲憊,趙孝騫見過他兩次了,總覺得他氣色不好,眼裏佈滿了血絲,一手撐着額頭,呵欠連天。
這狀態趙孝騫很熟,前世翻學校的牆跟同學網吧通宵,第二天就這模樣。
趙煦顯然通宵了,處理國政的辛苦,趙孝騫終於有了非常直觀的畫面。
看來當皇帝比當牛馬更累,牛馬被農夫寶貝得不行,一天最多幹半天的活兒,皇帝跟畜生相比……
見到趙孝騫後,趙煦還是強打起精神,發出爽朗的笑聲。
“子安又來了,朕很高興。”趙煦笑道。
趙孝騫恭敬見禮,道:“官家昨日封賞,臣今日進宮特來謝恩。”
趙煦擺手:“不必,你應得的,朕說過,你我是自家兄弟,不必多禮。”
“是,臣也覺得兄弟之間不必多禮,但臣父楚王認爲臣還是應該進宮謝恩,若缺了禮數,恐又被朝官參劾,不大不小是一樁麻煩。”
趙煦大笑:“看來爾父是被御史嘴官們參怕了,一點話柄都不敢落給外人,哈哈。”
“陛下見諒,臣父一生小心謹慎,唯願做個閒散逍遙的宗親,最怕的便是被御史參劾,捲進風波。”
趙煦一怔,深深看了他一眼。
趙孝騫的話,他似乎聽出了別的味道。
最近關於趙顥上疏的事,朝堂掀起驚濤駭浪,至今仍有無數奏疏參劾趙顥,裏面的言辭越來越犀利,罵得越來越難聽。
舊黨勢力在朝堂上已是絕大多數,可想而知趙顥的這道奏疏捅了多大的馬蜂窩,不少御史甚至蒐羅了趙顥這些年來的無數款罪狀。
侵佔田產,強納民女,對先帝不敬,盤剝農夫,出行車馬儀仗逾制等等。
這些罪狀有條有理,總之,必須要將趙顥置於死地。
但奏疏被送上來後,都被趙煦攔下了,來了個不聞不問。
趙煦很清楚舊黨勢力的目的,更清楚自己要做什麼。
廢舊法,復新法這件事是必須要做的,而趙顥,便是目前推行這件事的領頭人物。
領頭人物不能有事,天大的罪狀也要壓下去。
現在趙孝騫突然說楚王“唯願一生做個閒散逍遙宗親”,以趙煦的智商情商,當然不會覺得這是一句毫無意義的閒聊。
很快他便明白了趙孝騫話裏的意思。
楚王可以爲了推行新法搖旗吶喊,但,他光出嗓子就好,新法如何推行是朝堂君臣的事,楚王府不願捲入太深。
除非你當皇帝的有魄力打破祖宗成法,讓皇室宗親掌實權。
這大概便是趙孝騫的意思。
趙煦望向趙孝騫的眼神愈發欣賞,真是個絕頂聰明的年輕人,才十八歲,難得思維如此敏捷,同時也非常懂得進退尺寸。
楚王只負責吆喝,給趙煦省了一樁麻煩的心事。
這兩日他一直在猶豫,要不要給趙顥一個實權官職,畢竟趙顥是諫議新法的急先鋒,不掌實權便是名不正,言不順。
但若給了官職,便是違了祖宗之法,趙煦會被朝臣們罵得狗血淋頭。
現在趙孝騫代表楚王府主動退讓,又表示願意繼續號召鼓動推行新法,天下的臣子若都像楚王父子這般識情知趣懂分寸,趙煦該延壽多少年。
此時的趙煦,對楚王府的印象又好了幾分,望向趙孝騫的目光愈發順眼。
“朕明白了,只是委屈了楚王叔,朕一時無法補償,改日必登門道謝。”趙煦微笑道。
趙孝騫笑道:“父王倒是不怎麼委屈,他挨的罵,大多被官家幫着擋下了,真正委屈的是官家。”
“官家說過,您與楚王一脈既是君臣,也是自家宗親,既是一家人,官家有憂難,楚王一脈願爲官家分憂。”
說話是一門藝術,趙孝騫的話令趙煦心情特別愉悅,熬了一夜的疲憊身體此刻都覺得鬆快許多。
正要聊點家族閒事,增進一下感情,誰知趙孝騫卻突然從懷裏掏出一包東西。
“臣今日進宮,還有一件事……”
剛要打開紙包,趙孝騫猶豫了一下:“按規矩,是不是要先驗個毒什麼的?”
趙煦好奇地看着紙包:“喫的?”
“讓東西變得好喫的……”趙孝騫接着道:“規矩不能亂,請官家召宮人進殿,先驗毒,再聊別的。”
趙煦想了想,還是叫了內侍宦官進殿。
驗毒的過程很快,也不知用了什麼方法試毒,宦官片刻後便入內,雙手捧着紙包,表示無毒。
趙煦盯着紙包道:“此爲何物?”
“官家,這是鹽,就是做菜放的鹽,但與平常的鹽不一樣……”
趙孝騫打開紙包,趙煦立馬便被吸引了。
“如此雪白,它真是鹽嗎?”趙煦喫驚地道。
“色澤雪白是其一,味道也不一樣,官家不妨親自嚐嚐?”
趙煦小拇指蘸了一點入嘴,很快兩眼一亮:“鹹!但沒有苦味,奇了,真的沒有一絲苦味!”
趙孝騫微笑道:“這是臣昨日胡亂弄出來的,官家若不棄,這種鹽以後可供宮中所用。”
趙煦連連點頭:“好,好!子安有心了……”
隨即語氣一頓,趙煦奇道:“此物是子安所創?”
“是,臣胸無大志,只喜歡搗鼓一些喫喝玩樂的東西,此物是臣閒暇無事之時偶然弄出來的。”
趙煦驚訝地打量他:“你還有多少驚喜是朕不知道的?”
趙孝騫差點一頭栽下蒲團。
我特麼是大明湖畔夏雨荷生的,就問你驚不驚喜!
第22章 窘迫天子
新舊法之爭,楚王府的態度什麼的,其實只是附加內容。
今日趙孝騫進宮的主要目的是拉投資人。
眼前就是一位天使投資人,如果他能入夥,未來的好處不僅僅是雪鹽的利潤,更能讓楚王府與官家緊緊捆綁在一起。
官家與楚王府的捆綁,纔是最大的好處。
朝堂兇險,未來楚王府難免被捲入各種風波,比如上一次,趙顥就差點栽了。
究其根本,就是因爲楚王府與官家的感情和利益毫無瓜葛,所以人家理所當然地把楚王當成了棄子,想扔就扔了。
想要保住以後的平安富貴,趙孝騫必須從根本上着手,從感情和利益上靠近趙煦。
俗稱“抱大腿”。
求平安富貴嘛,不寒磣。
趙煦的表情很愉悅,顯然對雪鹽很感興趣。
與其說對雪鹽感興趣,不如說趙煦更感興趣的是趙孝騫這個人。
剛剛挽救了楚王府的一場無妄之災,沒過幾天又搞出雪鹽如此奇妙的東西。
這個年輕的堂弟,顯然很不簡單。
而且他最近做的這兩件事,幾乎都是輕描淡寫間完成的,透着一股從容不迫的氣質,這種氣質趙煦只在朝堂上那些老狐狸們的身上見到過。
如果他不是宗親該多好。
趙煦腦中突然冒出這個念頭。
無論從哪方面看,趙孝騫都是個人才,新法推行在即,趙煦需要一個這樣的人才輔佐,而且他還是自己的親兄弟。
太祖立國時,也有太宗和趙廷美倆兄弟輔佐,才坐穩了這大好江山。
而他趙煦,年紀輕輕卻只能單打獨鬥,跟朝堂那羣舊黨勢力鬥心眼,拼智郑瑹o論精神還是肉體,趙煦都覺得分外疲憊。
舉目四顧,孤家寡人。
如果有一個像趙孝騫這樣的人才幫自己,那該多好。
可惜,趙孝騫是宗親,宗親無法掌實權,如今的趙煦,還沒有魄力打破祖宗成法。
念頭一閃而過,趙煦失落地嘆了口氣。
趙孝騫根本不知道,剛纔短短的一瞬,趙煦差點一時衝動做出一個違背祖宗的決定。
此刻的趙孝騫滿心已被“金錢”二字腐蝕。
錢啊,有了錢才能在汴京城愉快地玩耍。
青樓,勾欄,寡婦門……
所以這個雪鹽必須拉到強大的合夥人。
“恕臣放肆,官家貴爲九五至尊……手頭應該也不寬裕吧?”趙孝騫忐忑地道。
趙煦一愣,這話……你多冒昧啊!
九五至尊,天地一人,整座江山都是朕的,朕會缺錢?
笑話!
“……確實不大寬裕。”趙煦悶悶地揉了揉太陽穴。
自家兄弟面前,趙煦無法打腫臉充胖子,皇家究竟多缺錢,趙煦自己很清楚。
真宗年間一把大火燒了大半個皇宮,時隔幾十年都沒完全修復,皇宮深處一些偏僻殿落至今仍是殘垣斷壁,廢墟焦土。
爲了美觀和皇家體面,宮裏不得不砌牆圍住這些殘垣斷壁,來了個掩耳盜鈴,隔絕外人的視線。
爲啥不修復?
是因爲不喜歡嗎?
因爲窮啊!
怕被人罵昏君,不好意思加賦,每年度支司從牙縫裏擠出來,以供皇家的那點可憐的內帑,堪堪勉強維持皇宮的開銷,除此再無盈餘。
誰說皇帝不能窮了?朕窮給你們看!
趙煦在趙孝騫面前沉痛嘆息,一臉氣短,一文錢逼死英雄好漢的現實版。
趙孝騫見他的表情,心中更篤實了幾分。
有戲!
指了指面前紙包裏的雪鹽,趙孝騫小心地道:“官家,此物若是由您和咱們宗親發售,所得之利分潤之後,充入皇家內帑,想必能稍緩官家手頭的窘迫吧?”
趙煦兩眼陡然睜大,再次凝神盯住面前的雪鹽,然後倒吸一口氣:“你,你的意思是……”
趙孝騫無辜地眨眨眼:“臣造出來的東西,難道不能賣嗎?咱們皇家與宗親自己做的買賣,沒有衝犯朝臣,沒有違反國法吧?”
趙煦眼中頓時露出喜悅之色。
趙孝騫的意思他懂了,作爲皇帝,趙煦見到雪鹽後並未朝商業方面去想,以爲單純供給皇宮就足夠。
趙孝騫的話提醒了他,對呀,可以拿出去賣呀!
“好主意!”趙煦猛地一拍大腿。
趙孝騫趁熱打鐵:“雪鹽產量不是問題,要多少有多少,楚王府可一力供之,現在最大的問題是……鹽鐵司那裏,若不走通他們的關節,怕是把咱們當私鹽販子辦了……”
財帛動人心,趙煦此刻處於興奮狀態,但聞言還是突然冷靜了下來,臉上浮起遲疑。
“雪鹽此物……定價若何?民間百姓是否……”
話沒說完,趙孝騫急忙道:“此物甚昂貴,民間百姓是花不起錢的,咱們售賣的對象也不是百姓。”
“咱們要賣予的,是大宋的權貴官員和民間商賈,以及……來自域外的胡商,經絲綢之路和海路,銷往各國,賺他們的錢。”
趙煦鬆了口氣,不造成民間鹽價通脹就好,照這個思路,雪鹽基本只在有錢人之間流通,屬於消耗性質的奢侈品。
那麼,這個事情就有搞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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