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贼眉鼠眼
趙孝騫坐在皇城司正堂內,看着書案上一摞厚厚的供狀,胡未交代得很徹底,連他祖宗叫啥名字都記起來了。
至於河道官員貪墨剋扣工錢的事,胡未也招認了。
從古至今,貪墨便是一根長長的鏈條,上中下游皆完整存在,杖缵w孝騫猜測的那樣,這根鏈條最上游竟然涉及到吏部工部和御史臺,至於下游,監工估摸是墊底的存在。
供狀很厚,但趙孝騫還是耐心看完了,然後長嘆了口氣。
原本只是打算幫張小乙出氣報仇,結果不出所料,又挖出了一樁大案,上報朝廷估計又是一番驚濤駭浪。
接下來怎麼辦?
很簡單,先把這件事的初衷辦了。
初衷是什麼?當然是給張小乙報仇。
“來人,將王合此人拿問到堂,一個時辰內,我要見到人。”
第173章 貴族草芥
在自己的地盤上當霸道總裁挺爽的,唯獨差了一個傻白甜崇拜的目光。
這件事嚴格來說,其實已超過了皇城司管轄的範圍,當年太宗設皇城司有一個原則,那就是皇城司不得干預司法。
這些年來,皇城司確實沒插手過大宋正常的司法,它更像一個查遺補漏的部門,司法不方便公開乾的事,皇城司纔會出手。
但趙孝騫麾下的皇城司不一樣。
很早以前,他便被趙煦授予了更大的權限,可以說,如今的皇城司已漸漸嚮明朝的逡滦l接近了。
王合很快被拿到。
這貨雖然是無功名的白身,但在修堤的工地上,他卻是都水使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在河道官員和數萬人的河工人羣裏,王合竟然是工地上隱藏版的二號人物。
王合被帶到皇城司時臉色很難看,表情讓人看不透。
既帶着幾分都水使公子的跋扈,又有幾分膽怯,顯然皇城司的名聲他也是聽說過的。
趙孝騫坐在正堂上,打量他一番,眼睛越來越亮。
正主兒終於來了。
剋扣河工工錢的事先不提,正是這人指使閒漢把張小乙打了個半死,趙孝騫動用皇城司管這件事的初衷,也是因爲他。
先報私怨,再了公仇。勾當公事必須秉公執法,但楚王世子可以任性一下,兩個角色互相切換毫不違和。
王合似乎是第一次以被告的身份上公堂,竟敢抬頭直視趙孝騫。
“嘖,這一副誰都不服的樣子,看起來真有骨氣……”趙孝騫脫口讚道:“先拖下去打十棍,回來咱們再聊正事。”
差役拎着王合便下了堂,就在皇城司的院子裏,噼裏啪啦一陣打。
王合被打得鬼哭狼嚎,手指在院子的泥土地上不停地撓啊撓,口中大呼饒命。
僅僅十棍,骨氣全被打散了。
再次被拖回來,王合已無法站立,只能趴在地上受審。
今日趙孝騫決定親自審問。
緩緩走到王合面前,趙孝騫和顏悅色地道:“自我介紹一下,我名叫趙孝騫,身份爵位什麼的就不提了,在這裏,我是皇城司勾當公事,官家欽封的。”
“知道今日爲何要將你拿到皇城司麼?”
王合痛得臉上眼淚鼻涕糊成一團,看起來既噁心又可憐。
“我是明年待考的學子,郡侯豈可侮辱斯文……”
趙孝騫嗤道:“待考,就沒沒考嘍,沒考就是平民白身嘍,皇城司侮辱一個平民白身,請問有什麼不對?”
王合一呆,這邏輯……毫無破綻啊。
“郡侯,我父親是……”
趙孝騫打斷了他:“知道知道,都水使王藻嘛,正五品官兒,把你料理完了,皇城司還會找你父親的,別急,總歸讓你們一家人整整齊齊。”
王合沉默許久,心情漸漸絕望。
他聽明白了,今日皇城司就是衝着他和他父親來的,人家根本不在乎他父親的官職。
趙孝騫,這個人他聽說過的,是官家最寵信的臣子,同時也是官家的宗親兄弟,聽說還爲大宋立過幾樁不小的功勞。
比背景,比聖眷,比出身,王合的父親哪樣都比不過他。
現在的問題是,他王家父子究竟哪裏惹到這位郡侯了?竟讓這位郡侯不惜如此正式地動用皇城司來解決恩怨。
找到問題的根源,王合才能自救。
趙孝騫盯着王合渙散的眼睛,低聲道:“王公子是吧?知道今日爲何拿你嗎?”
王合搖頭,語氣已謙卑了許多:“在下不知,還請郡侯明示,若有得罪之處,絕非我父子的本意……”
“再想想,令尊接手修堤以來,你們父子幹過什麼虧心事,想不出來的話,又要挨十棍哦。”趙孝騫諄諄善誘,像個教智障康復的老師。
王合垂頭,咬牙。
今日上午,皇城司去工地拿問一名監工的事,其實他已聽說了。
先拿監工,再拿他,多半是剋扣河工工錢的事。
於是王合遲疑了一下,道:“我私自剋扣了一點點河工的工錢,皇城司想必因此拿我。”
交代得很痛快,王合沒打算隱瞞,既然監工已經被拿了,剋扣工錢的事根本不可能瞞得住,不如索性痛快招了。
誰知趙孝騫卻搖頭:“不對,好吧,這也算一樁,但不值得皇城司大張旗鼓拿你,那是刑部和大理寺的活兒,給你個提示,前天晚上,你幹啥了?”
王合茫然地睜着眼,半晌都沒想出來。
趙孝騫心中愈發痛恨。
張小乙這種草根的命,他是一點都沒放在心上啊,就連事後也半點想不起來。
他爹僅僅只是個五品官兒,在他的眼裏,猩咽遣萁妗�
趙孝騫的眼神漸漸冰冷時,王合腦中終於靈光一閃,恍然道:“難道是……他?郡侯,不會是爲了那個,那個……”
趙孝騫露出笑容,表情充滿了鼓勵:“大膽地說出來。”
王閤眼神震驚地看着他:“郡侯是爲了那個……鬧事的閒漢?”
趙孝騫饒有興致地道:“你覺得我不可能爲了那個閒漢如此興師動校俊�
王合仍然不敢置信地道:“那人……只是個閒漢啊,他糾集上百人在工地上鬧薪,我沒有讓官府拿他,只是小小教訓了他一頓……再說,郡侯怎麼可能爲了他……”
“我是郡侯,他是閒漢,如此尊貴的人物,怎麼可能爲了一個卑賤的草民,對同爲貴公子的你下手,你是這意思嗎?”
王合木然,下意識點頭,隨即發現趙孝騫眼裏的寒意,又急忙搖頭。
趙孝騫嘆了口氣,這是從小到大的貴族式教育,尊卑的思想已然根深蒂固,不可能扭轉了。
哪怕殺了他的頭,他仍然覺得自己是高貴的,而張小乙仍是卑賤如泥土的草芥。
懶得再說什麼,更沒興趣扭轉他根深蒂固的思想,趙孝騫沒那功夫。
“王公子,前天晚上被你教訓的人,名叫張小乙,他確實是個閒漢,但……他也是我的朋友。”
趙孝騫齜牙一笑:“不敢信是吧?尊貴的郡侯,偏偏有個閒漢朋友,而且在郡侯的眼裏,閒漢朋友的命,比你這個貴公子值錢多了,你說氣不氣?”
王合此時終於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了,眼神裏透出深深的慌張失措。
“郡侯,在下知錯了,我願給那位閒漢賠罪,賠償,怎樣都行,郡侯,看在我父親與您同殿爲臣的份上,饒過我這一遭,在下知錯了……”
趙孝騫拍了拍他的臉,神情充滿了惋惜:“晚了,都是成年人,必須要爲自己做過的事負責,我不是你爹,對你沒有教育的義務,但你犯了錯,我有扇你耳光的責任。”
“張小乙被打後是什麼模樣,你便照此複製一下吧,順便我再幫朋友加點利息。”
表情漸冷,趙孝騫起身,沉聲道:“魏節,就在這正堂外,打斷王公子一手一腿,順便多廢一條胳膊,對了,臉上身上也要照顧到,我不想見到一點好皮肉。”
魏節抱拳領命,幾名皇城司差役立馬將王合拖到正堂外的院子裏。
趙孝騫看着院子裏鬼哭狼嚎的王合,淡淡地道:“魏節,料理過後,將他扔進冰井務,告訴劉單,好好問一問河道官員剋扣工錢以及貪墨國庫錢糧的事……”
“落實供狀後,再把都水使王藻等一干官員拿下,供狀不送大理寺,直接送入政事堂,讓相公們定奪。”
第174章 駕校考證
凡夫俗子沒那麼偉大,作爲皇城司的一把手,趙孝騫多少有點以權炙搅恕�
先報私仇,再論公理,給張小乙報仇纔是主要目的,查貪官反而成了順帶的事。
凡夫俗子一身毛病,價值觀也沒那麼偉光正,既然是替朋友出頭,就別粉飾成什麼替天行道,趙孝騫行的不是道。
有了一把手的親自觀摩,皇城司差役下手一點沒客氣。
當着趙孝騫的面,他們生生打斷了王合的兩條胳膊和一條腿,臉上身上後背,能見着的地方全都照顧到了。
王合初時還發出殺豬般的慘叫聲,後來聲音越來越弱,最後已了無聲息,被拖去了冰井務。
至此,張小乙的私仇部分,算是了結了。
接下來,屬於公理的部分,也要有個交代,事情既然動手做了,就沒有虎頭蛇尾的道理。
當天下午,皇城司又去了黃河工地,將都水使王藻鎖拿到案。
事情至此,終於鬧大了。
刑部和大理寺先是震驚,然後大怒,尚書和寺卿鬧到了政事堂,當着諸位宰相的面,參劾趙孝騫橫行作惡,干涉大宋司法。
御史臺也聞風而動,他們參劾的是趙孝騫無故鎖拿朝臣,無憑無據的情況下,竟隨意拿問河道官員,人爲地延誤修堤工期,並使黃河河道官員和河工人心惶惶。
總之,罪名一大堆,歸結起來就一句話,請官家和政事堂議趙孝騫之罪。
面對鋪天蓋地的參劾奏疏,趙孝騫巋然不動,沒有任何辯解自白的意思。
政事堂的章惇派人給楚王府下了一道函文,正式督請趙孝騫去政事堂解釋此事,趙孝騫稱病,言稱自己喝了過期的毒雞湯,高燒不退,人快死了,動不了。
沒錯,就是這麼不給面子。
與此同時,皇城司麾下的冰井務卻在加班加點,冰井務的監牢不時發出悽慘的痛嚎,以及劉單那變態瘮人的桀桀笑聲,也不知誰把他爽到了。
王藻被拿問後的第二天,皇城司終於拿到了供狀。
官位再高,也熬不住冰井務的酷刑。
王藻終於交代了自己剋扣朝廷撥付錢糧的事實,但有意思的是,此事他堅稱是自己一人所爲,只供出了幾名下級的河道官員和監工,至於貪墨的錢糧給上級官員分了多少,分給了誰,王藻打死也不說。
別的都願招,就是上級官員,王藻真的比他的犬子有骨氣多了,劉單那麼變態的人,用了各種刑具,王藻都快被折騰得沒氣了,還是不肯招。
趙孝騫聽說後,倒是有些佩服王藻了。
能熬到五品官兒的人,果然不是等閒之輩,他很清楚,把下級官員招出來沒事,但凡招了上級官員,哪怕只有一人,都會出大事。
事情到此,按理說可以結了,把王藻和一干河道官員的供狀送上政事堂,一切加在趙孝騫身上的罪名都能不辯自解。
但趙孝騫仍然沒有任何反應,事情沒做完,還不到了結的時候。
哪怕陷入了僵局,也不能輕易把事情了結。
任由朝堂風浪起,鋪天蓋地的參劾指責落在趙孝騫身上,他仍唾面自乾,不喜不悲。
…………
漫天的輿論中,狄府卻是一片歡慶祥和。
距離狄瑩出嫁的日子越來越近了,被長輩叮囑後,狄瑩最近只能被禁足,莫說見趙孝騫,就連出門與鳶兒逛街都不行。
府裏處處張燈結綵,披着大紅的喜幔,一擔擔的喜餅禮盒堆積在庫房裏,老丈人狄諮每天在家親筆寫請柬。
狄府後院。
狄瑩與鳶兒坐在閨房裏,鳶兒正細心地給狄瑩描眉,精緻的臉蛋上,那一抹細細描繪的黛眉,如竹如柳,美眸流轉勾人心魄。
再加上輕點的紅脣,略施脂粉的雙頰,狄瑩整個人看起來充滿了一種神祕的風情。
鳶兒饒是同爲女兒身,此刻也禁不住看呆了,脫口道:“小姐好美呀。”
狄瑩展顏一笑,銅鏡裏她愈發光彩明媚,傾城之姿。
“郡侯真是好福氣,能娶到小姐這般國色天香的人物,汴京城裏不知多少人羨慕呢。”鳶兒不吝讚歎道。
狄瑩噗嗤一笑:“他那人,對美貌倒是挑剔得很,尋常姿色的女子入不了他的眼,看看他納的妾室,哼!”
由喜轉嗔,心裏不知爲何還是堵得慌。
狄瑩眼睛眨了眨,望向銅鏡裏的鳶兒,突然道:“鳶兒,你坐下,我也給你描個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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