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穩重點 第106章

作者:贼眉鼠眼

  然後便是問裕_方,上藥,張小乙很快被包成了木乃伊。

  這時趙孝騫才問起了正事。

  “打你的人我找到了,幾個廝混州橋的閒漢,他們已經被拿入冰井務,不死也得脫層皮。”

  “但背後指使的人,你可認識?”

  張小乙搖頭:“不認識。”

  趙孝騫想想也是,事情是張小乙向監工討要工薪,監工壓不下來於是上報,而都水使把這件事的處置權交給了他的寶貝兒子。

  從頭到尾,那個寶貝兒子沒在張小乙面前露過臉,難怪不認識。

  “監工總該認識吧?”

  張小乙想了想,道:“我記得他姓胡,名未,是個三十多歲的人。”

  “胡未?護衛?嘖,他爹孃生他時也不認真啊,取的啥名,天生髮不了財。”趙孝騫嫌棄地道。

  張小乙小心翼翼地道:“有沒有一種可能,他是未時出生,所以叫‘胡未’?”

  “你好機智啊!”趙孝騫脫口讚道,順勢在他滿是淤青的大腿上重重一拍。

  張小乙像觸電似的渾身直顫,疼得直抽抽。

  “幫窮兄弟討要工薪,這個沒錯,我也很敬佩你的義薄雲天,但表現義薄雲天的方式有很多,不一定非要以獻祭的犧牲方式去解決問題。”

  趙孝騫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道:“我是誰?”

  張小乙一愣:“你是楚王世子,是安樂郡侯。”

  “不對,我叫趙孝騫,乖,直接叫我名字試試……”

  張小乙艱難地道:“趙……孝騫?”

  趙孝騫笑了:“對,我是趙孝騫,你是張小乙,我們是一同經歷過患難的朋友,你還救過我的命。”

  張小乙失神地喃喃道:“朋友……”

  “我再問你,‘朋友’是用來幹啥的?”

  “幹……幹啥的?”張小乙被整得有點不會了。

  “朋友,當然是用來幫忙打架的。”趙孝騫哈哈笑了幾聲,捏了捏張小乙淤青的臉:“誰敢打你的臉,就是打我的屁股,此仇必報!”

  說完趙孝騫拍了拍手起身:“行吧,先從這個胡未開刀,今日倒要見識一下我大宋的河道官兒是什麼德行。”

  轉頭見張小乙包得像只糉子,趙孝騫忍不住道:“下次遇到事,先抱頭鼠竄,逃跑的姿勢再難看也無妨,別硬充什麼英雄好漢,只要留得命在,任何屈辱仇恨都能報回去。”

  “若是命都沒了,就算拿仇人的頭顱祭奠你,也沒啥意義了。”

  張小乙悶悶地道:“沒充英雄好漢,昨晚我抱頭了,但來不及鼠竄。”

  “……優秀!”

  看着趙孝騫瀟灑的身影出了門,張小乙的眼眶又泛紅了。

  以前的趙孝騫,是他的貴人,是世子,是郡侯,總之,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

  儘管趙孝騫表現得很隨和,也從不拿他當下屬,可張小乙從不敢拿他當朋友,張小乙覺得自己不配。

  可是今日他出了事,沒有任何消息的情況下,趙孝騫仍費盡辛苦找到了他,此刻又出門幫他去報仇。

  “朋友”這個詞兒,在張小乙的心裏越來越具象了。

  張小乙有很多朋友,但出身富貴又不端架子,真正能與他平等相待的朋友,好像只有趙孝騫。

  究竟是怎樣的王侯家族,能教養出如此優秀的子弟?

  身上的傷仍在隱隱作痛,但好像又沒那麼痛了。

  張小乙躺在牀榻上,仰望着頭頂的房梁,似哭又似笑。

  勾欄院裏說書的先生嚐嚐掛在嘴邊的一句詞兒,好像叫“士爲知己者死”。

  “這條命,不給你都不行了呢……”張小乙嘿嘿傻笑兩聲。

  …………

  河道官兒,顧名思義,專門管治河的官員。

  這類官員隸屬於工部,但基本遊離於中樞之外,不參與朝政國事,只管要錢,徵丁,修堤,順便貪污。

  河患是歷朝歷代的大問題,鮮少能徹底解決的,無非是哪裏決堤補哪裏,千百年來皆如是。

  大宋管河道的是都水監。

  都水監早在唐朝便有,這是一個專門管治河的官署,隸屬於工部之下,而都水使的人選,其實大多是由各地轉吒笔辜嫒巍�

  趙孝騫出了門,表情和精神狀態一直很穩定。

  既然決定要結仇了,就不必搞什麼轟轟烈烈的先發誓再討檄之類的臺詞,幹就完了。

  反派死於話多,往往幹正事之前話最多的那個,不是橫死就是事敗,一聲不吭的反而把大事幹了。

  “來人,去皇城司叫人。”趙孝騫吩咐道。

  然後趙孝騫便在路邊的馬車裏等候。

  半個時辰後,魏節領着十幾名皇城司探事匆匆趕到。

  趙孝騫也不廢話,只道:“據查,黃河開封段修堤治河官員,仍有貪墨剋扣工俸之事,此案,皇城司管了。”

  話語擲地有聲,不容置疑。

  魏節等人急忙抱拳躬身:“領命!”

  “好,隨我去黃河岸邊的工地拿人。”

  出城行近二十里,正是黃河修堤工地。

  工地如火如荼,放眼望去,大約數萬民夫徭工在挑土夯基。

  不少穿着皁衣的監工揮舞着鞭子,神色冷峻地大聲斥罵着民夫,偶爾也狠狠抽一鞭子立威,民夫皆不敢怒,也不敢言。

  趙孝騫一行人穿着華貴,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腥藙傋叩桨哆吂さ兀阋齺頍o數人的注目。

  一名巡弋的禁軍指揮猶豫了一下後,緩緩靠近行禮。

  “不知尊駕有何貴幹?”

  趙孝騫掏出腰牌,朝指揮亮了一下。

  指揮見腰牌上赫然刻着“皇城司”的字樣,不由一驚,下意識後退兩步,再次行禮。

  趙孝騫收回腰牌,淡淡地道:“我來找人,不礙事吧?”

  指揮急忙搖頭:“不礙事,尊駕請便。”

  “那就煩勞你幫我找了,去找一個名叫‘胡末’的監工過來,我有一樣祖傳的寶貝想給他看看。”

  話說得客氣,但指揮聽出趙孝騫話裏的森森寒意,頓時一凜,急忙轉身找人去了。

第172章 拿問到堂

  趙孝騫覺得張小乙義薄雲天,而他,也義薄雲天。

  不是自誇,他真是這麼認爲的。

  朋友出了事,第一時間幫他出頭,張小乙和趙孝騫都做到了。

  但凡張小乙懂點事,便該畢恭畢敬送他一個“及時雨”的雅號,利於他以後行走江湖,見誰倒黴就將他賺上梁山。

  幾萬人的工地,要找一個指名道姓的人其實並不容易。

  但趙孝騫的腰牌發揮了大作用,“皇城司”在大宋普通軍民的心裏還是很有分量的,皇城司的人出現,大概率代表着來者不善。

  對於來者不善且惹不起的人,任何人都會選擇乖巧老實。

  禁軍指揮很快將胡未帶到,也確實是難爲人了,指揮趕到趙孝騫面前時滿頭大汗。

  而那個名叫胡未的監工,則是一臉的忐忑惶恐,大約是指揮找到他時說了什麼,胡未現在的表現很不安,眼神裏透着深深的恐懼。

  看到皇城司等人一襲黑衣,面無表情地盯着他時,胡未更是雙腿一軟,差點栽倒。

  “下吏胡未,拜見……這位貴人。”胡未戰戰兢兢地行禮。

  趙孝騫打量了他一眼,這人容貌很普通,身材也普通,不管任何方面都普通,扔在汴京的街頭,眨眼便泯然於腥耍z毫沒有亮眼的特點。

  “你叫胡未?”趙孝騫問道。

  “是。”

  趙孝騫湊近他的臉,和顏悅色地笑了:“胡未,你應該感到很榮幸,爲了你這麼個不入品的東西,竟勞動我親自出城跑一趟。”

  “上次勞動我親自跑一趟的人,還是門下侍郎蘇轍,你與當朝副宰相不相上下了,榮不榮幸?”

  胡未愈發慌張,奮力擠出一絲難看的笑臉:“……榮幸。”

  趙孝騫笑道:“好,希望你接下來配合我,進了皇城司後,問什麼你答什麼,莫玩心眼,莫耍聰明,冰井務的刑具,我這個當頭兒的看着都打冷戰,我真心不希望你去嘗試。”

  胡未頓覺渾身冰涼,驚恐地看着他,想不通爲何自己無緣無故竟被皇城司盯上了,而且聽趙孝騫的語氣,自己犯的事還不小,不然怎麼會將兇名赫赫的冰井務都擡出來。

  “貴人,這位上官,下吏所犯何事?下吏……冤枉啊!”胡未當即慘嚎起來。

  “每個進皇城司的人都說自己冤枉,最後無一例外,都不冤枉。”趙孝騫含笑拍了拍他的肩:“希望你是個硬骨頭,打死也不認罪,不然冰井務的同僚下屬們未免玩得無趣了。”

  “剋扣民夫工錢,鞭虐窮苦河工,趾Π傩杖嗣医o你時間,好好編一下理由,試試看能不能說服我放過你。”

  轉身朝魏節擺了擺手,趙孝騫道:“帶走,轉告劉單,好生招呼這位監工,能挖的都挖出來。河道官員剛剛被查處了一批,又來了一批,皇城司有事做了。”

  哭天喊地叫冤的胡未被帶走,趙孝騫站在河岸邊,看着如火如荼的工地,深深地嘆了口氣。

  想象中的畫面,官民齊心,共同勞動,一個個喜氣洋洋推着小車夯土壘石,到了飯點便是簡單的飯菜,人人喫得喜笑顏開。

  下工時到工頭那裏領當日的工錢,河工們懷裏鼓鼓囊囊的,揣着錢歡天喜地回家給妻兒老小買喫買穿。

  實際上的畫面,工地上不見一個官員,不知在哪裏享福,監工們滿腹牢騷揮舞着鞭子,如同對待仇人般狠狠抽在河工身上,河工捱了鞭子敢怒不敢言,咬牙默默忍受。

  到了領工錢的時候,小吏扔出幾枚銅錢,愛要不要,河工們仍然不敢爭辯,忍氣吞聲接了工錢,還不得不違心地道謝,然後愁眉苦臉思索,這幾文錢夠給妻兒買什麼才能填飽全家的肚子……

  很遺憾,想象中的畫面並沒有出現,真正出現在趙孝騫眼中的,是後者。

  興,百姓苦。

  亡,百姓苦。

  張小乙和他的窮兄弟的遭遇,何嘗不是大宋所有河工的遭遇。

  河工那點可憐的辛苦賣命錢都貪,真特麼該死。

  嫉惡如仇伸張正義之類的高尚詞兒,趙孝騫不敢受,他心虛,他沒那麼偉大。

  但是,如果能夠爲這些可憐的河工順手做點什麼,在不危及個人的前提下,何樂而不爲呢?

  …………

  胡未進了皇城司,很快就招了,幾乎沒動刑具。

  冰井務的劉單一臉幽怨與不甘,暗恨胡未的不爭氣,咋就不咬牙多堅持一下,讓他展現一下冰井務刑具的博大精深呢。

  從張小乙捱揍,到胡未被拿,審問之後,胡未招得很痛快,招完還想招。

  整件事的脈絡已很清楚了。

  正如趙孝騫猜測的那樣,張小乙的窮兄弟們不過只是所有河工的一個縮影,事實上所有的河工都是同樣的遭遇。

  朝廷撥付的錢糧,仍然被河道官員貪了。

  很難相信,但不得不信。

  趙煦剛剛纔查處了一批河道官員,換上了一批新的官員,而這批新的官員根本沒有吸取前任的教訓,上任就接過了前任們貪腐的大旗,繼續貪墨剋扣,充實自己的腰包。

  這種前赴後繼,死而後已的精神,居然用在貪污這件事上,本該敬佩吧,又覺得哪裏不對勁。

  如此偉大高尚的精神,你們特麼用在殺敵的戰場上啊!

  審問胡未的過程很順利,胡未除了招認確實剋扣河工的工錢外,也招認了指使閒漢羣毆張小乙的幕後人物。

  都水使王藻之子,王合。

  閒漢們口中的“貴公子”王合,事實上竟是個讀書人,準備參加明年的科考。

  老爹是都水使,王合的前程其實已不用太擔心,縱是科考沒中,王合大概率也能進入官府當一名小吏,然後用另一種方式慢慢往上爬,最終達到做官的目的。

  當然,如今王家父子招惹了張小乙,也就是招惹了趙孝騫,王家的祖墳從此以後怕是不會再冒青煙了,……它們可能會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