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贼眉鼠眼
李忠意滿臉黑線:“殿下三思,無論埋多遠,都是殺人,苦主報了官,開封府必然要查的。”
見趙顥神情愈發不悅,李忠意小心翼翼地道:“幸好世子吉人天相,有驚無險,依下官愚見,不如略施薄懲便可,也算是爲世子積福。”
聽到“積福”二字,趙顥的臉色總算緩和了一些。
剛從玉清宮回來,道君像前磕了不少頭,若是轉頭又造殺孽,道君不佑,再報應到兒子身上可就不值了。
“那就打斷他的狗腿,差點害死吾兒,必須要付出代價!”趙顥終於妥協了。
見趙顥神情堅決,李忠意情知趙顥主意已定,只好領命而去。
趙顥滿意地看着他的背影,然後轉身,面朝王府前庭,努力將自己的大肚子朝前一挺。
“咱楚王府,從今以後支棱起來了!”
…………
支棱不一定,但捅了馬蜂窩是一定的。
第二天,趙顥那道請廢舊法,復行新法的奏疏終於在朝堂上公開。
親王議政,而且議得如此大逆不道,瞬間羣臣激憤,謾罵不休。
從宰相到六部,從御史臺到九卿,矛頭全都對準了楚王趙顥。
十年前神宗去世,趙煦登基,主幼國疑,太皇太后聽政,當即便已廢除了王安石的新政。
整整十年,朝堂新黨勢力被舊黨清理得所剩無幾,這十年來,滿朝漸漸只能聽到一個聲音。
新法是惡政,禍國殃民,提議新法者皆是誤國奸佞,當逐當誅。
舊黨橫行,形勢喜人的當口,作爲宗親的楚王趙顥,竟冒天下之大不韙,提出復開新法。
狗龠@是嫌日子過得太安逸了,想找點刺激呀。
滿足你!
趙顥的奏疏公開後,一時間參劾他的奏疏漫天飛舞,雪片般飛進中書門下都堂,幾位相公忙得花容失色,送到官家趙煦面前的奏疏成筐成筐。
太刺激了,風平浪靜多日的朝堂,因爲趙顥的一道奏疏,激起了驚濤駭浪。
新法舊法,說到底都是利益的爭奪與分配。
對既得利益者來說,趙顥的這道奏疏簡直是刨他們祖墳,必須要弄死他。
參劾趙顥的奏疏數不勝數,氣急敗壞的舊黨朝臣們不僅參劾趙顥大小罪名無數款,還在奏疏裏罵人,罵得特別髒。
然而,無數奏疏被中書門下都堂送進禁中,卻如石牛入海,沒了下文。
面對外面的驚濤駭浪,官家趙煦竟毫無表示,彷彿瞎了聾了。
別人見趙煦不理不問,不甘之下繼續上疏參劾趙顥,然而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範純仁,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呂大防,這兩位宰相卻突然察覺到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
能混到宰相的都是精明之輩,他們最大的長處就是靈敏超凡的政治嗅覺。
面對滿朝參劾楚王趙顥,官家趙煦曖昧的態度令兩位宰相陡生警覺。
恐怕……要出事了!
…………
世界紛紛擾擾,楚王府波瀾不驚。
捱罵,被參,楚王趙顥早有了心理準備,一點都不生氣,甚至隱隱有些榮耀。
兒子與官家達成了默契,趙顥如今乾的就是捱罵的活兒,氣什麼?
過不了多久,待官家慢慢提拔重用新黨朝臣,今日罵得痛快的舊黨鼠輩們該哭了。
只要站對了位置,這天下百無禁忌。
楚王府如今的氣氛頗爲祥和融洽,前日王府一場風波,王爺被拿進了大理寺,下人們都以爲王府要破家了,那時人人自危,心驚膽戰。
沒想到王爺進了大理寺才兩個時辰,便毫髮無損地回來了。
然後,被傳訊的王府屬官們也都紛紛被釋歸。
不知哪裏傳來的風聲,這次王府的嚴重危機,竟然是靠着世子解決的。
這個事實令王府上下驚愕不已。
世子?那個常年幽閉,話都不願多說兩句的世子?
他能解決如此大的危機?
不敢置信,但事實俱在,令人不得不信。
於是,以往那個存在感極弱的楚王世子,在王府範圍內的威望竟無形中愈深,侍妾和下人們不知不覺對趙孝騫產生了一種敬畏心理。
王府後院。
趙孝騫面無表情地拿着筷子,在桌上幾碟菜餚間挑挑揀揀,卻一口都沒動。
一根綠菜挑出來,扔在桌上,繼續挑第二根。
沒多久,趙孝騫面前的桌上已被挑出了一小堆綠菜。
接連挑揀了兩盤菜,趙孝騫深呼吸,算了,不跟廚子一般見識,忍了。
第三盤菜看樣子不錯,是一道燉肉丸,把肉剁碎了汆成丸子,用水一衝,燒開了再放點鹽……
好喫嗎?
看這簡陋至極的烹飪過程就知道味道一般,但大宋就這味道,能怎樣?
挾起一粒肉丸入口,剛咀嚼了一下,趙孝騫臉色立變,忙不迭吐了出來,然後端起桌上的清水猛灌漱口。
一道菜忍了,兩道菜也忍了,可一可二卻不可三,泥菩薩都有三分土性,況世子乎!
“我特麼……!”趙孝騫怒了:“來人,把今日做飯的廚子叫來,馬上!”
世子發怒,屋內侍候的丫鬟嚇壞了,轉身朝王府後廚飛奔。
沒多久,一名穿着青衣的年輕廚子神色慌張地跑來,站在趙孝騫面前垂頭,大氣也不敢喘。
趙孝騫扔了筷子,指了指他:“你是廚子?”
“回世子,是的。”廚子臉色蒼白戰戰兢兢。
“你,轉過身,彎腰,屁股撅起來,對……保持這個姿勢別動。”
然後,趙孝騫助跑,一記凌空飛踢,狠狠踹在廚子屁股上。
廚子嚇壞了,連慘叫都不敢發,一臉驚惶失措。
趙孝騫冷着臉道:“不教而誅謂之虐,告訴你爲何捱揍,就問你一句……”
“世子您請示下。”廚子帶着哭腔道。
拎着廚子的後頸,將他按到桌前,指着桌上被挑揀出來的綠菜,趙孝騫氣道:“我就問你,這香菜是你從天上偷下凡的仙草啊?什麼菜都放,什麼菜都放!特麼的,我忍你很久了!”
廚子驚愕:“啥……香菜?”
“香菜,不認識嗎?”趙孝騫怒道。
廚子看着桌上被挑揀出來的綠菜,頓時恍然:“世子說的是芫荽?”
“芫荽?”趙孝騫一愣,名字有點熟,其實後世有些地方仍有管它叫“芫荽(yan sui)”的,算是香菜的官方名稱。
“不管那麼多,反正它叫香菜!”趙孝騫盯着他的眼睛,咬牙道:“下次再讓我喫到香菜,我特麼弄死你。”
趙孝騫的脾氣其實挺平和的,通常情況下,情緒也好,精神狀態也好,都是非常穩定的。
唯獨這件事,沒法忍。
一個不喜歡喫屎的人,突然在飯菜裏喫到一坨屎,還如何保持心態平和?
經常喫屎的朋友們都知道,有些東西天生喜歡就喜歡,不喜歡就深惡痛絕,不共戴天。
第16章 豈曰無鹽
父子倆在玉清宮散步時,趙孝騫便發過宏願。
此生四大愛好,“喫”排名第一。
很嚴肅,不開玩笑。
敢在菜裏放香菜,就是破壞趙孝騫的宏願,誰折他的翅膀,他定毀誰的天堂。
廚子這頓打捱得不冤。
有人喫完飯纔打廚子,趙孝騫是不一樣的煙火,他還沒喫就先打廚子。
不喫香菜是趙孝騫做人喫飯的底線,前世今生,聞到香菜味就想吐,不小心誤喫會引發一系列應激反應。
今日只是踹了廚子幾腳,已經算是很剋制了。
“芫荽”這東西,最初是外來物種,西漢時被引入中原。
引入它的人名叫張騫,出使西域的那位,他不僅引入了芫荽,還引入了許多外來物種,每一種都在我華夏大地上種植千年。
老祖宗嚴選,必屬精品。
張騫帶入中原的物種,要麼能增產喫飽,要麼味道極好。比如黃瓜,大蒜,葡萄,蠶豆等等。
除了芫荽,它一定是張騫一時糊塗的決定。
趙孝騫對它深惡痛絕。
活了兩輩子,恨仇人都沒這麼恨過。
大家名字裏都帶個“騫”字,何必爲難後世小迷弟。
廚子揍過了,趙孝騫心情好了些,飯菜一口沒動,肚子餓得慌。
又踹了廚子屁股一腳,趙孝騫令他帶自己去王府後廚。
早就對大宋的飲食不滿了,對趙孝騫這個經歷了前世八大菜系的人來說,大宋的飯菜簡直是豬食。
神奇的是,這個年代其實已經有了炒菜,但不大普及,炒菜的鍋也不是後世的鐵鍋,而是一個四方形的鼎。
大宋廚子如今對炒菜的概念,大約還處於原始時期,那就是把菜扔鍋裏,不放湯,這便算是炒了。
而且炒菜在如今並非主流,權貴百姓和集市酒樓裏,飯菜仍以蒸煮烤爲主。
廚子恭敬地領着趙孝騫,一路朝後廚而去。
王府內遇到下人丫鬟,紛紛驚疑不定,避讓一旁行禮。
趙孝騫的神色緩和了一些,甚至還擠出微笑招呼示意。
廚子見趙孝騫臉色好看了些,不由鬆了口氣,趙孝騫目光瞥向他時,表情又冷了下來,一腳踹上他的屁股。
大部分時候,他對下人還是很親和的,……放香菜的廚子除外。
王府後廚規模不小,畢竟王府包括屬官下人在內總計數百人,每天要做的飯菜不是個小數。
趙孝騫走進後廚,瞬間感覺自己又穿越了千年,回到了當年大學食堂的操作間。
兩排廚子齊刷刷地站着,屋內和外面露天約有二十多個竈臺,案板上各種肉類和綠菜,其中就有趙孝騫深惡痛絕的香菜。
做好的飯菜被丫鬟們放進漆盒,送去王府各院主人,他們有的是王府屬官,有的是後院侍妾。
見趙孝騫到來,廚子們嚇了一跳,急忙停下手頭的活,朝趙孝騫行禮。
趙孝騫點頭,發佈了世子視察後廚的第一道命令:“後廚所有的香菜全扔了,以後王府不準採購一根香菜。”
捱了揍的廚子補充說明:“世子說的‘香菜’,就是芫荽。”
廚子們恍然,急忙領命。
看了看廚子們做出來的飯菜,趙孝騫露出愁容。
古代人真的沒那麼幸福,飲食方面太簡陋粗鄙了,每天喫這些玩意兒,人生何來幸福感?
幾番猶豫,趙孝騫還是決定自己動手,在“喫”這個方面,是絕對不能委屈自己的,畢竟,不出意外的話,自己還得在大宋活到死。
“取韭菜,剁碎,三個雞蛋攪拌,放鹽。”趙孝騫吩咐道。
一口四方形的鼎架在火上,放點豬油,下鍋,翻面,很快一道韭菜煎蛋做成。
一股濃郁的菜香飄溢四周,周圍的廚子們抽了抽鼻子,一臉震驚。
菜,還能這麼做?
趙孝騫沒理會他們的反應,找了個空閒的矮桌,吩咐廚子盛了碗米飯,就着一盤韭菜煎蛋大快朵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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