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楚国隐士
可面對宋利搬來的墩子,他仍舊只敢虛坐半個屁股,上身更是挺得筆直,半點不敢怠慢。
朱元璋眼中閃過一絲贊色,嘴裏卻輕描淡寫的問道:“這幾天,李家,挺熱鬧吧!”
李家?!
指的自然就是最近聲勢逼人韓國公李善長那個李家。
“回陛下,韓國公府內的探子來報,近日府上賓客盈門、門庭若市。”
“自早朝之後開始一直到晚間宵禁,韓國公府門前人流如織從不停歇。”
“詳細進出名單在此,請陛下審閱!”
毛驤毫不猶豫的自懷中掏出一沓厚厚的紙張,恭恭敬敬的雙手遞給了一旁的宋利。
宋利接過以後,行雲流水一般彎腰送到了朱元璋手裏。
老朱對於毛驤能隨手拿出這份名單沒有半點驚奇。
甚至可以說,如果毛驤如果拿不出這份名單,那今天毛驤逃不過一頓板子。
作爲他力主建立起來的情報機構,看似職責是偵緝天下,可實際上針對的就是文武百官。
無論是在應天府的一芯┕伲�是撒出去的封疆大吏,均在逡滦l的監控之中。
於內,府上有逡滦l七彎八拐埋進去的探子;
於外,還有逡滦l喬裝打扮的番子監視着一舉一動。
可以說,整個大明所有的官員,但凡有什麼動靜都能第一時間送到毛驤這裏,而經過毛驤整理過後轉呈朱元璋這位皇帝。
翻看着手裏的名單,朱元璋越翻越快,到最後直接往御案上一拍,臉上已經是冰霜滿面了。
“威風啊!”
“真是威風!”
“瞧瞧這幫人,多機靈!”
“一個個嘴裏跟咱喊着文人風骨,可拍李善長馬屁的時候,可半點不見風骨了!”
毛驤原本以爲今上看到這份名單,會對李善長破口大罵的。
畢竟如此光明正大的在剛剛上任的時候,就大肆結交羣臣,頗有些囂張跋扈的意思了。
可沒想到今上半點沒說李善長,反而卻衝着那些媚上的中低層官員而去了。
他哪裏知道,在朱元璋眼裏,李善長自從攛掇着一羣人把自己抬到丞相位上時,那在他眼裏就已經是個死人了。
無非是看什麼時候把鍘刀落下去而已。
所以他纔會覺着那幫子中低層官員格外的礙眼。
這大明朝是咱朱重八打下來的,是咱老朱家的。
咱選個長工頭子出來而已,你們明明是咱老朱家的長工,不老老實實地替咱老朱家賣力幹活,反倒是一門心思去巴結那長工頭子,伱們想幹啥?
不過此時的朱元璋,馬皇后尚未過世,朱標、朱雄英父子倆未死,他還沒進化成那個眉頭一皺便屠刀高舉的朱皇帝。
所以,這幫子官員們,算是暫時逃過了一劫,只是將來會不會被老朱清算,那就不知道了。
深吸了口氣後,老朱看着毛驤沉聲問道:
“胡惟庸呢?最近幹啥呢?真只是在養病?”
毛驤臉色有些怪異的猶豫了下,然後自懷裏再次掏出一份壓根沒幾張紙的奏報,轉呈給了宋利。
“陛下,胡學士最近性情大變。”
“每日裏不是在後院池塘裏釣魚,便是與一屑ф嬀谱鄻窂P混。”
“時不時的倒是請了幾個御醫把把脈,調養下身體,可除此之外緊閉府門沒跟任何人聯繫!”
朱元璋聽到這,猛然間抬起頭,一雙虎目寒光四溢的直視毛驤厲聲問道。
“沒跟任何人聯繫?”
毛驤聞言趕忙站起來拱手躬身答道:“內有探子監視,外有番子盯着,臣敢確認,胡學士確未與任何人接觸。”
“剛剛呈上去奏報上記錄的名單都是近日來想要拜訪胡學士而喫了閉門羹的。”
“臣拿人頭擔保,除了幾位御醫,胡府絕無他人出入!”
朱元璋聽到這話,眉頭皺得愈發厲害了。
胡惟庸這廝,這是轉了性了?
還是真的一遭蒙難以後,勘破紅塵了?
不然的話,之前權傾朝野、權勢滔天的丞相,如今居然真就這麼關起門來過小日子?
最要緊的是,按照文臣之間的規矩,於丞相這等位子按理來說得三辭纔會批准,也是君臣之間的一種潛規則。
這樣便顯得君王對臣子的看重。
可自己僅僅第一封乞骸骨的摺子上來,就直接去了他的丞相位,他真就這麼甘心?
這廝,怎麼看怎麼不對勁呢?
這裏邊,到底藏着什麼算計?
孃的,看不懂啊!
胡惟庸什麼時候,學起劉伯溫來了?
最關鍵的是,胡惟庸剛剛大病一場,又丟掉了宰相官職,如今深入簡出好像確實是很正常的事情。
朱元璋也挑不出毛病來。
這個胡惟庸,倒是讓他有些琢磨不透了。
第9章 空印案爆發!老朱震怒!
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領風騷數百年。
大明初年,固然因爲胡惟庸陡然離任李善長異軍突起而興起了一股子動盪,可終究還是歸於了平靜。
尤其是胡惟庸緊閉府門誰都不接待的搞法,把一幫子暗戳戳的想趁着鷸蚌相爭好漁翁得利的野心家給氣得牙根直癢癢。
他們比朱元璋更加憤怒。
畢竟在他們看來,胡惟庸胡大丞相你怎麼能這麼擺爛呢?
那可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之位啊,你得支棱起來啊,你得豎起旗幟拉上一幫人跟李善長拼啊!
可……他們最終面對的卻是胡府那緊閉的府門。
除了每日裏採買蔬菜米麪的下人以及偶爾上門的御醫外,沒人能順順利利的進入那座越發低調的府邸。
於是慢慢地,人們無奈之下也就習慣了官場上不再出現胡惟庸這麼一個人,甚至連他的名字出現在腥俗煅Y的機會都愈發少了。
這一轉眼,就是大半個月的功夫過去了。
李善長也慢慢地在丞相位上發揮出他長袖善舞的本事來。
他也是經年老臣了,固然權利心重了一點,可不代表他能力不行。
新官上任三把火,好不容易爬上丞相位的李善長,最近這半個月他難得的兢兢業業的在忙活着。
可他不知道的是,此時正有一個大坑在等着他。
禁宮之中,一身便服的朱元璋此時壓根沒坐在那把至高無上的龍椅上,反而如同一位老農一般,斜着身子坐在臺階上,一臉淡漠的看着眼前的毛驤。
“毛驤,伱給咱解釋解釋!”
“怎麼那幫子來戶部呈送錢糧的官員手裏的賬冊是空白的,卻又蓋着當地的官印?”
“而且,咱看了看,這種事怕不是第一次發生了。”
“爲何咱之前一直不知道呢?”
毛驤汗都留下來了,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他知道,朱元璋發火了,他要是不能給出個實實在在的說法,他今兒怕是過去了。
“皇爺,這事兒逡滦l確實發現過,可小的真不知道這事兒有違聖意。”
“當時小的發現此事後,因涉及戶部具體事務,故此特意問過戶部部堂,此舉是否合理。”
“當時戶部部堂答曰,各地官員前往戶部呈送錢糧銷賬,路上多有損耗,因此錢冊上加蓋官印的數字便有些對不上。”
“爲此,就必須把賬冊打回原籍重新書寫賬冊、蓋印,再送回戶部,方能銷賬通過。”
“這一來一回,耽誤人力物力甚多。”
“故此,各地按照前朝的法子,提前準備好了空白賬冊並蓋好官印,到了戶部以後,現場勘驗錢糧後,重新填寫賬冊,從而節省人力物力也不用耽誤時間。”
“小的聞言覺着挺有道理的,且各地都是如此,故此未曾上報,是小的該死!”
朱元璋聽到這兒,眼角不自覺的抽動了兩下,太陽穴兩邊更是青筋直冒。
可偏生他嘴裏的話卻顯得不悲不喜一般。
“前朝?那就是從元朝時候就這麼幹咯?”
“嗯,他們倒是有心了!”
“這樣一來,確實不用驛站來回折騰了,倒也省了不少花銷、時間。”
“逡滦l畢竟不是六部五司衙門出身,不瞭解這裏間的彎彎繞,咱也不好意思怪你。”
“不過…毛驤,以後這等你弄不明白的事兒,別自己瞎琢磨,直接報到咱這兒來!”
毛驤頭都不敢抬,深深地埋在地上,聽聞這話不僅沒有鬆一口氣,反而愈發小心的趕忙答道:“是,皇爺!”
“你退下吧!”
等到毛驤小心翼翼、掂着腳離開後,朱元璋終於忍不住了,騰的站起身一腳踹在了御案上。
原本平淡無波的老臉上,此時更是因爲怒火而漲得通紅。
“亂臣僮樱∝澒傥劾簦 �
“這是把咱當傻子了!?”
“所有人都知道,就咱不知道!”
“長本事了啊!”
“宋利,宣李善長!”
一直站在陰影處如小透明般壓根不起眼的宋利,聞言趕忙躬身領命,而後一句多話沒有的掂着腳飛快的順着牆根繞了個圈溜出了殿外。
作爲伺候朱元璋多年的老內侍,他太清楚這時的朱皇帝的怒火是何等的驚人了。
而且,朱皇帝本就性子執拗,如今怒火上頭的時候,可以說整個大明除了後宮那位馬皇后能勉強勸住以外,其他人上來只有捱揍的份,甚至弄不好橫死當場。
索性,還是趕緊跑腿爲好。
不多時,腳步匆匆的當朝宰相李善長着急忙慌的趕了過來。
李善長能這麼快趕過來,自然是有原因的。
作爲宰相,上佐皇帝下督臣工,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故此,丞相的公房直接就設置在了皇宮之中,只不過算是皇宮外城而已。
這樣一來,既體現了丞相的權威、方便各部官員找丞相辦事,同樣一旦君王有事垂詢,也能第一時間找到人。
剛剛李善長就是被宋利在公房裏找來的。
如今的他剛剛接任宰相不久,正需要辦一件大事來“顯顯本事”,故此,一聽朱元璋急詔,壓根都沒去問什麼事兒,就一路小跑着來了。
朱元璋這會兒可沒坐在臺階上了,端坐龍椅之上,隔着御案看着李善長道。
“丞相,咱今日方知,那幫子地方官僚,居然在空白賬冊上蓋着官印來戶部銷賬。”
“此舉看似省時省力,可攤開說,不就是利用空白文書舞弊?”
“咱不允許咱的眼皮子底下有這種事兒發生。”
“你是宰相,咱信你,所以,這事兒咱交給你,如何?”
一聽朱元璋提到空白賬冊和蓋章的事兒,本就熟悉熟悉衙門裏各種套路的李善長便知道說的是什麼事兒了。
當即抱拳躬身高聲答道:“臣定不負今上所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