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北宋有點怪 第248章

作者:翔炎

之前瓊州就他一個是正兒八經的中原人,現在又來了個韓琦。

兩人在這裏可以抱團取暖,偶爾可以談談風月,時政,免得太過於孤單。

所以他是真心希望韓琦能痊癒的。

韓琦笑了下,他變得更瘦更白了,但那股高官名士的氣質依然在:“介甫,聽說你最近常來看我,可惜我時睡時醒,都不能招待,還請見諒。”

“沒有的事,倒是學生一直無法爲韓相分擾,甚是過意不去。”

韓琦上下打量了下王安石,笑道:“介甫入京拜官之時,我被外放爲地方官。曾聽說介甫年輕成名,才情驚豔,心高氣傲,甚少服人,今日一見,只覺得傳聞果然不可信。介甫明明懂禮知理,怎會被人傳出這等名聲。”

聽到這裏,王安石大窘。

他在汴梁時,確實是心高氣傲的,除了少數幾個重臣,他還真看不起其它人。

只是現在,人被外貶,再流放到瓊州,一路上見識得太多,棱角稍稍磨圓了些。

韓琦看到王安石的表情,又笑了下,有些風輕雲淡的味道:“你我兩人現時算是同病相憐了。陸真人看我們不順眼,不知道介甫如何看待陸真人?”

王安石微微皺眉,不知如何回答。

恨……當然有,還很多。

但很微妙的,王安石並不討厭陸森。

甚至他被貶到瓊州來,內心中反而有種解脫的感覺。

一年多前在興慶府築城時,他可是天天睡不好覺的,每天睡覺,總能看到一羣羣的士卒,斷手斷腳,開膛破肚,在紅色大河的對岸,默默地看着自己。

整晚要醒個五六次。

但現在,他能一覺睡到天亮。

看着臉色微妙難明的王安石,韓琦嘆了口氣,說道:“我被包拯參本之後,大勢已去,便託門人去收集了陸真人的情報和消息。這一路南行,我一直在思考着個問題,爲何陸真人偏偏要與我們兩人過不去!”

王安石繼續沉默。

韓琦也沒有期望他回答,而是頓了會,緩緩說道:“但我現在想通了,就是我們做錯了事,陸真人覺得天道不公,便把我們給弄到這裏來了。”

王安石驚訝地看着韓琦,眼中有些不可思議的神色。

“那這麼看着我,雖然我韓某人做事確實不怎麼地道,但善惡之辨還是有的,否則幾十年的書,豈不是白讀了。”韓琦挪了一下身子,微笑繼續說道:“只是我大宋不比前朝。自打太宗之後,便是士大夫與天子共天下的國政,可以說是開世間之先,但究其內根,無非就是崇文抑武,怕皇袍加身之事再次重演。”

王安石點頭。

這事一般不能隨便議論,但這裏是瓊州,山高皇帝遠,他們能不能活着回中原還是一回事,說幾句有些不合時宜的話,也沒有人會追究。

“朝中谐级伎吹妹靼祝瑹o論是文還是武。”韓琦嘿嘿笑了聲,似乎是有些嘲諷的意思:“我韓琦做事確實不地道,但那又如何。打從太宗起,趙家對我等文人愛護有加,從立朝到此時,從未有屠戳文臣之舉,若是換作他朝,我等兩人行徑,估計會被誅三族吧,可撐不到流放。”

王安石尷尬了。

他看着韓琦,愁着一張臉,不知道怎麼接話。

韓琦繼續說道:“趙家對我等文人如此厚愛,我等自當肝腦塗地,以命相報。你們真以爲我不清楚狄大將軍勞苦功高?真當不知好水川之戰,我做了錯事?其實我都知道,都清楚。但我是文臣,我就得將一切不利於朝廷的因素都排除掉。好水川之戰若贏,狄大將軍必定聲望大漲,於朝廷安定不利。所以我斬他心腹,挫他名望,即是爲了朝廷,也是爲了變相保住他。”

王安石坐了下來,看着韓琦,問道:“按這說法……韓相不恨陸真人?”

“恨也不恨!”韓琦呵呵笑道:“以私情來說,我恨不得生啖其肉,可從公事上來說,我倒是挺佩服希仁和他的。”

王安石唉了聲,他對陸森的‘感情’,其實也和韓琦差不多。

“我估計要在這瓊州終老了。”韓琦看着窗外的藍天,悠悠說道:“但介甫你還是能回去的。若是有天回去了,請代爲照顧照顧我的家人。”

韓琦被貶瓊州,只帶了幾個僕人便上路了。

家人都留在老家。

王安石輕笑道:“來日方長,韓相何必說這些泄氣話。”

“也是也是。”韓琦笑道:“不管如何,若有天介甫重回汴京爲官,切記不要與陸真人衝突。”

“爲何!”

“世間唯一真神仙,自有紫氣護身,我等凡人怎麼與他相鬥。”

王安石不說話,心裏極是不服。

憑什麼就不能和他鬥鬥了!

隨後兩人又閒聊了陣,韓琦突然說道:“介甫,我有些乏了,想睡會,你請便吧。”

王安石站了起來,抱拳告辭。

來到樓下,王安石看着管家已將湯藥煎好,正興奮地往樓上端。

管家見到王安石,笑道:“王相公這麼快便要走了,不與我家老爺多聊聊?”

“韓相說他有些乏了。”

“哦,那我得快點把藥給老爺端上去。”說罷這中年管家不好意思地笑了下,端着藥匆匆往上走了。

王安石也感覺到心情舒服很多,他放外走,烈陽依舊極爲毒辣,可他卻覺曬在身上,沒有那麼難受了。

走了約兩柱香的時間,他回到自己的家。

也是一間兩層的木架構茅草樓,不過多了個籬笆,多了個院子。

並且在院子裏移了幾株高大的樹木,將整個家都遮掩起來。

回到家裏後,感覺清涼了許多。

剛進家門,妻子吳氏便捧着一碗湯水迎了上來,笑道:“官人,這是本地人的方子,我央求了很久那個老神醫才求到的,用生椰子水作底,再配上幾味涼草,喝了能生津去暑的。”

“多謝娘子。”

王安石接過碗一飲而盡。

味道甜甜酸酸的,確實很不錯。

妻子吳氏是王安石的表妹,本來王安石被貶瓊州,也是隻打算帶上幾個僕人就行了的,但妻子硬要跟着一塊來,說夫妻一體,有難同當,有福同享,而且還帶上了他們的兒子王雱。

他妻子身體比較差,不過幸好他們之前存有小半瓶陸楊氏送的蜂蜜,初來瓊州之前,妻子吳氏也沒有抗住,和韓琦一樣,幾乎天天躺在牀上,就是靠着蜂蜜硬熬過來。

只是現在蜂蜜早已經用完了,否則他肯定要用在韓琦的身上。

吳氏接過王安石的碗,問道:“聽說官人去了趟韓相家,他情況如何了?”

“剛纔已經醒了,看着頗有精神,應該是熬過去了。”

“挺好的,韓相熬過來了,我們也能有個說得上話的鄰人。”吳氏笑道:“況且韓相雖然被貶,但他在京城門人卸啵粲刑旃偃似饛停瑧{着患難交情,想來他是會拉你一把的。”

王安石搖頭說道:“我王某自憑本事取官,不求他人。”

“我知道夫君才情無人能及。”吳氏幫着王安石輕輕拍打身上的灰塵:“可多個朋友便多份路子,官人心中有抱負,若是有人幫襯,不是能更快實現嗎?”

王安石無奈地搖頭:“你這婦人,比我還要官迷。”

他這自然是玩笑話。

王安石與表妹從小一塊長大,算是親上加親,兩人的感情可不是一般夫妻能比擬的。

吳氏笑笑,也不以爲意。

這時候有個小男孩從後院跑過來,他見到王安石眼睛便亮了下,小跑過來後,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奶聲奶氣說道:“大人,孩兒已將千字文倒背如流了,可有獎賞?”

“當真?”王安石笑問道。

“不敢騙大人。”小男孩有些得意地笑道。

這小孩便是王安石的兒子王雱,天資極高,早慧思敏。

不但已經寫得一手好字,並且有過目不忘之能。

“那待會喫過晚飯,我便教你讀史記,可好?”

王雱大喜,拱手說道:“多謝大人。”

吳氏在旁邊無奈地說道:“雱兒你別一板一眼的,像個小老頭子,直接喊爹爹不好嗎?”

“不好!”王雱小臉高高抬起,驕傲地說道:“大人是尊稱,爹爹顯得輕佻。”

王安石也笑了起來。

隨後他回房坐了後,休息了一陣子,然後便被妻子叫去喫晚飯。

傍晚也是王安石唯一能多喫些東西的時候,因爲此時較爲涼爽。

吳氏則快快喫完東西,然後便燃起了驅蟲草。

再點慢些,等天暗了,便是漫天遍野的蚊蟲飛過來,別說睡覺了,不被叮死就算好的。

王安石放下飯碗,正要去院子走走消消食,卻突然有個小吏衝進來,氣喘吁吁地說道:“郡守,大事不好了。”

王安石不解地問道:“何事如此驚慌?”

“韓相走了。”

什麼!

王安石大驚失色:“這不可能,兩個時辰前,韓相還好好的,甚至有了好轉的跡象!怎麼突然間人就沒了?你別是在誑我吧!”

第0230章 我想成爲宋人

皮膚黝黑的本地人滿身大汗,急急說道:“小人豈敢誑騙郡守,韓相真的走了。”

王安石急忙起身,也顧不得換衣服了,直接就往外衝。

吳氏默默起身收拾碗筷,旁邊坐着的王雱抬起小臉,問道:“孃親,我可否跟着大人過去看看。”

吳氏搖搖頭,說道:“老實待家裏,別給你父親添亂。”

王雱嗯了聲,乖乖坐着。

另一邊,王安石一路小跑到韓琦的家中,都還沒有靠近,就聽到幾個男人撕聲裂肺的哭聲。

等進到院子中,便看到幾個僕人模樣的男子跪在地上抽泣,而他們的面前屋內,擺着張草蓆,上面有個人躺着,被蓋了白布,看不見容貌。

王安石深吸了口氣,走過去,輕輕揭開白布,入眼的便是韓琦有些慘青,但表情安祥的臉。

默默重新蓋上白布,他走到一旁,問道:“出了什麼事情,明明兩個時辰前韓相還好好的。”

中年管家哭得嗓子都啞了:“小人兩個時辰前,給老爺端去湯藥,他喝完後便睡了。然後方纔我煮好小米粥,想給老爺端去,讓他暖暖胃,畢竟老爺病了一個多月,喫了就拉出來,肚子都沒有多少米,人都瘦了。結果上到二樓,發現老爺臉色不對,再一探鼻息,人已經沒有了,連身體都硬了。”

原來午時看到的韓相,已是回光反照嗎?

王安石低垂眼眉,語氣緩慢說道:“別光在這裏嚎了,馬上去請人做棺,先在屋內停靈七天,我會幫忙安排佈置韓相的身後事,快去做事吧。”

中年管家抹着眼淚站了起來,帶着另外兩個僕人往外走。

停棺七日是個規矩,主要是現在醫術不發達,無法分辨病人是真死還是真死,而停棺七日能有效地避免把假死病人活埋的情況發生。

韓琦家中只有幾個僕人,沒有其它直系親屬在,現在能做主的也只有王安石這個郡守了。

給這些人安排了一下接下來要做的事務後,王安石自己也回家了。

吳氏小碎步輕移過來,問道:“官人,韓相他真的……”

王安石點點頭,他回到簡陋的書房中,寫了一份悼文,一份訃告。

但沒有急着發,至少能得到停靈結束後,這兩份文章纔會發出。

寫完兩訃告後,王安石坐在書房中,從書窗看向外邊。

瓊州的天似乎都比中原的藍些,只是這種藍,現在似乎帶着點壓抑。

他抿了口澀茶,嘴澀內心中更澀。

現時的王安石很年輕,年輕人從來是不畏懼死亡的,即使是一年前他監軍西北軍,沙場之上他依舊淡定。

因爲他相信自己有天命在身,報效朝廷,名揚天下是他必定會走的路。

但現在,他卻有些迷茫了,因爲韓琦就死在他的面前。

同時還死得很不值得,很沒道理。

不是死在驚險萬分的沙場上,不是死在詭波密雲的朝堂上,而是死在瓊州,死在這個南蠻之地,死得平平無奇,死得毫無價值。

他不是沒有見過死亡,在監軍的時候,見過多少的生生死死,他沒有在意過,倥滠娝懒司退懒耍惺颤N打緊。

可現在他在意了。

在他的意想中,像他們這樣的文臣高官,死的時候必定是驚天動地的。

可韓琦卻用自己的死,揭露了一個事實。

無論身份再高,死了就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