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闲庭数蚂蚁
羅旋道:“既然我是學生,你找我們校長告狀。那要是我因此而背上了處分,害得我耽擱了招工進城的機會,讓我一輩子在生產隊裏修地球。
毀人前程,罪大惡極。
要是耽擱了我以後成爲一位醫生、或者是教師,甚至是機關幹部……大叔,你的良心,它難道不會痛嗎?”
漢子現在是徹底抓狂了:“我,我他孃的,咋還罪大惡極了呢?”
羅旋沒理他,繼續質問漢子,“你讓我受處分、讓我一輩子在農村玩泥巴。大叔你想想,我會輕饒了你?”
漢子一愣,“聽你的意思,你偷東西,還有理了?”
羅旋也瞪他一眼,“一位貧困學生,因爲開學沒有竹竿來撐蚊帳。作爲同屬一個階級、同樣是生產隊裏的社員,支援他一根竹子,又咋了?
大叔你別想轉移話題!
現在咱們來談談、你私自發展經濟林這件事情,難道這事兒,你又做對了?
我問你,大叔你家交了管理費嗎?”
所謂的私自發展經濟林,其實這東西怎麼說呢?
說它合理吧,可又不合法。
說它不合法吧,但又合理。
只因爲巴蜀省的農村裏面,生產隊裏的社員們家家戶戶,多多少少都有自己家的竹林。
這是上面考慮到當地的實際情況,而制定出來的一種惠民正冊。
因爲農民需要編織揹簍、簸箕,弄竹涼蓆、竹椅子之類的東西。
所以,
當初在實行‘農業生產合作社’的時候,除了給社員們留下一分左右的自留地之外。
生產隊裏會把這些竹林總數,給計算清楚,然後分給全體社員們,允許他們各家各戶,都擁有一點點小竹林。
但這些竹林,和果樹一樣,都被歸類爲“經濟林”。
這是需要社員們,另外向鄉公所上交“經濟林管理費”的。
只不過規定歸規定,執行起來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至今,社員們就沒有給自個兒家的竹林交過費。
這筆錢並不多。
但是這麼多年了,積累下來也不是特別少。
要讓生產隊裏、原本就窮的叮噹響的社員們,一下子掏出這麼一大筆錢,那絕對也是要老命的事情!
所以說,
羅旋剛纔說的,要去找他們的大隊長,就是指的自己要去質問大隊長:爲什麼不收取社員們的這筆管理費?
這種事情。
若是有人真要揪住不放的話,大隊長哪怕硬着頭皮,也得讓社員們把這筆錢給補上來。
這就是巴蜀老話說的:不怕上面有規定,就怕下面有人揪住烏龜的腚不鬆手……
漢子聽完,幽幽嘆口氣:“我說川戲裏,咋會唱那些駙馬啊、宰相什麼的大官兒,他們殺人都不見血?
原來,是人家讀的書多啊!
他們曰弄起人來,那是大年初一到八月十五,都不帶重樣的。把我們賣了,咱還得替別人數錢。
小子,這次算你狠,大叔我自問整不過你。”
說着,漢子伸手打開道觀的大門。
他一隻已經腳邁出門檻,然後扭身對羅旋道:“羅旋這個名字,我記下了。羅旋,你確實是一個人物。”
“等老子回去,就把我家那兩個、只知道玩泥巴的娃,立馬往大隊小學裏送!不給老子念出個名堂,看老子不捶死他們!哼……”
話音漸小,漢子已經走的遠了。
“無量壽佛,道友留步。”
羅旋正準備離去,忽地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洪亮的招呼聲,“這位道友,可有雅興入觀閒敘?”
羅旋轉身,躬身對那位蓄着三縷白鬚的老道說道:“老師傅,我宿舍還沒有整理好呢。過幾天,等我安頓下來了,恐怕少不了來叨擾老師傅您。”
現在道觀裏面的道士,絕大多數都被勸誡還俗了。
南華宮剩下來的5,6位、無家可歸、也沒什麼勞動能力的年邁道人,縣裏專門負責管理他們的部門,便讓他們留在道觀之中。
平日裏,道人們負責看管一下樓臺館亭、打掃衛生、修繕門窗。
如今沒有了香客們的供奉,就靠每個月那點兒定額的糧食、和一個人2兩7錢5的食用油。
這些道士的的日子,過的就不是太美麗。
羅旋估計道觀裏面的這些老道,恐怕連晚上點上一盞油燈,都成了一種奢望。
道教,好歹也是勸人爲善、也會懸壺濟世、接濟貧苦渡人厄難的,也是我們的本土教派。
所以,羅旋並不想在老道面前調侃。
不料,
那位老道卻沒有就此打住的意思,只聽他朗聲道:“相請不若偶遇,這位小道友,些許凡塵瑣事,你又何必苦苦掛念呢?”
羅旋嘆口氣,“老師傅啊,我還得喫五穀雜糧、也需要去五穀輪迴之處拉臭臭。我要是不去把蚊帳支撐起來,今天晚上就會挨蚊子叮。所以啊,清談之事可以緩緩,但這些凡塵瑣事,卻不得不爲呀。”
“蚊帳沒撐好有又何妨?”
另一道聲音,在老道身後的大殿中響起,“這位小哥,若是你不排斥我道家經綸的話,便是秉燭夜談、或是手談幾局,也是可以度過漫漫長夜的啊。”
羅旋沒回頭,只是淡淡說了一句:“我只會下石子棋、跳跳棋。這位大修,對不住了。”
說着,羅旋便往道觀門外走。
老道嘆息一聲:“道友慧根靈透,潛心修行,自可更上一層樓。須知與名士席談,可獲仕途實益。
這位道友,你又何必倨傲自滿呢?”
羅旋頭也不回的回敬一句:“白沙在泥,與之俱黑;早上的朝陽,不可與殘月同行。
我就生產隊裏的一個小社員,只知道大幹快上、努力抓好農業生產;要不然……我會喫不飽飯。
老師傅留步,別送了,不再見。”
一邊說,羅旋一邊跨過南華宮那道高高的石頭門檻,一溜煙的跑了……
“唉~”
身後的老道頓足嘆息,“可惜,可惜!”
大殿裏傳來姬續遠的爽朗的笑聲,“凡情留不盡之意,則味深;凡興留不盡之意,則趣多。
牛鼻子老道,你急躁個什麼勁啊?
這小子,竟然能夠聽懂你我話裏的玄機,果然是具備靈根之人,可喜可賀,可喜可賀啊!
哈哈哈,親眼看見他算計那位漢子,我這眼裏啊,看的是津津有味、心裏是嘖嘖稱奇!哈哈哈,笑死我了。”
“哼,歪門邪道、雕蟲小技也!終究上不得檯面。”
老道一揮自己滿是補丁的道袍袖子,滿臉鬱悶的轉身往大殿裏面走,“若是能夠將這小子拉回正道上來,倒也不失一位可造之材……”
姬續遠笑道:“華陽老道你閉嘴吧你!你也不看看,如今這是啥勢頭?
什麼是正道?
羣凶隽俗约旱闹魅耍@就是正道!你還指望如同以前那般,不耕而食、不織而衣的傢伙,來指手畫腳?看手腳不給他們打折囉。”
華陽老道搖搖頭,“續遠兄啊,你真把【東昇鋪子】也獻出去了?你以後是個怎麼打算?”
姬續遠微微一笑,“捐了。捐出去了清淨,也清靜。只是,以後我可沒法照顧你家的買賣了。”
老道臉色一寒,“什麼買賣?還我家的?想當年,貧道這裏香火鼎盛、前來奉侍三清的善信不知凡幾!
你倒好,四季捐道袍、八時供鮮果,年年獻香油。
如今貧道家的買賣不好了,你……啊呸!貧道這南華宮香火稀落了,你卻一毛不拔了!
迳咸砘愠T冢┲兴吞坎灰娙辏缃衲憔谷贿�有臉,來貧道這裏打秋風?”
姬續遠笑道:“華陽老道你好不要臉!前日我還給你120斤糧票的時候,你那張臉,可舒展的比止盈道姑還好看!
再說了,我憑什麼要給你的花兒澆水?
想當年,我要不是留戀紅塵,這南華宮觀主之位,還輪得到你坐?”
華陽老道嘿嘿一笑,“俱往矣,都啥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了?不談這個,不談這個。老姬啊,你以後有何打算?”
姬續遠道:“什麼老雞小雞的,忒難聽。我能有什麼打算,左右我也不過是風燭殘年之軀。
如今好不容易,卸下了一輩子心心念唸的名利場。
現在我求靜的時候,便安安靜靜的看看道經。
久靜思動之際,就四處去看看日新月異的大變化,感受一下大夥兒熱火朝天的激情,我這心裏啊,倒也蠻充實的。”
華陽老道明顯很想轉移話題。
只聽他罵了一句,“哎,真是個花苞谷!方纔這小子……”
華陽老道一想到方纔、羅旋在院子裏忽悠那位漢子的模樣,就又好氣又好笑。
提起羅旋,
華陽老道就有一種哭笑不得的感覺,“前些天,我聽你提及此子之時,還以爲他是天賦異稟之人,行事自當堂堂正正、光明磊落之輩。”
“如今看來,此子着實邪性。”
華陽老道嘆息道,“現在老道我也拿捏不準:這位羅旋,究竟是邪是正、走的魔途還是正道?”
姬續遠微微一笑:“此子必非池中物,也絕非你我可拿捏之人。且看淡些,你我盡力將他往正道上引導就好。
士子未能陶鑄人,畢竟是你我功力修爲不到。
要想真正收服這小子,恐怕得師叔他老人家出馬,或能有幾分把握。”
華陽老道嘆口氣,“師叔在他的房間裏閉門不出,就連一日兩餐,都是你我送過去的。這小子的心性,你我尚未摸透,師叔他老人家,哪會爲了一個不知正邪的小子,而輕易出來點化於他?”
姬續遠笑道,“緣來擋不住、緣盡不可留。左右我以後,會長住你這破道觀裏面,哪怕不能將他點化,也能時常打趣這小子,也能樂呵樂呵一番。
且看吧,走一步算一步,至於將來……誰知道呢?”
南華宮裏,姬續遠和華陽老道正在閒諞。
而此時羅旋,卻在忙着收拾自己的牀鋪。
第127章 禮輕人意重
回到宿舍。
羅旋只見自己的牀位上,堆着一堆並不屬於自己的物品:一话胄屡f的蚊帳、一雙嶄新的布鞋。
有一雙布拖鞋、幾個帶蓋子的楠竹筒。
還有一件大半新舊、用手紡布做成的“白襯衣”,一條淡藍色的褲子,一件兩個兜的藍色上衣……
雖然說這些衣服都是半新舊的,但在這個時期,農村孩子能夠有衣服穿都不錯了。
誰的身上衣,不是補丁摞補丁、窟窿連着窟窿?
甚至一戶人家,只有一件出門衣服的事情都有……
所以哪怕只是洗的乾乾淨淨的舊衣服,也顯得彌足珍貴……
據留守在宿舍裏的王兵說:這些都是自己生產隊裏的鄉親們,陸陸續續送來的。
來送東西的人,其中男的叫易陽,女的叫戴紅梅。
王兵轉達易陽他們的話,給羅旋聽:據他們說,易陽和戴紅梅兩個人,也是在半路上巧遇。
所以才結伴來學校裏面,給羅旋送來這些東西。
而當時羅旋當時不在宿舍。
當易陽聽說羅旋,因爲砍竹竿的事情遇到了麻煩,當即就想去學校門口幫忙。
但他卻被戴紅梅給拉住了:“羅旋自己肯定能解決這件事,咱就別瞎摻和了。那樣的話,說不定還會給羅旋添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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