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舊事 第91章

作者:萌俊

街上,四位穿着風衣,步伐匆匆的男人吸着香菸,走向各自的車,拉開車門時齊齊把菸頭丟掉。

伴隨着汽車的轟鳴聲響起,四輛轎車相繼駛離駱克道,置地前總經理身亡的消息,在港島沒有掀起半點波瀾,就像從未發生過一樣。

官府派鬼佬的執行力,何定賢在港島的統治力,卻藉着一條人命同時形成,權力就是一環扣一環。

投名狀本身便是參與者相互有所顧忌,信任有所保留,但卻有共同一致利益驅使的情況下,以最兇狠的手段互向納上信狀!

像陳立、孟元達、顏雄等有天生互信基礎,明確師徒、上下級從屬關係的根本不需要立投名狀便是派系內部的自己人。

第二天,深水埗差館。

蔡兆光穿着西裝,皮鞋澄亮,坐在辦公桌角,手上拿着一份報告,眼神打量着道:“阿超,你真的打算去重案組?”

陳子超穿着棕色襯衫,裏面是一件白色汗衫,腰間槍袋脫皮不少,一臉絡腮鬍氣質粗獷。

“是,長官。”他堅定有力的道。

蔡兆光回手把報告放在桌面,側身斜視着他:“爲乜?在我手底下乾的不開心呀?”

“不是,大佬。”陳子超搖頭解釋道:“我只是想去大館搏一搏,憑本事在警隊立足。”

“呵!”

“去大館搏。”蔡兆光表情不悅,感嘆道:“我看是等不及我退休,想要去搭何幫辦的船!”

“不是的,大佬。”陳志超趕忙解釋。

蔡兆光卻揮手趕人:“去吧去吧,人往高處走,你想找機會出頭,我總不能攔着你。”

“但我警告你,別以爲我同何幫辦關係好,你就一定能混上重案隊長的位置,這個位置多少人爭破頭,不一定能輪到你,記得好好幹,時候給人趕回來,探目的位置都沒得坐!”

陳子超面露欣喜,立正敬禮:“明白,長官!”

“幹他娘,肩上有花就是好,寧願不幹探目都要去參加選調。”蔡兆光望着手下得力干將離開,輕敲着文件夾暗道:“昨天剛拜的大佬,關係不用白不用,得多替說兩句好話。”

“將來重案組有自己人也方便。”

沒有外人知曉四人昨夜立下投名狀的事情,但投名狀已立,兄弟情便在,相互間請託關係都變得極其容易。

九龍塘警署。

雷洛以總華探長的身份,正一份份查閱着調職申請,光是九龍警區就有兩百多名探員申請調入重案組,其中不乏各區探目。

他作爲九龍區總華探長既有權力,也有職責先把一道關,本身對此事也極爲看重,專門抽時間一個個審閱。

主要是把濫竽充數,實在看不過眼的傢伙挑出來,再控制一下東莞探員、五邑探員的申請數量。

他不可能把所有外鄉警員的報告全部遞上去,頂多選二三十份表現優異,履歷漂亮的放進去,讓大佬挑幾個出來做做表率。

“咦?”

“火麒麟這傢伙怎麼也在裏面?”此時雷洛把一份調職申請挑出來,用手點了點。陳細九站桌前尷尬的道:“洛哥,火麒麟說他老媽在中環開店,到大館上班回家更近,不用乘輪渡。”

雷洛氣的破口大罵:“把他塞回老孃屁股裏更近!你問他要不要去?撲你阿母,真是什麼樂色都想進重案組!”

“真當賢哥什麼人都收嗎?”

第147章 食不食軟飯呀?

兩天後,中環,潮福酒樓。

何定賢身穿西裝坐在主位,拾起茶壺慢條斯理,動作輕柔地替客人斟茶,伴隨清澈紅潤的茶湯落杯,語氣平和的說道:“唔好意思,楚叔,霍生,前幾日手頭有些公務要處理,沒法第一時間同兩位飲茶,今天我作東,請兩位一定不要客氣。”

他斟好三杯茶,將茶壺放穩在墊布上,轉動圓盤遞給小圓桌下手的楚會長,楚會長輕輕釦手三下,拾起最近的一杯茶,出生笑道:“年輕人正該以事業爲重,阿賢,好好幹。”

“一定。”何定賢微微頷首回禮再讀轉動圓盤,待茶杯來到一身長衫的霍官泰面前,霍官泰已經行完叩手禮,拿起茶杯便順勢舉起雙手抱拳感謝:“石硤尾工程的事情多謝何先生出手,立信置業要想入行搵水,將來少不了何先生保駕護航。”

何定賢拿起最後一杯茶輕啜一口,暢然的吐出口氣,輕笑道:“華人之間本該互幫互助,要是連霍先生都不幫?我幫誰?”

“何況楚叔開口話事,多難都要試一試。”

楚會長聞言抖抖馬褂下襬,老氣橫秋,十足古風的暢笑:“哈哈哈,看來還是我面子大,就連何先生都得賣我面子呀……”

霍先生謙虛的道:“楚叔,在香江搵水的華人,邊個敢不賣你面子?”

“別說是華人了,就連鬼佬敢不賣你面子,鬼佬一樣也沒飯喫,鬼佬的麪包、麪條就不是用麪粉,米糧做的了?”

從古至今,能夠把控糧油生意的大老闆,在商界、政界都具有特殊地位。

楚會長搖頭失笑:“阿泰,你比阿賢還會哄人。不過……這次事情阿賢可是拼老命出手,九龍華警上千號人爲你拼命,你可不能把阿賢當外人。”

“那是一定!”

霍官泰十分爽快的答應:“將來何生在商業上有幫忙的事情,儘管開口提,不管是鈔票,還是黃金,我只要有,一定給!”

“我已通知號碼幫的葛志雄、大鼻登,將來重案組辦事,有什麼要社團幫忙的,號碼幫第一個就會跟上。”

霍官泰話還沒完,大手一揮又道:“另外,立信置業未來的匯款、儲蓄業務都會到東方錢莊辦理,將來何先生要是成立銀行,我阿泰的公司一定來捧場!”

這三條回報裏兩條是打白條,比如成立銀行後的合作,比如將來幫手給錢給金,唯有在立信置業與東方錢莊的合作是立竿見影的。

何定賢前天就收到消息,立信置業的財務經理登門錢莊,不僅存入七十萬港幣,還簽訂一些換匯的合作條款。

霍先生不可能缺少錢莊業的合作伙伴,稍稍放一點風聲出去,馬上就有一班銀行、錢莊老闆捧着合同上門。

因爲,他的北上航呱赓Y金咿D規模極大,每一批貨物採購,結算,動輒都是百萬港幣以上。

很多貨物需要外匯到境外採購,換匯業務更是很多,光抽手續費都能抽不少。

當然,這對於錢莊的外匯儲備很是考驗,中小銀號根本拿不出足夠外匯承兌,好在,東方錢莊有一定數目的鬼佬來存錢,外匯儲備在中型銀號裏還是比較能扛。

霍官泰專門與東方銀號簽訂的承兌合同,只是信德航務的一部分而已,但主動交好的信號很強。

按理來說,他只要兌現承諾租借給星輝商號的貨船,便不需要再付出其它籌碼,但偏偏何定賢借他的事玩這麼大,就算何定賢在當中有自身的考量,加入自身利益的博弈,拿到想要的贏局和好處,霍官泰也不得不承情追加籌碼,因爲何定賢贏了!

弱肉強食的世界,贏者通喫一切,所有人都要跟贏者一起走!

何定賢有點不好意思的笑道:“呵呵呵,霍先生出手真是大方,我都有些受之不起了。”

霍官泰道:“正如何先生所言,華人不幫華人,幫邊個?只要何先生交我這個朋友,便無須那麼客套。”

何定賢點點頭:“既然盛情難卻,我也不扭捏作態,將來有什麼要幫手的地方,泰哥直接打個電話。”

倪坤站在五米外的屏風旁,聞言在懷裏掏出一張名片,雙手遞上前深深鞠躬道:“霍先生。”

“多謝。”

霍官泰接過名片的同時,一位穿着黑色西裝的華人經理也來到何定賢身旁,雙手遞上名片恭敬地道:“何先生。”

何定賢收下名片放進懷裏,在商業禮儀和人情往來上,與霍官泰已經是個有私交的好友了。

楚會長則很適時的開口道:“阿賢,聽聞警隊新成立一個部門,上上下下要打點的關係很多吧?”

他飲下口茶:“商會里的叔父長輩們都很關心呀,昨天王老吉特意給我打電話,讓我找找你問問。”

“勿要唔好意思,有要出錢,出力的地方儘管開口。”

何定賢起身彎腰斟茶,客氣的道:“多謝叔父們關心,是有一些要打點的地方。”

楚會長很是舒服的點頭:“要在鬼佬手上討個一官半職可不容易,何況,你這樣的年輕人少不了要幫手。”

“說吧,商會的叔父們掏腰包,找洋人,全都沒問題。”

何定賢坐回位置上,滿心歡喜道:“重案組署理組長的位置,規費就要先交五十萬,另外七七八八打點關係的還要五十萬左右,這還是第一筆,未來要是順利想去掉署理兩個字,還得再交七十萬,加起來得一百七八十,快要兩百萬港幣。”

“我在港島辛辛苦苦打拼幾年,有一些商鋪、生意、也收了點規費,但掏空口袋也掏不出兩百萬。”

“楚叔,會不會麻煩?”

楚偉南搖頭道:“對於自家晚輩談什麼麻煩不麻煩?兩百萬別人捨不得出,商會叔父們捨不得嗎?”

“明天潮汕的人會帶錢到東方銀號入賬,商會第一筆給你一百二十萬,剩下七十萬明天照樣給夠。”

“這些錢說白了,像晚輩讀書,子侄成家一樣,我們不掏給人笑呀。”

何定賢心裏頓時覺得底氣十足,出來混有商會作靠山就是爽!

這重案組長的位置就算給別人,全港有幾個人接得下來?他沒有商會作靠山也得砸鍋賣鐵啊!

可以說,除了任職多年的總華探長之外,其他人是沒有往上走的機會,因爲在金錢帝國一層層的臺階中,金錢早已把能力壓死。

難怪,商會能夠控制港島大大小小的命脈,驅使警隊、社團都爲之所用。

全都是鬼佬給逼出來的呀!

“多謝楚叔了。”何定賢連忙舉杯敬道:“多謝過諸位商會叔父的幫手,煩請楚叔幫忙轉達謝意,有機會一定請叔父們喫飯。”

“但凡商會有事,我阿賢義不容辭!”

楚偉南舉杯對飲,以茶代酒,擺手拒謝,笑聲清亮:“用不着,用不着,商會大會的時候,你自然有機會同各位叔父一一道謝。”

“他們都十分看重你這位晚輩。”

前後兩筆加起來近兩百萬,實則對哪個大老闆而言都是大數目。

誰出都心痛。

但一人出十幾二十萬,馬上就灑灑水啦,潮汕商會的理事們就能輕鬆攤完。

而商會要是在面臨某次決策,需要付出巨大風險,高昂成本的時候,甚至可以通過投票拿出會費。

這種情況上到會長、下到普通會員、既能分潤利益,又能少少出錢。

日積月累存下的龐大會費,幾百萬的支出扔出去,整個商會都沒有痛感!

如天災人禍,國家興亡時,皆是如此……

不過,商戶是不能有痛感的,痛感會讓商會人心失散,走向解體。

人多力量大。

有組織就是爽!

何定賢信心滿滿,意氣風發,再度起身爲長輩添茶:“多謝各位叔父。”

楚會長暗示道:“明年有興趣的話,記得參與理事競選,我們一干叔父都是強烈支持你的。”

“一定,一定。”何定賢滿口答應,但語氣變得隨意,好似沒有太看重理事的身份,倒不是潮汕商會理事不夠威。

而是,他明年以督察身份參與商會理事競選,就算不依仗任何關係,照樣是手到擒來啊!

邊個不想沾他光,同他搞好關係?

邊個不投他?

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沒什麼值得驕傲。

這時霍官泰在旁苦笑道:“楚叔,你真是一點機會都不給人留,本來我地廣府商會都已經談好,何生就職的錢,廣府商會打算出一些的,起碼後面那七十萬得歸我們,不然傳出去外界都說我們小氣。”

“真讓你們出了,要被笑的就是我們了。”楚會長昂首回應,很是自傲:“難道我們潮汕商會連兩百萬都拿不出來?”

廣府商會在港島也是強勢商會之一,勝在早年有粵省軍閥支持,有廣州十三行的根基。

只是一部分勢力仍然留在粵省境內,一部分人馬來到港島搵食,實質上有所分裂。

這不代表廣府商會沒眼光,更代表廣府商會的強勢,強勢到霸佔着省內經濟最強的省府地區。

但其實留在省內的廣府商會纔是主流實力派,來到港島搵食的人,反而有種劍走偏鋒的感覺。

這也導致在港島的廣府商會一直很低調,在風頭上沒有潮汕商會勁兒,但人人都惹不起。

因爲,廣府商會有內地後臺,因爲,港島大老闆早早就想着返內地了,例如楚會長就在內地有養豬場。

真正的大老闆沒人會把港島視作天下,只是當作一個時代跳板罷了,想要勇攀高峯還得回內地闖天下。

事實上,港島商界的歷代英雄豪傑,最終都要是北上纔有登堂入室,進禮堂開會的資格。

霍官泰在廣府商會內部有理事的職位,但地位也等同於何定賢一樣處於後起之秀,青年才俊,是不敢同楚會長嗆聲的,在楚會長堅定表態後,當即選擇閉口不談,開始轉過話題。

何定賢想到商會出錢很爽快,真沒想到TMD有人給自己搶着出錢?生的靚仔果然有好處啊。

“楚叔,阿賢,公司有一批貨到碼頭,事關重大,我要親自查驗。”半小時後,霍官泰收到有人傳來口信,十分乾脆的起身告辭。

何定賢心知肯定是要送往北方的貨物,不是棉花就是藥品,不敢耽擱,立即送人下樓:“泰哥,慢走。”

“多謝。”霍官泰匆匆離去。

何定賢回來時正準備開口散局,回屋企喫飯,楚偉南卻招招手,出聲道:“阿賢,有件事情我想問問你,希望你不要覺得冒昧。”

“楚叔,請講。”看在他出錢的份上,何定賢也不趕時間,楚偉南握着手仗,目光有神,凝視着他:“外界都傳你同韻南在拍拖,真的假的?”

“楚叔,真的假的,你看不出來嗎?”何定賢心裏有點緊張,但臉上卻很無奈,他確實有點饞楚小姐的身子,但要講感情,還沒培養出多少。

或者說,他經歷兩世動盪不安的生活,已經很難培養出真純的感情。

那種感情是懵懂時期方有的悸動,雜糅着幻想,衝動,對人生未來的期待、渴望,不僅取決於對方,更取決自己的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