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萌俊
港島這座城市裏目前總共兩百多萬人口,近十年,二十年,五十年的知名人物,無論是黑白兩道,還是商政兩界都湊在一起,他們現在有些還在創業,有些還在底層掙扎,有些甚至朝不保夕,撞見一些實在是太正常不過,根本沒必要過份在意。
《論語·公冶長》:“十室之邑,必有忠信。”
他現在要尊重的是頭頂上司,當權大佬,可不是未來哪個老闆,梟雄,這些人對他有用就用,沒用就扔,反正發出去的薪水不養閒人,只爲自己的利益去搏,叫他們辦事把錢給足,互不相欠就好。
他來電影店發薪水不是要看誰,只是唯名與器,不可假人,事業正在草創時期,親自發薪水才能培養手下夥計的忠心,不求兢兢業業,只要四平八穩就好。
也能避免被經理層架空。
例如豬油仔。
這是他搶銀行分贓時期學會的道理,另外豬油仔還真是一個自帶招募能力的怪才,用起來有點滑不溜秋的,用多了卻越來越順手。
“豬油仔,你是故意把他們請到店裏上工吧?”六點鐘收場片就要開始放映,伍世豪他們還需要上工幹活,於是何定賢沒有繼續在電影店久留,坐上黃包車前往九龍塘的電影二號店,打算去給二號店的員工發糧。
他坐在黃包車上問向同路的豬油仔,豬油仔穿着T恤衫,笑呵呵的承認:“是啊,賢哥。”
“我聽說有兩個猛人在碼頭幹掉貴利東,讓你連開一槍的機會都沒有,心裏就覺得這兩人是個絕對不能放過的人才,既然你是差人不好招攬,我就可以用電影店的生意替你招攬,將來你要用人的時候不會缺打仔,出來行,勢單力孤很慘的。”豬油仔說笑道:“我這個人心寬體胖,手短腳矮,打不到人,很害怕!”
何定賢嗤笑道:“你憑什麼讓他們聽話?”
豬油仔大笑道:“我給他們飯喫嘛!他們不想餓死就要替我辦事!”
“而且碼頭上做事的十五個人,就活着回來八個,我剔除掉其中不是潮汕籍的三個人,在裏面也就招了五個人,店鋪裏其餘夥計都是在石硤尾招來的同鄉人。”
“他們幾乎都是剛逃難的新移民,幹什麼都沒門路,要麼去碼頭上賣苦力,要麼去給人當殺手,還不甘心被碼頭上的社團抽水,得罪了放籌的酬撈,被人揍了不說,還上不到工。”
“說句難聽的,拉車都輪不到他們!”
倪坤豎起了耳朵。
豬油仔語氣帶着譏諷:“要不是潮義勇的人看他們是同鄉,早就被人給斬死了,其它碼頭自然也不會收他,最終淪落到去工會給人當‘人頭’替罪,替一次關三五天,拿五十塊港幣,幹了幾次被人給陰了,拿五十塊給他們兄弟去頂死罪,答應來保釋他的人直接跑了,上回要不是你出面,伍氏兄弟那條命就算完玩了。”
第19章 貧窮牢�
“所以,伍氏兄弟欠你一條命,上次幫你斬人是應該的,你又給了一千多的酬金,我覺得這兩個人可以放心用。”
“何況伍氏兄弟之前都沒有幹什麼惡事,是被人坑進牢房裏頂死之後,才變得敢搏命有兇性。”
“我覺得目前收來的兄弟也都靠得住。”豬油仔道。
另外伍世豪在跌打館養傷的時候,豬油仔就經常前去探望,還付了醫藥費,對伍世豪有些瞭解。
不然伍世豪也不會跟他來賣電影票,現在賣電影票對於他而言還算是項好工作,兩兄弟都非常珍惜這份工。
何定賢也點點頭問道:“所以,你想立個字號?”
“別搞笑了!”
豬油仔大聲喊道:“我是跟差人混的怎麼可能立字號,有職業經理人不當去當古惑仔啊?”
“將來賢哥要是高升了,我還能去做你的收租撈呢。”豬油仔臉上帶着諂笑:“對唔對呀,賢哥?”
何定賢搖搖頭:“華探長才有資格配收租佬,我還遠着呢,不過確實可以給我當職業經理人。”
“你有這個才華。”他肯定了豬油仔的能力,豬油仔也發出得意的笑聲:“嘿嘿嘿,謝謝賢哥。”
“我收伍氏兄弟那批人進電影店,只是害怕有其它人踩過來,關鍵時候有人可以頂上去。”
“畢竟,你不可能日夜守在電影店門口,電影店也越開越多,我怕有人眼饞生意來搞事。”
何定賢點點頭:“上次蔡長官的話你也聽到了,防一手確實可以,不過別帶阿豪他們走歪路。”
“我們不是混社團的。”
豬油仔點頭道:“我知,沒人會放着闊佬不做,去做爛泥裏的矮騾子,對了,賢哥什麼時候給我加薪啊?”
何定賢露出一幅拿他沒有辦法的表情搖搖頭說道:“等店開進油麻地的時候,漲你兩百塊薪水。”
“謝謝賢哥!”
豬油仔受寵若驚的喊道。
倪坤拉車更賣力了。
豬油仔最後問道:“我看伍氏兄弟兩個人敢打敢拼,是不是特意培養一下?說不定將來能有個驚喜。”
何定賢一邊走下黃包車,一邊搖搖頭:“用不着,夠巴比的人自己會站起來,站不起來的都是撲街!”
真正的猛人不需要人幫。
他沒必要特意施恩給伍氏兄弟,誰也不知伍氏兄弟是怎麼樣的人,如果是養出一條白眼狼豈不是更虧本。
他幫人之前需要先看到對方的價值,可以是過硬的人品,可以是天賦,也可以是夠硬的業務能力……
總之,他沒有給別人施恩的習慣,有才能的人更不喜歡欠人恩情,真想打算拉攏、提攜某個人也得等對方站出來以後再扶一把。
“明白了,賢哥。”
豬油仔應道。
倪坤擦着汗,側目看着兩人前後進入電影店,暗暗也把那句話記在心裏。
何定賢又將九龍塘分店的員工薪水發完,最後再坐車前往深水埗的第三間電影店,把店裏十二個夥計全都見了一面,親手發完薪水,晚上八點多,明月高懸時分,坐着黃包車回到石硤尾的木屋裏。
他見倪坤放下車喘的厲害,叫老媽端了一杯水出來,等倪坤把水喝完才掏出兩張十塊的港幣遞上前去:“辛苦了,阿坤。”
“應該的,何長官。”倪坤接過二十元港幣臉上露出笑容,彭玲珊見後生仔爲生活奔波勞碌的樣子,心裏也有點不忍心,沒有把兒子給的錢拿回來。
目前九龍黃包車跑一躺的價格在一到三元之間,最高的價格也不超過三元,不過晚上來來回回跑了四五趟路程,付二十元車金並不過分,出手不算很大方,可剛好符合兩人的身份地位。
平日倪坤一個人接車的時候,每天最多賺十幾元港幣,還要給社團上交一部分,一個月累死累活不超一百五十塊,低的時候可能就幾十塊。
一個晚上就能賺二十塊,要是每天都能收入二十塊,一個月可就是六百塊,可惜何定賢也不會每天都去發薪水,大概加起來一個月車金就三百塊左右,普通差人的每月收入就在這個人檔次,一般警察還真叫不起車。
再加上休息時間的私貨,倪坤一個月收入能比以前翻一倍,他肯定是心滿意足的。
晚上。
何定賢上牀睡覺之後,看見天花板上的純生態木板,甚至連毛刺都沒有摸光滑,腦海裏想到石硤尾的一萬餘間木屋,每一間木屋間距不到兩米,分佈的幾個屋村間隔不到幾十米,要是發生大火該怎麼辦。
最近的消防署在旺角地帶,開車趕過來都要二十分鐘,二十分鐘的時間足夠把石硤尾燒成一座火城,沒記錯石硤尾屋村能夠被港府拆除安置的原因,就是因爲發生了極度惡劣的火災,直接波及了上萬座木屋,產生十萬餘災民,造成一千多人在大火中死亡,還有近兩千人因踩踏、兇殺死亡或失蹤、走失。
沒有監控的年代,大火就意味着失去秩序,出現最大的惡,在沒有手機的時代,走失就再難相見,再見時不知何方。
港府的視而不見又讓石硤尾屋村的百姓用不上電力,只能使用最便宜的“火水”、“香燭”,不僅容易把人的眼睛燻瞎,也極易造成火災。
貧窮是一個牢弧�
總鎖住貧窮的人,讓人走不出去。
何定賢想到這些忽然開口朝隔壁屋喊道:“老母,下個月帶你搬家!”
根本談不上隔音的房屋裏頭,傳來母親彭玲珊的怒罵:“搬哪裏去?這可是我跟你老豆一根一根在山上砍木頭蓋起來的屋!”
何定賢道:“起碼搬到一個有電燈的地方!”
良久,黑暗中傳來回應:“撲街仔,有本事了……”
一個月後,何定賢與母親在屋村街坊們羨慕的眼神下搬出了木屋,住進油麻地上海街的一間樓房內,由於手頭寬裕不少,加上有認識的人打着,直接就租了一間七百呎的大兩房,現在賢哥也算是有房有車的成功人士,先前的木屋由於沒人居住就送給街坊菜嫂了。
石硤尾屋村都是沒有房契的違章搭建,在沒有被燒光安置前都是賣不出價格的,只有最窮的人才會住在裏面。
第20章 對手
何定賢在喬遷新居之後最喜歡乾的一件事情看報紙,晚上下班在客廳裏頭用電燈照明看報紙。
這是上世紀的奢侈。
報紙上可能有政界新聞,商業消息,也會有樓風信息,風月評論,總之非常精彩。
要是能買一臺收音機就好了。
事業發展階段,每一筆錢都有開支,花幾百塊買一臺收音機可真是捨不得。
清晨。
何定賢來到油麻地就聽見門崗軍裝的問候:“賢哥,早上好。”
“早上好。”
何定賢點點頭。
他在油麻地差館已經是一位名人,起碼在軍裝警中小有地位,就連軍裝組長,便衣探員都會賣幾分面子,伴隨着電影店生意越做越大,花腰賢的名氣也在九龍區漸漸傳開。
當初做掉貴利東只能證明他夠狠,後來把電影店給做起來,慢慢才證明他有腦子,大家也更喜歡跟有前途的人做朋友。
何定賢一路走到二樓的警長辦公室門口,抬手敲開了軍裝警長的門:“噠噠噠。”
“請進。”
陳立抬起頭來就看見何定賢把門關好,在門口立正敬禮:“長官!”
“阿賢啊,來,飲茶。”陳立笑着招招手,讓他坐到面前的椅子上,起身衝了杯茶放在桌邊。
何定賢接過茶水,笑着說道:“謝謝長官。”
“有什麼事嗎?”陳立靠着椅子問道。
“晚上油麻地第三間電影店即將開業,希望能請長官蒞臨現場,有長官替電影店剪綵一定大漲風頭。”何定賢嘴裏就像抹了蜜似的,陳立也不好拒絕,只是道:“這是你第七間電影店了吧?”
何定賢笑着道:“第五間,第五間。”
“臭小子。”
陳立指着他笑罵一句:“行吧,我晚上會跟曾探長一起去替你撐場面。”
何定賢眼神頗爲驚喜:“曾探長也來?那我可太感激了,到時候一定請兩位長官好好搓一頓。”
陳立笑着說道:“畢竟抽了你的煙嘛……我能白嫖你一整條好煙嗎?以你的性格下一回還不得給我抽樹葉子!”
何定賢笑呵呵道:“陳長官開玩笑了,樹葉子哪裏能抽,起碼給你整點大煙。”
“撲街仔,滾蛋吧!”陳立笑罵一聲,何定賢立正敬禮,出聲喊道:“goodbye,sir!”
他把油麻地兩間一元店送給陳立和曾少珂的好處現在體現出來了。
陳立與曾少珂同時出面,就代表油麻地警署的華人勢力,潮汕幫警界部分對他的全力支持。
一旦出事可以百分百調動油麻地華人探警的力量,有可能撬動整個潮汕幫警界的資源。
而且他優先把油麻地廟街、廣華街電影店送給兩位上司的操作,起得了很好的效果。
他只拿最後開業的上海街電影店,一來上海街算是他管的地盤,黑白兩道都要賣幾分面子,電影店生意有保障,二來廟街、廣華街油水更多,分給上司更顯找猓齺砬皟砷g店鋪開業較早,一個月下來也已經體現出收益,真金白銀的錢分到上司手裏,上司才能感受到份量繼而真正出手支持。
要不是曾少珂拿到了本月一萬多港幣的分紅,未必會主動站出來替他撐場面,他跟曾探長可真談不上有交情。
不過現在有共同利益,沒交情也有交情了,曾探長可非常鐘意他……
何定賢一個月以來的收益,大部分都投進電影店的擴張當中,其中油麻地兩間是沒有直接金錢回報的,裏面就填進去了一萬港幣,主要資金是用來採購放映機和舊影盤,剩下一點則是座椅和人工開支,小部分收益搬了新居,繳納了押金,買點傢俱就只夠生活。
但,五間電影店在手每個月純入六七萬港幣,踩進了油麻地這個“銀行區”,第五間店鋪收入預期極爲可觀,社會地位已經有了明顯變化,生活也將越過越好。
傍晚,五點鐘。
何定賢提前安排了五輛黃包車守在門口,見到身穿便衣的曾探長和穿着軍裝的陳警長一出門,抬手跟倪坤打了一個響指,倪坤馬上招呼同行兄弟就拖着黃包車跑上前,低頭彎腰說道:“長官好!”
何定賢熱情的請曾少珂與陳立坐上車,隨行的還有曾探長頭馬林茂與陳立的得力干將大蕉。
大焦早已經跟何定賢稱兄道弟,林茂也對他和顏悅色,二人現在職位比他高一級,但看得出何定賢正在大受重用,同僚間自然很給面子,連曾探長也對何定賢的安排很滿意,坐上車一起就朝上海街走去。
油麻地差館到上海街步行就十幾分鍾路,可一班人走路出門與坐車出門是兩種感覺,誰都喜歡更威風的派頭。
豬油仔早在上海街的一元店候着,由於街道兩旁都有店鋪,一元店只能開在街尾的一塊空地上。
這年頭油麻地就算是“銀行區”也保留着鄉鎮氣息,許多空地沒人蓋樓可以拿來利用,港島只有中環地區有了真正的城市氛圍,蓋起了十幾層的大廈,還有最著名的百樂門夜總會,未來寸土寸金的油尖旺現在還是剛剛開發,彙集了一大批窮人,並沒有吸引到大地產的目光,現在圈地無疑是一個很好的時機。
何定賢將來一定要把每一個開電影店的地盤都買下!
這時曾少珂、陳立等人的黃包車剛剛停下,豬油仔就帶着新招的四個幫工舉起竹竿,噼裏啪啦,放起熱鬧的鞭炮,吸引不少路人的圍觀。
何定賢有點不好意思的捂住耳朵,站在曾少珂、陳立身旁笑道:“唔好意思啊,長官,店裏的人擅作主張。”
曾少珂開心的甩了甩手:“沒關係,新店開張討個好彩頭,熱鬧點好。”
“感謝曾探長,陳警長與諸位長官大駕光臨,請各位裏面請。”豬油仔適時地上前熱情招呼,一張憨厚可愛的肥臉非常討喜。
同時,石硤尾,首間一元電影店。
伍世豪帶着人正在打掃衛生,擺放座椅,伍世傑則坐在門口的木凳上賣電影票,手上一百張票已經賣出去三十多張。
客人們在旁邊的攤位上三三兩兩聚着,有人食雲吞,有人食車仔麪,一夥人馬忽然拉着板車來到對面的空地上豎起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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