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萌俊
“你不用擔心。”
邱德更聞言強笑:“是,邵先生。”
“你在一元店辦事,是我派你去的,事情辦的很好,每個月賬目上的錢都清清楚楚,分紅也準時送到。”
“不僅我欣賞你,何先生也欣賞你,因此,何先生會用你,我覺得很開心。”邵醉翁笑道:“那代表我們寧波人裏有人才。所以,你爲何先生辦事是好事,不用擔心,不過,我現在需要你回來幫我,你答不答應?”
邱德更未想到有朝一日因爲自己“能幹”會成爲兩位老闆交鋒的一枚棋子,眼下,行差踏錯一步都可能帶來殺身之禍,只得表情苦澀的哀求道:“邵先生,我答應幫何先生管理錢莊了。”
邵醉翁卻很有耐心的勸道:“阿更,別急着拒絕,邵氏父子留了一個副總經理的位置給你。”
“這個位置更可以發揮你的才華,對不對?”
“人無信,則不立。”邱德更卻表現的很有底線:“我是先答應何先生的,若邵先生提前有邀,在下一定不會拒絕。”
“你就這樣報答我的?”邵醉翁臉色突然一沉,語氣不悅的施壓:“當初不是我出錢擺平你的高利貸,你早就被人斬死在街頭。”
“你別忘記,那筆數是誰坑你的。”
邱德更嘆氣道:“商場之上,爾虞我詐,技不如人,沒什麼好說的,何先生如今待我不薄,我不可能跳出來甩手不管。”
“那就是要站在我對面咯?”邵醉翁嘴角浮現出玩味的笑容:“人人在外都是同鄉抱團,當初我幫手你,現在你幫手我,靠到潮汕人那頭,將來混得下去?”
“須知道,靠山山會倒,靠人人會跑,做人要靠自己!”
“給自己留條路!”
邱德更咬牙死撐,出聲道:“邵先生什麼事我都可以幫你,但我總不可能反手捅自己恩主一刀。”
邵醉翁沒有再去辯駁什麼,而是搖搖頭,揮手說道:“既然你喊他恩主,那就是不把我放眼裏,有邵氏的副經理不做,一心要去做個錢莊掌櫃,看來你是覺得何老闆更有前途,看不起我一個過氣的老骨頭,既然這樣,你走吧。”
邱德更豁然抬起頭:“邵先生……”
他沒想道如此簡單。
邵醉翁直視着他:“難道要我留你喫飯?還是覺得我會對你做什麼?”
“不是。”
邱德更站起身後退兩步,再度深深鞠躬:“多謝邵先生當初的幫手,阿更一直記在心裏。”
“大佬,借個東西。”他轉身走到守門的馬仔面前,伸出手的時候,眼神望向腰間短匕。
馬仔回頭望見邵老闆,見邵老闆無動於衷,稍微有些默許之色,當即就將短匕遞給面前的商人。
邵醉翁只有代表寧波商會辦些大事的時候,纔會動用招牌老的福義興幹活,公司內的小事情都是由一兩百的人小字號“盛記”來辦。
邱德更在盛記馬仔的手中接過匕首,站立於堂下舉起手掌,面露決絕之色,出聲說道:“對不起,邵會長,寧波人在外忘恩負義是會給人恥笑一輩子的,我不能幫你就只能留點什麼下來,否則人人都要唾棄我沒良心。”
邵醉翁坐在桌上往向堂下的年輕人,摸着茶杯,板着臉。
邱德更將左掌五指分開,內心不斷掙扎,右手卻持刀距離指間越來越近,終是狠下心將刀抵在最後一根尾指上,狠狠一刀劃下,本想借着短匕將尾指砍斷,但一個商人總想着立身的顏面,怎會想起骨頭的堅韌?
當空一刀是不可能把手指斬斷的,但卻劃破皮肉血筋,讓他慘叫一聲差點鬆開匕首。
邱德更望着尾指鮮血淋漓的樣子,乾脆直接用右手掰斷,緊接着壯起膽又要切掉下一根手指……
邵醉翁卻在此時站起身一言不發的繞過門檻邁入後院,幾名盛記的馬仔紛紛跟上,邱德更則丟掉匕首,捂着手,嘶聲說道:“邵先生,再見!”
邵醉翁在後院揮揮手道:“送他回去。”
“知道了。”馬仔答命。
邵邨人在公司辦事,邵維枚卻在後院上前講道:“大伯,是不是太便宜他了?”
“默許他做這種事情,成全他的名聲,還要留下仗勢欺人的印象。”
邵醉翁倒是很坦然:“我就是仗勢欺人,但我也欣賞夠膽氣的人,就這樣吧!”
“你總是這樣,上一回要是直接把何定賢塞進水缸裏,邵氏公司也不用同他打圈地戰。”邵維枚語氣有些不滿,邵醉翁人至晚年,懶得再多說什麼。
旺角差館。
何定賢收到邱德更給人帶走的消息,心底不免也有些冒火,但是殘存的理智讓他保持清醒,吸了一口煙說道:“放心,邵醉翁代表寧波商會的臉面,總不可能連寧波人的臉都不要,直接對邱德更下狠手,說到底,邱德更欠他一個人情,卻不欠他的命。”
“是他們自己把邱德更打發到電影店,我們用人用的好,總不能說邱德更是個二五仔吧?”
豬油仔心裏其實就認爲邱德更是個二五仔,但是不好在明面上講,只是說道:“邱老闆畢竟是錢莊的掌櫃,要是出什麼事情,錢莊信譽可能會受到影響,業務方面一時半會也不好找人接手。”
其實主要是業務的影響。
因爲錢莊信譽的根本不是邱德更,但是傳出去多少會不好聽,要是邱德更直接跳槽的話影響更惡劣。
豬油仔其實最怕邱德更跳槽,小心謹慎的道:“大老闆,要不要派阿豪把阿更的兒子接回家?”
“這樣邱德更也能分得清輕重。”
何定賢搖搖頭:“沒必要,邵醉翁開再好的位置,邱德更也不可能答應。”
“爲乜?”豬油仔關心則亂。
何定賢笑道:“因爲邱德更知道邵醉翁不好殺他,但是我殺他簡簡單單,拿他泄憤都沒人講我什麼。”
“因爲我不是商會會長,不是什麼大人物,就是一個夠狠的華探長,華探長是什麼?”
“有牌爛仔中的雙花紅棍呀!”
噠噠噠。
顏雄小跑到辦公室門口,舉手叩門道:“長官,外邊有消息,邱先生回錢莊上工了。”
“怎麼樣?”
何定賢挑眉問道,十分關注,顏雄推開門望向二人,出聲答道:“斷了一根手指。”
豬油仔長吁口氣:“一根手指而已,算不了什麼。”
何定賢卻火冒三丈,一掌拍在桌面,大聲罵道:“幹他娘,欺負我商會沒席位,動我手底下的人?”
豬油仔嚇一大跳,扭頭叫道:“賢哥。”
何定賢面露冷笑:“要是連手底下的人才都罩不住,將來誰跟我混?他不是打邱德更的臉,是打我的臉!”
“這只是邱德更同邵老闆的個人恩怨。”豬油仔腦袋有點轉不過彎,何定賢卻說的很直白:“我要是潮汕商會的會長、乃至一個理事,有人敢動他嗎?”
“換楚老闆挖他的人,他也只能好聲好氣,講一句自由職業,個人選擇,變成我,就是挾恩威逼,來一記下馬威。”
“這口氣邱德更可以忍,我忍不下去,必須替他把場子找回來。”
豬油仔徹底明白,出聲問道:“賢哥,你打算怎麼辦?”
“他動我手底下的人,我就動他手底下的人。”何定賢冷聲說道:“本金先收,再同他收利息。”
第120章 悍匪
顏雄守在門口,迎上長官的目光:“大佬,該怎麼做?”
“你去通知潮義勇、東義堂、義羣三間社團,話給他們知,我要斬翻早上帶邱德更去港島的撲街!”
“我踩不了寧波商會的會長,我還踩不死一個爛仔?”何定賢話語中根本沒把古惑仔當一回事。
因爲,普通的江湖人已經入不了他的眼,特別是在錢莊成立之後,隱隱有整個潮汕籍警界做靠山,就算是老福的人都敢殺。
除非是老福裏什麼重要人物,老福坐館出來說情還差不多。
他和邵氏站在一個很奇怪的位置上,在商界邵氏地位更高,在警界他的實力有強,二者間已經是互相平等,不好直接朝對面下手。
可偏偏邵氏的強項是他弱項,他的強項又是邵氏之弱項,雙方發起飆來都可以互相報復。
顏雄也沒把爛仔的命當回事,直接說道:“盛記乾的,一間不入流的小社團,靠賣鹹溼雜誌搵水,總共就兩百多人。”
“我去同他們講。”
這種小社團要是警隊親自出馬就落下乘了。
當然是交給爛仔們打打殺殺嘍,反正出來混不是斬人就是被人斬,爛命一條不值錢。
“那就更簡單了,挑一個扎職人出來扛,將來盛記絕對不要想在九龍搵水。”何定賢冷笑着道。
顏雄卻道:“大佬,要是想消氣的話,可以聯繫輝哥,直接把盛記的生意趕絕。”
“嘶。”何定賢吸上口煙,緩緩吐氣:“沒必要,打一間兩百人的社團怎麼夠過癮?”
“盛記的人只是給邱掌櫃消消氣,我的氣,他們消不掉,肯定要找邵家人來還。”
豬油仔臉色驟變,出聲道:“賢哥,商業上的事,邵氏可是好大曬呀!”
顏雄則啪嗒一聲,立正敬禮,把門關好轉身前去辦事。
何定賢靠着椅背悠悠說道:“我能不知道嗎?想讓邵氏還利息,最起碼得勢力大過他,同時,還得有個正經理由作刀,否則寧波幫就會跳出來搞事。”
“但是刀子已經有了。”
豬油仔眉頭一挑,出聲道:“賢哥,你早有準備?”
“我有什麼準備?你記不得記上個月中環一起金鋪搶劫案,交戰三百多發子彈,三名華探長中槍受傷的事情?”何定賢問道本港目前最大的一件案子,上個月各大報社長篇累牘的報告了近一週,全港市民家喻戶曉,豬油仔自然知道,忙低聲勸解:“賢哥,不值得。”
“還是那句話,你現在是有身份的人,不值得爲小事情冒風險。”
何定賢眼帶笑意,望向他道:“你怎麼想?”
豬油仔說道:“那羣亡命之徒都是潰兵來着,打外軍不厲害,打起自己人可威風了。”
“爲首的綽號‘大林’是個慣匪,每次搶來的金子都有固定銷路,背後肯定有人罩着,否則來往兩地不可能那麼方便,聽說他們還是濠江賭場的常客,請他們幹掉邵家的人,很容易露餡,要是給東莞幫拿來做文章……”
何定賢答道:“是不是華探長的位置都可能保不住?”
豬油仔訕笑兩下,不作答覆。
何定賢則道:“你知不知道大林帶着兄弟們已經來九龍了?”
豬油仔表情一愣:“賢哥,哪裏來的消息。”
“我以前在當差之前一直認爲警察可以壓住江湖人,什麼消息都能收得到,當差之後才發現不一樣,探員能收多少消息?社團賣你面子纔有消息!”
“後來我覺得警隊怎麼也得壓住江湖,踩住社團纔有地位,事實證明沒錯,踩住社團之後,就連收到的消息都多了。”
這其實是重新制定江湖秩序之後,帶來的一個能力,警隊之前都未曾擁有的能力。
“所以,我在大林帶着人進九龍之後,馬上就收到風聲了。”
“他們可以幾天不出門,天天守着金鋪對面蹲點,但總得喫飯,得買軍火,得備船吧?”
“商界收不到的消息,在我面前已經不是祕密。”何定賢平淡的把話宣之於口,卻展現出華探長權利正在上探。
豬油仔有所猜測,試探着道:“賢哥,那你想怎麼辦?”
何定賢微微一笑:“讓兄弟們盯住大林咯,我總覺得大林不是爲金鋪來一趟九龍,現在油尖旺才幾間金鋪啊!”
“讓他們搞,搞好點,惹到更多人,自然有人要出頭。”如果大林正要動手的話,寧波幫同潮汕幫的關係就會變得緊張。
豬油仔則深吸口氣,不可置信道:“賢哥,你的意思是,他們衝我們來的?”
何定賢喝一口茶,感嘆道:“不需要衝我們來,只需要再到九龍鬧點動靜,乃至搶別人錢莊一手。”
“港島市民們會不會對錢莊產生不信任?這一波風潮足夠影響到我們一間新開業的錢莊。”
“他們小小使點絆子,我們落後一步,再多使幾次絆子,我們就步步落後於人,說不定,邵氏還等着我用錢莊的錢把院線開遍九龍、新界,再等我破產再以最低廉的價格抄底接手!”
這種事情在商界可是屢見不鮮。
豬油仔嚥了口吞沒,突然覺得做一個收租佬挺好,起碼不用費腦子。
何定賢在等豬油仔離開差館後,叫來阿樂、阿鬼兩人,把盯住悍匪的事情吩咐下去。
旋即,他就沒有太過關注相關事宜。因爲,同人在商業上的交手,既是不可避免的,也是其要的。
而在商業競爭中需要很大的定力,有時候打敗對手不算贏,怎麼要做強自身才算贏!
要是公司本身就郀I的極好,就算避而不戰,有時也可實現彎道超車,把對手甩到身後。
讓對手望塵莫及的同時,有閒心也可以回去打上一巴掌,沒有一間大企業是靠不斷打敗對手壯大的。
這個道理在政治上也是一樣,除非是矛盾激化到不可調節的地步,否則萬事都可以再等一等。
何定賢做事只有在該出手的時候才狠,不該出手的時候,一定能等,凡遇對手都要拿出打劫銀行的態度!
“賢哥,葛長官找你。”下午,孟元達站在走廊處舉手叩門,朗聲說道。
何定賢在椅子上不耐煩的站起身,出聲道:“死衰老,找我?不會自己來啊!”
他拉開辦公室門鎖,正好見葛白身穿制服,咧開嘴朝他笑道:“何探長,沒打擾吧?”
“長官好!”何定賢連忙立正敬禮,出聲喊道,眼神瞥到旁邊的孟元達,孟元達一臉尷尬。
葛白的粵語半生不熟,倒是沒清門裏講到什麼,臉上洋溢着笑道:“有沒有空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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