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萌俊
豬油仔坐在辦公室裏神情不安,小心翼翼的試探道:“賢哥,阿豪也是沒辦法,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
何定賢感嘆的道:“我知道,有時候不能怪人錯路,多少江湖人也是被逼的,人都想安安穩穩搵一口飯食,但偏偏人善被欺,馬善被騎,要賺錢,就得出來打。一步步打拼出來,就沒人再願意伏低做小,當初我就是感受到阿豪有野心,所以才讓他辦事、讓他出海,給錢給人……”
豬油仔端詳着大老闆的表情,斟酌道:“有野心的人,辦事纔夠狠,兄弟才服氣。大老闆,沒野心都是廢材來着,當初我說想做華探長的收租佬,那也是我的野心。”
“對啊,人人都一樣,所以阿豪既然是在開辦自己的果欄之後,才成立社團,我也沒理由阻止。”
“他來通知我,沒有要我同意的意思,只是希望獲得我支持。”何定賢看得很透。
豬油仔卻道:“都一樣的,江湖上人人都知他是你的馬仔,走出來人人給他三分薄面,全都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包括他手下的兄弟,三分敬阿豪的義氣,七分也是指望您的名頭。”
“現在你已經是探長,有資格抬一個小字頭起來,就算成不了大社團,混個三流社團還是簡簡單單。”
“正好,你也需要一批人幫你做事,乃至是壓制潮汕幫,義羣既是以屋村裏的潮汕人爲兄弟,將來也算潮汕幫的一份子。”
“賢哥,阿豪站出來的恰到好處,可以用的。”
何定賢坦然承認:“你說的都對!所以我沒有打算壓住阿豪,將來也免不了要用義羣,但是我不可能幫着阿豪讓他肆無忌憚,今天起,他是他,我是我,兄弟們心裏都要有個數了。”
豬油仔面帶惋惜:“他自己選的路,他會走下去的。”
何定賢心知他和阿豪實際上算是一類人,同樣曾被人給逼到角落,同樣要拿命搏出位社,同樣野心勃勃想要出人頭地,只是他比較幸撸幸粋�穿軍裝的起點,有一些腦海的記憶。
他要是同阿豪站在一條起跑線上,不一定能夠做的比阿豪好,人傑之所以是人傑,必然是會在人羣中脫穎而出的,所以,他很清楚阿豪會怎麼把字號做大做強,要用多少手段,也很清晰的同阿豪劃好線,等到阿豪踩過界一刀兩斷就行,到時阿豪怎樣他都不會管,也管不來。
至於阿豪以前立過的功,做的事,一筆筆賬以前都埋過了,否則,阿豪現在哪有資格帶着兄弟們站出來要說要立字號的?一個屋村仔憑什麼?還不是憑大老闆提攜他!
“管他呢,反正你給我盯住義羣,要是義羣從泰國啕牱鄣礁蹗u散貨,立即同我講。”
何定賢出聲說道。
豬油仔咧開嘴很是驚訝:“不會吧?阿豪一直靠你混,怎麼能做這種事情?你剛剛可還交代他。”
何定賢笑着道:“他以前靠我混,將來可不一定靠我混,我什麼態度他心裏清楚,一旦做大肯定會另找靠山。”
“不過短時間內估計不敢亂來,還是要把果欄、海鮮、走私生意一步步做起來,但該防的要防。”
“他要是打着我的名號,在我的地盤背地裏銷貨,給江湖人知道會笑掉大牙的……”
豬油仔頓時肅然:“大老闆,你放心,我一定盯好。”
……
油麻地,上海街,一間新開檔的果欄店鋪門口,一木框一木框的水果層層疊疊,有新鮮的香蕉、鳳梨、也有堆積如山,直接放地上的榴蓮,山竹、釋迦。
十幾個身穿短袖,皮膚黝黑,身材精壯的馬仔或蹲或坐,在果欄招牌下匯聚一堂,幾個馬仔在店鋪裏搬貨,路過的一些市民上前問價,偶有購買。
“果欄”都是指連鎖、或有自己進貨渠道的水果商家,與小果攤、果販不一樣,多是做批發生意,零售水果可賣可不賣,店鋪一開始港島果欄同行就知道又有一個新人加入戰場。
這時伍世豪叼着香菸,步履穩健,一步步在人羣中走向果欄,果欄門口的兄弟們陸續起身,眼神盯住大佬,當大佬來到門前幾步時,大蝦、小蝦兩兄弟就忍不住問道:“豪哥,怎麼樣?”
伍世豪點點頭,兄弟們臉上立即浮現出喜色,阿明叫道:“大佬,何探長果然會支持我們!”
“字號叫乜名?”
伍世豪抬頭望向店鋪門上“義羣果欄”四個字招牌,用力把菸頭往地上一擲,大聲喊道:“義羣!”
今夜,油麻地,上海街一間水果店裏,三十七名兄弟拜關公,斬雞頭,歃血爲盟,立旗義羣!
這既是何探長手下誕生的第一個字號,又是阿豪帶兄弟們打下的一分事業,不過義羣的成立暫時未在江湖上掀起半點風浪,今時今日的港島幾百個大小字號,每天都有死、有人起,有字號成立,有字號倒臺,區區一個華探長手下的字號引不起什麼風浪。
何況,兄弟們打算先做水上生意,步步爲營,尚未踏足岸上,但從伍世豪爲字號立下的發展路線來看,就可知伍世豪已然是個會審時度勢,食腦的江湖大佬。
……
何定賢晚上到中環見了鄒懷文一回,鄒懷文在報社方面給他帶回一個好消息,查娘鏞已經答應在《東方日報》連載武俠小說,答應同樣以一仙一個字的價格,在《東方日報》連載首部武俠小說《書劍恩仇錄》,要求則是想同“梁羽生”一樣有一個連載專欄。
何定賢聞言不禁稍稍皺眉:“《東方日報》同期再開一個專欄,會擠壓梁羽生的作品。”
鄒懷文亦是點頭讚許:“《東方日報》的版面有限,總不能把整個報紙都拿來連載小說吧?”
這樣盲目的追求利潤就等於放棄到報紙的輿論屬性,是一種非常不成熟的行爲。
何定賢搖搖頭:“同查娘鏞講清楚,《東方日報》打算增設一個新刊,辦一張《東方晚報》出來。”
“他的《書劍恩仇錄》就放在《東方晚報》上連載。”
鄒懷文表示毫無問題:“好,有《東方日報》作爲基礎,《晚報》銷量會有保證,可以在《日報》上提前通知《晚報》上市的消息。”
“但是查娘鏞條件提的很死,他要是不答應怎麼辦?”
何定賢嘴角挑起笑容:“港島有公司開價比我們高嗎?一個字一仙,沒有人會給他的。”
“他既然打算出來寫小說,肯定是看準了武俠小說火熱市場,需要一個大薪邮芏雀叩钠脚_。”
“你告訴他,今時不同往日,一個字一仙愛要不要,小說如果能夠把《晚報》銷量給拉起來,我可以考慮大發慈悲買了他的小說版權,否則全港不缺一個查娘鏞,多的是人寫小說。”
港島報社界在看見《東方日報》炒作成功之後,報紙銷量靠武俠小說節節攀高,陸陸續續都緊急開通小說連載板塊。
例如《大公報》、《港島商報》、《文匯報》等等,甚至連《風月報》、《風情雜誌》都在後部開始連載武俠小說,頗有讓港島文人很是搶手的錯覺,令港島湧現出一批早期武俠小說作家。
一個沒出名的查娘鏞靠“文人茶桌”主編的身份出道給專欄沒問題,漫天要價就得敲打敲打了。
鄒懷文當即點頭:“好,我去同他談,不過買他的版權……是不是太虧了?他的版權也值得買?”
第111章 對白月娥的淳淳教導
何定賢對鄒懷文的話深表贊同:“現在確實不值得,就當千金買馬骨,賞查娘鏞一口飯喫吧!”
鄒懷文張張嘴,感嘆道:“何老闆,你真闊氣。”
“真大方!”
何定賢含笑着道:“你負責開價就行,記得不能超過五千塊,順便把梁羽生的小說版權也買下來,往後在我們報社連載小說的作家,記得提前讓他們籤個優先條款,小說版權必須優先賣給我們報社,如果違反合同的話,版權自動歸屬《東方日報》。”
“如果私下交易,出售版權,亦屬於違反合同。”
“除非我們公司明確發文不要,否則優先賣給公司……”
鄒懷文心裏會意,若有所思,語速飛快的答應道:“是,大老闆!”
“一回去就在合同裏補上條款,另外把《龍虎鬥京華》和《書劍恩仇錄》的版權合同都補好,請大老闆放心。”
何定賢微微頷首:“好,往後每部要上刊的武俠小說,和比較優秀的投稿,記得都提前發到差館給我看。”
“我要親自審覈。”
鄒懷文亦是點頭:“沒問題。”
鄒懷文在報業摸爬滾打幾年已經培養出一定的商業嗅覺,再加上總編《東方日報》的磨礪,他已經不是一個普通的報社編輯,骨子裏的商業天賦已然被挖掘出來,他在大老闆幾句話的功夫裏察覺到“小說版權”或許是一個隱藏着巨大利潤的玩意兒。
雖然,在這個娛樂匱乏的年代裏,電影還是有錢人的消遣,華人第一家電視臺都還未成立。
各類版權改編言之尚早,莫說動畫、漫畫等等、連電影、電視劇都摸不到邊。
但是,偏偏在這個娛樂匱乏的年代,方可以培養出巨大的小說讀者羣體,等待電影、電視劇走入華人千家萬戶的時候,當年讀小說的羣體,就將爲小說版權的賦予巨大價值。
如今的報社連載小說一如2G時代的網絡小說,就是依靠文字的普適性快速搶佔文娛市場。
在“文娛”概念都尚未出現的時候,牢牢抓住第一批用戶羣,誰能創作出第一批出品作品,誰就是未來的一代文豪,誰能夠抓住第一批作品版權,誰就是未來的文樂業巨頭。
何定賢如今抓版權的時機剛好,具有先發優勢、平臺優勢、時代優勢、既利用作者拉高報紙銷量,又把作者的圈在圍欄裏,將來就算不拍電影,光靠賣版權都能賣成富豪。
當然,在有一元電影店、報社、武俠小說版權的情況下,將來成立電影公司,打入電影行業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不過,他打算一步步走,第一步是鋪院線,第二步纔是拍電影公司,因爲在電影行業裏院線是資本方、是坐地虎、要是抓不住九龍、新界的院線、在電影行業上是無法同“邵氏競爭”的。
因爲,“邵氏”是電影、院線雙發展、輕資產的電影公司,註定要被重資產的院線給削一筆。
實際上,後世的“嘉禾”、“邵氏”、乃至一切頂級電影公司,要麼開辦、收購、要麼入股合作,總之都會向院線進軍。
沒有自己院線的電影公司,永遠都不可能競爭過有院線的電影公司,所以,開辦院線比開辦電影公司更重要,吸別人血,總比被人吸強。
當然,開辦院線需要一筆很大的投資,目前要打下九龍、新界地區都得上百萬港幣。
何定賢起碼得花一年的時間籌錢,再用兩年左右的時間,陸陸續續把影院給建起來。
正式院線同一元店是差距很大的,要有座椅、有幕布、有包廂等等……不可能跟簡陋的一元電影店相同。
正好,再過幾年,港島市民的收入有所提高,慢慢地會開始走入電影院,港島影業正是在五十年代開荒,六十年代起勢、直到七八十年代才紅遍世界,直至九十年代達到巔峯後落幕。
期間湧現的各類型電影、文化邉印⒚餍谴罂Р粍倜杜e。
臨行前,何定賢又道:“對了,其它報紙有熱銷的小說,都去找作者談一談,便宜的幾百塊賣來,貴的也不能超過五千塊。”
“記得要全版權。”
鄒懷文有些懵逼,喝了口茶,發問道:“什麼叫全版權?”
“就是該作品一切衍生出來的版權所有權,全部都歸我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將來除了署名權之外,作品其它利益同作者再無關係。”
雖然自明清時代有小說出現之後,書商間誕生出版權的概念,近代更是早已寫進法律條文。
當下中西法律皆有文學作品版權的保護條款,但主要都集中在刊印物,即雜誌或報紙上。
如今港島文人寫一本小說只能賺兩筆錢,一是小說報紙連載期的稿費,二是刊印成書時的版權費。
其中刊印成書多是按銷量抽水,實際上是一種版權租借,而本次買版權的商業行爲則是指“版權買斷”。
他沒有在口語上同鄒懷文交代的很準確,但是鄒懷文理解的很清晰,一次性付錢再無瓜葛就是買斷咯。
這時鄒懷文見大老闆着重提出“全版權”概念,腦袋反而混沌了:“大老闆,我們給你一筆錢,本身就是要買所有版權呀!”
“難道版權還能拆開來賣啊?”
何定賢聞言一愣,旋即噗嗤笑出聲來:“有道理!”
“本來就是要買全版權嘛。”
他突然明白鄒懷文未來爲什麼能成爲電影巨鱷了!鄒懷文心裏則是納悶:“難道版權真的可以拆開賣?改天得好好回去研究一下。”
事實上,不怪鄒懷文感到疑惑,在小說版權沒有經歷過開發的年代,兴苤馁I斷行爲就是全版權兩清!
不管是梁羽生還是梁羽羽、金鏞還是金鏞著,總之,一旦簽下合同都是心知肚明的全版權買斷。
不賣就是不賣,有自信!有才華!有傲骨!
你賣了!
就別唧唧歪歪!
看來把文學作品版權細分開來,一個個賣,一個個削的商業操作,將來還得靠何老闆來開創先河了。
當然,何老闆絕不是壓榨員工到死的惡人,一來作家有自主選擇權,不強買強賣,二來,大到五千,小到幾百,在目前都不是一筆小收入,無非是選擇拿快錢、還是賭命叩膯栴}。
雖然,事實上可以預見絕大多數人會選擇快錢,但是,快錢能喫飽飯,能解燃眉之急,能養孩子,乃至能創業再造一個富豪!
誰又算虧誰算賺?
“以前在內地看小說的時候,可憐那些網文作者,嘖嘖,現在我照樣可憐。”何定賢離開茶餐廳後,坐着城渡趕回九龍,在椅子上吹着海風,表情慶幸:“寫的好又點樣?寫到有頸椎病又點樣?還不是老老實實的給資本家打工,能不能賣,賣多少,你說的算嗎!”
“只能每天靠靚仔讀者們投投票,打賞一下餬口飯,可憐蟲!幸好,老子就是資本家!”
何定賢咧起嘴:“提前帶點內地特色的東西同港島同胞們玩一玩,看看什麼金、什麼墉、將來還跳不跳的起來!”
“咦?剛剛忘記在版權優先條款後再補一條,版權交易抽成一半了!等會打電話給鄒……算了!”
“報社也面臨同行競爭,條款要是太苛刻不行,只有上輩子的網絡可憐蟲受得了。”
“還是善待武俠大師們一點,給他們留下時代的最後一個銅板吧。”
隔天早上,鄒懷文找到梁羽生、金鏞二人僅花三千塊就買下《龍虎鬥京華》、《書劍恩仇錄》的全版權。
金鏞甚至在一個字都還沒見報的情況下,就成功拿到三千港幣的巨資,年紀輕輕的查娘鏞尚不明白:所有命唣佡浀亩Y物,都已在暗中標好了價格。
“鏞哥,你不是說絕不寫武俠小說嗎?”梁羽生補完新合同,拿着一個厚厚信封走出辦公室同身邊的老相識說道。
查娘鏞舉起手裏的信封一笑:“今非昔比,武俠小說這麼火,傻子纔不寫。”
“你看,賺大了吧?我就知道寫武俠小說有前途,真好賺,鄒總編真大方……”
梁羽生搖頭暗笑:“臉變得真快,臭不要臉的衰樣真像大文豪,不愧是文人家族出身。”
前一晚。
何定賢回到砵蘭街的套房裏,打開燈,見到白月娥身穿紫色吊帶薄紗睡裙,正在臥室鏡子前試戴着一條珍珠項鍊。
白月娥轉動身材,孤芳自賞的樣子,在燈光幽暗的房間裏,有一番私有的美麗。像是一顆獨屬於你的名錶,每天安安靜靜躺在櫃子上,等待你的寵幸。
她也在開門聲中回過神來,快步來到客廳,看何定賢換好鞋子,便進入廚房來到竈臺前打開一個鋁鍋:“賢哥,工作一天了,回屋企,喝一碗甜粥先。”
白月娥舀出一晚色彩鮮明,富有食慾的八寶粥,帶着調羹一起放到沙發前面的桌子上。
何定賢打開電視機,扭頭看了一眼珍珠項鍊,平靜的收回目光,端起碗開始喝粥,眼神則直視着電視上的英文欄目,冷漠的讓人害怕。
白月娥察覺到氣氛不對感覺憋屈,剛一張嘴想吵兩聲,望見沙發上線條分明的側臉又不夠勇氣。最終她站起身在桌子旁轉了一圈,彎下腰故意讓風兒穿過領口,討好的出聲道:“賢哥,新買的裙子好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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