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舊事 第60章

作者:萌俊

何定賢拿着一張登記在冊的黑檔口名單,甩手丟在下屬辦公室桌面,在場三十餘位下屬立即起身,齊聲答道:“是,長官!”

第109章 臨檢、手腕

洗衣街。

和聯大廈,三樓一間單位,東福社賭檔。一羣賭客藏在房間裏,下注看牌,抽菸喊叫,兩名馬仔坐着板凳守在門口,不時有巡邏的打仔在賭桌旁來回走動。

“嗙!”

“嗙!”

“嗙!”一陣用力的敲門聲響起,砸得鋼板門砰砰迴響,守門馬仔罵罵咧咧站起身:“TMD,哪個衰仔!”

門口響起一記吼聲:“茶餐廳外送!”

“叼,說好不能叫外送的。”馬仔面色不耐,用手拉開活動閘口,語氣囂張的喊道:“滾呀!”

一支冰冷的槍口伸進口閘,距離他鼻子不到三公分的距離,下一刻,一道冷峻威肅的聲音傳來:“開門。”

馬仔望着槍口和背後的人影,忍不住喉結滾動,吞下口唾沫僵在當場。

“你開門還是我開槍?”顏雄再度問道。

“我,我開門……”馬仔顫顫巍巍的伸手去碰門鎖,腳底已經趁勢後退了半步,正打算轉身喊人的時候,門口再度傳來聲音:“不要賭命,我的槍一定比你快!”

馬仔的一點小心思徹底澆滅,乾脆動手拉開鋼門鎖栓,鎖栓剛剛移動出鎖釦,外邊就揚起一腳重力踹開:“嗙!”

鋼門徹底被人踹開,馬仔蹌踉間摔倒在地,緊接着,十五名便衣探員如入羊羣,拔槍大吼:“別動!”

“警察臨檢!”

十餘名軍裝警員緊跟在後,拔出警棍,撲上前去,棍子如同雨點一般在混亂的人羣中砸下,有些賭客驚聞臨檢,連忙摟起面前的港幣就跑,有些賭客慌不擇路,頭碰頭撞在一起,有的賭客爬到桌底,機靈的避免捱揍。

隨着大批警察的闖入先前熱鬧的賭檔,猶如炸開油鍋一般,響起一片慘叫,多少試圖跑走的賭客給一棍砸暈。

軍裝警察奉命辦案,不會同賭徒客客氣,便衣警員則是打開保險,虎視眈眈,面向持刀上前的十幾名檔口馬仔雙手舉槍,發出警告:“放下刀!”

“放下刀!”

顏雄更是扯開嗓子,霸道嘶吼:“光頭仔!”

“雄哥。”

賭檔負責人氣勢一滯,放刀止步,表情不甘的道:“能不能給條活路?大佬撂下狠話了。”

“好巧,我們大佬也下死命了。”顏雄依舊雙手舉槍,眼神如狼般說道:“你們敢斷我們大佬的財路,就要知我們大佬是個有脾氣的!”

正常賭檔一年也遇不到一次臨檢,偶爾做做樣子也是放幾百塊賭注,可是黑賭檔不交規費,無牌經營,同不交稅無區別,賭客們肯定更愛在正規賭檔玩,黑賭檔爲了攬客會故意開高賠率,吸引不計風險的賭徒。

眼下,賭檔裏起碼有七八萬的賭金,要是一次性被警隊收走,損失很大,賭檔要關張。

本來東福社,東英社見開檔口快一個來月警隊都沒有動手,原以爲還能夠經營個一年半載,撈一筆再帶着賭客轉移到尖東區的地盤,沒想到警隊毫無徵兆地說動手就動手。

光頭仔胸膛劇烈起伏,呼吸急促的說道:“雄哥,賭具、賭金收一半走,放一條路怎麼樣?”

“有什麼讓我大佬去同何探長講,說不定將來還能在一起搵食……”

這時一個賭客抱着一袋錢,在房間裏突然衝出,攀到一扇打開的窗戶前,試圖爬窗沿着雨檐逃走。

“砰!”

一槍響起。

便衣探員雙手穩健,動作果斷,眼神決絕,顯然是臨行前得過叮囑,開槍的動作毫不遲疑。

賭客更是一個翻身就滾到樓下,連一句慘叫都沒傳出,樓下只有軍裝警的叫喊聲。

光頭仔見到這幕終於放棄,鬆開手,叮叮噹噹,隨之刀片落地的聲音在房間響起一片。

顏雄冷笑着道:“誰同你講條件。”

光頭仔咬牙切齒:“你們是把我們當豬養,養肥了就殺呀……”

顏雄卻鬆開持槍姿勢,單手抓着槍,回頭說道:“賭具全部沒收、場所查封登記,在場的聚賭人員全部帶回警署,賭資就放在這裏,留給光頭仔帶回去給他老闆交差。”他眼神側目掃過光頭仔的臉龐。

光頭仔臉色是變了又變,一時間竟然說不出話。

警察正常查封黑賭檔會把賭資、賭具全部沒收,唯獨不會把賭客給帶走,賭客是賭檔乃至警隊的客戶,要是下狠手得罪賭客導致轄區裏無人敢賭,賭客就會跑到其他區的賭檔。

這麼一來轄區內賭檔收入銳減,對社團、警隊都無好處,只是平白便宜其他區的警察。

現在差人反其道而行之,不沒收賭資,只收走賭具、帶走賭客,當然還有看場的馬仔,其原因就是要告訴旺角區的賭客,你們來規定檔口賭博無所謂,就是不能到黑賭檔賭,要賭只能在警隊規定的地方賭!

同時再把社團最看重的賭資給留在檔口,不給社團把事情鬧大的藉口。

社團想要搞事情也是得顧及江湖影響,社團招牌。

警隊沒有把他們往死裏打,他們怎麼好把事情鬧大?

檔口要是把賭資收爲己用,就是砸掉檔口的名聲,要是把賭資還給賭客們,賭客們也不見得會買賬。

警隊可不會依法依規的把賭客們放走,一旦進差館不死也得扒層皮下來,看賭客們此時眼裏的畏懼、驚恐就知道了。

而賭客們一旦跑到規定檔口去賭,油水一樣就會進警隊的腰包,黑檔口開得沒意義,警隊辦事的手法真是高明!

何探長的高,旺角江湖早有預料,卻偏偏沒料到何探長會用如此老練手腕來回應,一改何探長在江湖社團眼中心狠手辣,肆無忌憚的形象。

“何定賢當探長,真是當出味道,當出官威來了。”砵蘭街,一間高利貸公司裏,東福社扎職人喪門通坐一張凳子上,裸着小腿,一手搓着腿毛撓癢,一手捏着煙,明明是夸人臉色卻黑的可怕,光頭仔垂頭喪氣,站在面前:“通哥,怎麼辦?”

“先想辦法把賭客們撈出來,賭資照比例還回去,辦法是沒有了,要是想在旺角搵食就能跪下。”喪門通一向是個人性卑劣,擅下黑手的人,腦子卻不知想到什麼,語氣變得膽怯:“這次玩不過他,只能被他玩了,我得找個夠資格的大佬出來撐撐腰,否則皮得被颳了。”

他心裏倒是門清,口裏的大佬肯定不是什麼商會老闆,但是若是擡出東福社的幾名元老就可能保命。

要知道,九龍區目前還有幾個區在東莞華探長手裏,陳總探長要換人也不可能一整波全換,得要一個個來,期間就有很多可利用的地方,就目前而言在九龍探長層面東莞幫還有些餘威可以用。

當然,他隱隱覺得何定賢沒有要他性命的意思,否則誰也保不住他!可是人的名,樹的影,賢哥曾經所作所爲擺在那兒,誰賭輸了不發怵?

“大佬,那兄弟們之前準備的事情還幹不幹?”光頭仔悄聲提醒一句。

喪門通一腳就蹬在他肚子上:“對方這麼高,你怎麼這麼蠢!形勢不一樣,大家都在搵食,你跳出來搞大的,其它社團先容不得你,就算拉何定賢拉下馬,我們也要死全家。”

“你想要冚家鏟別連累我!何定賢留的一分餘力,就是留着給我們釘棺材的!懂嗎!”

光頭仔捂着肚子後退幾步,懂不懂都不重要,不敢開口……

和聯大廈賭檔只是警隊行動的一處地點,一天之內警隊就臨檢了七個場子,在不同檔口抓回兩百多個賭徒,四十幾個小姐。

針對的都是東福社及東英社的黑檔口,由於警力限制和其它考慮,一天內警隊沒有把場子掃一個遍,選擇一天一天給予兩間社團壓力,頗有一種逼人低頭求饒的態勢。

顏雄站在辦公區門口手上拿着一份名單正在慢慢查閱,面前走廊從頭到尾,兩側皆蹲滿抱頭掩面,沉默忐忑的被捕人員。

他看完名單收回目光轉手把單子交給孟元達,語氣冷漠卻嚴肅的說道:“甄別一下家庭背景,有關係的直接放人,沒關係的交錢走人,沒人來交錢的拿去頂案子。”

“小姐轉給潮義勇,記得找潮義勇拿轉手費,再抽幾個沒身份的驅逐出境,長官叫我們做點樣子出來。”

孟元達接過名單欣然點頭:“放心好了,我來做。”

顏雄靠着實幹能力不知不覺已經在四位探目中取到主導權。

他轉身來到探長辦公室準備彙報時,得知探長有事公幹不在警署,乾脆回到辦公室協助起公務。

這回警隊算是真幹一回實事了,起碼掃賭是真掃了,就算目的不單純但靠繳回來的賭具也算功勞一件。

由此可見,在港島要真下定決心掃黑將會受到最大阻力,恐怕全世界都要跳出來打你,所以類似的“功勞”不能太多,適當即可。那麼非法行業,豈不是愈加證明警隊之無能?

此刻,油麻地,電影公司,伍世豪、豬油仔兩人相鄰而坐,望着眼前慢慢悠悠泡着茶,滿臉輕鬆的大老闆,氣氛一時間變得非常微妙。

何定賢一套關公巡城的功夫茶動作,行雲流水一般結束,口中才慢條斯理的問道:“阿豪。”

“這次回來沒給我帶榴蓮呀?”

第110章 字號:義羣,成立!

“帶了。”

“在果欄。”伍世豪張口答道:“兄弟們晚上會送來。”

何定賢點點頭:“多謝。”

伍世豪恭敬的道:“不忘記何先生的幫扶,沒有何先生,就沒有我阿豪今天……”

何定賢不置可否:“所以,你今天來搵我,就是專程要告訴我,你打算成立一個字號出來混?”

“你知不知,我手下公司是不能有字號的。”

豬油仔見大佬眉頭微皺,心裏暗叫不妙,今天阿豪專程請見大老闆談事情,未想到開門見山就是要成立一個江湖字號。

大老闆還以爲是阿豪跑船一次,從東南亞回來要約他喫飯,本身三個人開開心心的,隨着阿豪一句話場上三人各懷心思,情況複雜。

伍世豪則道:“我知大老闆的規矩,但是果欄生意我有七成股份,大老闆的錢折算成三成。”

“這算是我自己的生意,所以我不打大老闆的名號,是想要自己出來混。”

何定賢微微頷首,端起茶盞,滐嬕豢冢捶畔虏璞瓎柕溃骸翱磕阕约海斓贸鲱^嗎?”

伍世豪表情一滯,張口道:“大老闆,你只做正行生意沒問題,我也只想做正行生意。”

“可是你有權,我沒有,我沒有權,就只能靠拳!”他攥緊右手五指,出聲喝道:“拳頭不夠力,打不翻別個,別個就來打翻你!”

“我開果欄安安心心搵水,然後呢?在泰國要同別個搶果園,要打,在港島要同別個搶欄位,照樣要打,爲了賣一車榴蓮,我要帶兄弟從泰國打到柴灣碼頭,兄弟們個個賣命,我當大佬的,只能帶兄弟們往上衝。”

“賢哥,你能有今天,也不是靠自己一槍一刀,靠兄弟們出死力打出來的嗎?電影院、造紙廠、哪個不是正行生意,哪個沒有給人打上門過?期間又死了多少兄弟!”

“死了多少人!”

“啪。”何定賢抬手遞上一杯茶,輕輕放在茶盤上,眼神毫無波瀾,語氣平靜的問道:“你直說,成立字號要做什麼生意?”

伍世豪深吸口氣:“先賣果欄,再賣海鮮,只要能夠多,我可以搞海鮮集市、賣鮑魚、賣海帶。”

“有餘力的話,再唿c水貨電器、黃金什麼的,總之,多做海上生意,不做岸上生意。”

“絕對不會讓賢哥爲難。”

他眼神瞥過華探長的面龐,捉摸不透,語氣帶有一分忌憚。

正常而言,作爲一區探長的手下之一,要做生意必然要插足大佬的地盤,有大佬罩着一定賺錢。

大佬用自己人也放心,也能搵一筆,但他心知大佬不喜手下有結社出現,成立結社多少會冒犯大佬的忌諱,於是絕口不提要進旺角搵食。

“海上生意,風浪大。”何定賢吹着茶杯說道。

伍世豪身穿白色外套,內襯黑色短襟,大手一揮,出聲吼道:“風浪越大,魚越貴!”

“大老闆,出海闖蕩的人,不怕風浪,怕空跑一趟!”他豎起一根手指,表情決絕,語氣狠戾。

何定賢平靜的點下頭:“OK啦,你有那麼多人撐,字號早就立起來了。”

“也不需要問我啦。”

伍世豪點頭彎腰:“兄弟們都賴大老闆給飯喫,永遠不敢忘記大老闆的情義,願意一世爲大老闆辦事。”

“以後大老闆有什麼要辦的事情吩咐一聲,兄弟們肯定拼到底。”

何定賢舉起茶杯,低下頭,嘴角帶笑:“多謝你,岸上的生意,不是不可以做,雖然我旺角區的地盤分完了,但是明年多加一個字號沒什麼問題,深水埗的蔡探長、油麻地曾探長、九龍塘雷探長都是我朋友,想要上岸打一聲招呼總給留幾條街出來。”

“但是海上的生意先做吧,賣賣榴蓮、鮑魚、搞搞海鮮集市挺好,果欄三成股份就不用留給我了。”

“不要誤會,那三萬塊辦果欄的錢,是我支持兄弟創業的,折成股份污了我們的情義。”

伍世豪沉吟半響,終是點頭:“大老闆,我明白!”

豬油仔坐在一旁長嘆口氣:“唉……”

這三成果欄股份在,反而是代表伍世豪同大老闆還有感情,三成股份都不要,就代表二人只剩下江湖上的合作關係了。

何定賢品着茶味,目光放空,恍然道:“對了,你知道的意思吧?大煙麪粉不能碰!”

“這兩樣兄弟就算再賺錢,賺的也是黑心錢,將來好好做海鮮、榴蓮、比賣大煙和粉更有利,更長遠。”

伍世豪很快的點下頭:“我知道,多謝大老闆指教。”

“嗯。”

“事情就這樣吧,果欄叫乜名?”何定賢開口送客時,忽然問道。伍世豪站起身深深鞠躬,彎腰說道:“義羣!”

“字號也叫義羣!”

他抬起頭。

何定賢頷首笑道:“義羣果欄,好名字,義羣字號很不錯,義字當先,兄弟義羣。”

“大老闆,再見。”

伍世豪沒有接話,再度鞠躬,轉身離開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