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舊事 第59章

作者:萌俊

何定賢面帶微笑心裏估計只有每月交規費的時候最有面子!

他一口氣在四十萬裏掏出五萬塊並不算什麼,只因規費本就是他整合權力,背上黑鍋,從下面收上來的,自然應該拿一份大的,只因華探長拿多少錢沒有定額,只要錢能夠讓下面、上面都滿意,多出來的都是他本事,只因這個月規費稍微有點多,看來是潮義勇、東英社表明功夫做的不錯……

只因他腰間有槍。

而他也絕對不是拿最多的一個!

這時五位白皮鬼佬或站或坐、或身穿制服、或穿着西裝、有人叼着雪茄,有人拿着菸斗,正在辦公室裏談笑風生,好似是一場上議會縮影……

“長官!”一句堅定有力的報告聲響起,旋即聲一記皮靴跺地,重重踏在地上。

五人鬼佬一齊投來目光,看向門口的華人探長,鬼佬署長“衛少臣”張開嘴,鬆開菸斗,緩緩吐霧時說道:“進來。”

“Yes,sir!”何定賢再度打生報告,旋即拎着藤箱走進門內,將兩個箱子放在五人中間的茶几上打開,在五人眼神都流露出貪婪時,出聲說道:“長官,本月規費共計三十萬整,照規矩警隊十萬,工商暑五萬、消防署兩萬、食品局三萬……”

這幾萬塊分到工商暑、消防署的華人頭上估計就剩下個三四十塊錢。

衛少臣在聽到數目的時候,表情明顯有所色變,在場的工商暑職員更是皺起眉頭,出聲問道:“衛sir,數目沒有想象中高。”

這個數目其實跟他們平時收賬的大差不大,總的來說會多個兩三千塊錢,但是隻多出微博的利潤憑什麼讓渡權力給你?

衛少臣再度拿起菸斗,抬起頭眼神投向華探長,華探長卻腰板筆直,出聲說道:“sir,爲了保證旺角區治安,刑事組在行動上有所收斂!”

“你出去。”副署長總警司韓奕禮揮手斥道,顯然是接下來的話題不希望被華探長聽見,華探長自知鬼佬內部交涉向來防着華人,當即一言不發,再度敬禮,轉身離開。

“TMD,讓你們吵去,有想要錢的人自然會來找我。”何定賢走下三樓時面帶冷笑。

這年頭華探長的權力雖然達不到用錢砸鬼佬,讓鬼佬低下頭服軟,但把握好分寸來兩下軟刀子未嘗不可。

衛少臣不可能爲了一個月的規費就把他辭掉,要街頭好看可是他下的命令,何定賢已經竭盡所能沒有讓規費實現微博增長,實際上是有功無錯的,那麼想要更多的規費就只能看他們的選擇……

何定賢回到辦公室裏翹起二郎腿,多少已經開始享受華探長的權力,隨即發完規費的豬油仔重新回到辦公室:“賢哥。”

“坐下飲茶。”何定賢將一杯泡好的熱茶遞到對面。

豬油仔連忙道謝:“多謝賢哥。”

“兄弟們對規費滿意嗎?”何定賢可以不考慮鬼佬的想法,但必須考慮兄弟們的意見。

豬油仔喝了口茶笑道:“這個月比上個月多,兄弟們當然滿意咯,只要給兄弟們漲一塊錢都開心呀。”

“哈哈。”何定賢暢快一笑。

豬油仔則道:“東福社、東英社私下開黑檔口的事情怎麼辦?”

“不能不管。”

何定賢表情突然冷峻起來:“我剛剛上樓一趟見到鬼佬已經快忍不住的,就算衛少也要做政績的想法,但是手底下的鬼佬,乃至工商暑、消防署都不會甘心,快則一週,慢則半個月,肯定要開始做事。”

豬油仔嘆道:“東福社、東英社在私底下多開了十三間賭檔,兩間字花攤,三間高利貸,十六個馬欄……這些場子收上來每個月還能多拿五六萬……”

“未來檔口一年肯定是比一年賺錢的,九龍區發展的很不錯,旺角是第一個收益的中心區。”

“賢哥,你話的沒錯,他們就是在陽奉陰違。”

何定賢聳聳肩膀,無所謂,手裏揣摩着茶杯,甚至有些欣慰:“東義堂作爲最大的東莞幫社團,手上還有一張煙牌,竟然沒有私下開辦煙檔,有意思……”

“賢哥,我觀東義堂多少有點想靠過來的意思,東莞幫不行了,他們靠商會可以穩坐碼頭生意,但是岸上越來越繁華,總不能不管吧?未來起碼兩到五年內,警界一定是潮汕幫的天下,他們想在岸上搵水就得靠過來呀!”豬油仔分析的言之鑿鑿:“東義堂能夠做大是懂得取捨的,九龍老大‘大癲’看起來癲,腦子可是很聰明的。”

何定賢點點頭:“我還以爲東義堂會把煙牌借給兩家東莞社團開黑檔,現在看來沒有,將來可以留他在地盤上搵水,警隊現在既然拿下東莞幫了,在江湖上就不能再事事打壓着東莞幫。”

像高永盛、陳統兩位與潮汕商會很深聯繫,乃至是商會老闆們一致捧起來的總華探長。

商業上、江湖上、必定事事以潮汕幫爲先。

因爲,潮汕幫社團也是大佬們各自捧起來的,繞來繞去都是自家人,胳膊肘往外拐是會惹人嫌的。

何定賢卻跟他們不一樣,作爲潮汕商會的一名會員,本身既是潮汕幫的一員,卻又不受某位大老闆控制。

上位的規費全都是自己掏、上位的機會全靠自己拼,只要不忘記潮汕會員的身份,稍微扶一扶東莞幫是完全沒問題的。

因爲沒有人可以在道德大義、江湖規矩上制約他,倒是可以靠權勢壓制,但是有什麼必要嗎?

他做的又不過火!

這樣手底下的江湖力量就可以跳出潮汕幫界限,用一用東莞幫,再用一用老福、號碼幫、和記等等……

門戶之見雖是團結的一種方式,但到一定程度也是固步自封的一種體現。

楚老闆的成功就是把“潮州商會”、“汕頭商會”合併爲“潮汕商會”。

他希望的成功是在警界,無論東莞社團、潮汕社團、客屬社團都可以爲他所用,在他的秩序之下臣服!

是在商界可以得到潮汕商會的支持,將來再一樣的跳出同鄉結社的條條框框……

越大的世界,越大的權力!

眼下談這些看起來爲時尚早,但旺角區東莞、潮汕來回更迭、一面倒的情況,多少回引起他的思索。

“賢哥,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豬油仔笑着說道:“算良友、喪門通兩人好命,實不相瞞,我都派兄弟們蹲他們了。”

“呵呵。”何定賢笑了兩聲,不再言語,豬油仔喝完茶道:“公司有點事情要忙,走先。”

“閃吧。”何定賢揮揮手讓收租佬走人。

豬油仔將辦公室門鎖關上,挺胸抬頭,搖着扇子,耀武揚威的帶着兩個小弟走出警署大門。

今天,華人警員興高采烈在衣櫃裏拿到規費,就連印警、普通鬼佬都心情愉悅,唯獨鬼佬督察級以上感覺很不美妙。

他們代表警隊高層同其餘部門交涉了那麼久、出力很多、爲什麼規費幾乎沒什麼增長?

都給上頭喫了嗎!

這導致警隊總督察以上的官員承擔很大壓力,同時,署長衛少臣爲了顏面一直死撐,也沒有拿華人探長開涮,鬼佬警官們不得不活躍起來,其中旺角區管理科高級督察“葛白”不得不代表同僚找到華人探長詢問有關情況。

第108章 愛港幣

何定賢坐在辦公室裏讓下屬遞上茶杯,望着眼前長相剛正,濃眉大眼,笑容盛情的鬼佬高級督察也未想到,三天!

短短三天!

鬼佬就已經按捺不住,有人開始同他接觸了!

他在見高級督察放下茶杯之後,禮貌客套地遞上一支香菸,出聲問道:“彼得長官,有什麼事嗎?”

他認得眼前的管理科高級督察,英文姓氏叫彼得,據說以前在倫敦大學,且在祖家哈的斯丁斯郡自治市的警察隊當過警員,是戰後爲了補充港島警隊裏的英籍警員,加強港府對城市統治力而調到港島的卸嗑瘑T之一。

在祖家警察隊時就是高級警長警銜,調到港島之後直接升職爲見習督察,短短兩年時間就升至高級督察,在內部的晉升速度很快,依照履歷機關肯定是屬於府官派。

其負責的管理科,兼管警隊檔案,情報分析等,是警隊鬼佬的一個重要部門。

然而二十九歲的葛白督察在華人探長面前卻沒有年輕氣盛,可以說一點架子都不擺,抽上香菸後,吐氣道:“呼……何探長,叫我的中文名葛白就好。”

“Yes,長官!”何定賢用英文回應,下意識的感覺名字有點耳熟,旋即瞪大眼睛,打量起面前的鬼佬。

“原來是你啊!大名人!”

七十年代最有名的鬼佬警官就在眼前,容不得不仔細看看。

葛白一開始覺得無所謂,還有閒心舉手彈彈菸灰,隨着目光越來越直接,心底不免有點發怵和變扭,訕笑兩下開口道:“何探長,不用敬禮。我只是代表管理科的同事們來問問規費的事,這個月規費雖然比上個月多一些,但是跟港島區的同事比相差很大,同事們表示很失望。”

“這不應該是你的本事,因爲你在灣仔的成績是有目共睹的。”他竟然說的是粵語。

雖然粵語有點半生不熟像夾生,偶爾要摻雜幾個英文單詞,但是交流起來顯然便捷很多。

因爲何定賢的英文也是半生不熟像夾生,必要時得摻幾個粵語,雙方在同一水平線上完美達成語言交流。

事實上,來到港島三年以上的鬼佬警官,多多少少都會講一些粵語。

他們在生活和工作中接觸最多的是華人,就算不刻意學習也會帶上口音,有意學習一下成效會十分顯著。

就如在港島任職的英籍官員都有中文名一般,不取箇中文名報紙都不好刊新聞,遲早給你編一個花名!

何定賢之前不知道彼得的中文名,所以幾次見面都沒有把對方往“葛白”身上聯想,現在得知對方是“葛白”便知道大貪官來了!

早知道的話,哪用一步步試探鬼佬,逮得葛白薅就得了!

何定賢則故作惋惜的嘆道:“葛白長官,非是我不努力做事,實在是衛長官有重要指示,很多事情不方便做。你也知道,我是新來的,要是不動動手,立立威,江湖人的人不會聽話。”

“爛仔衰老們是要打,不打不會乖的。”

葛白深以爲然的點頭:“全世界的犯罪社團都一樣,我們也理解你,但是對於我們而言,最重要的是錢!”

他直言不諱的道:“沒有錢,誰願意來這裏打工?誰願意每天吹海風?”

港島貨幣目前是與英鎊掛鉤,匯率錨定爲16比1的固定匯率,賺港幣其實就是賺英鎊。

鬼佬當然是愛港幣、愛英鎊!

這也是港島在英殖民體系中的一種表現。

未來,港幣則會在1972年6月改爲“自由浮動匯率”且改爲與美元掛鉤,最早,港幣則是與銀圓掛鉤。

港幣的變遷史亦是港島的發展史,改爲與美元掛鉤也不是因爲港幣不行,而是因爲當時的英鎊不行!快崩了!

相反,港島經濟非常活躍,港幣異常堅挺,爲了不拖累港島發展,只能讓港幣與英鎊脫鉤。

何定賢對上大貪官也肆無忌憚起來,大膽果斷的道:“如果有英籍警官支持的話,就算是署長下令的命令,我也可以冒險試一試。”

“鈔票。”

“誰都喜歡嘛!”他手指捏着煙,舉在身前,嘴裏吹出口煙。

葛白麪露喜色,出聲說道:“沒問題,我們就是代表警署督察級和幾位警司出面來和你談的。”

“之前還害怕何探長顧忌衛署長的職權,但既然何探長有本事做,我們就放心了。”

“不怕告訴你知道,其實衛署長心裏也是想多要一點,只是職位比較高,要給上面一個交代,但也得給下面交代,他現在是下不來臺,已經默許我們的做法,當然,如果可以還請儘量縮小影響,真要是鬧出大新聞,我們也要被牽連。”

何定賢微微頷首,爽快的道:“我知,現在整個九龍區經不起風浪啦,港府在石硤尾建六十座徙置大廈都心疼的要死,我怎麼敢再讓港府丟臉呢?”

“真要搞太大,你們還不是第一個丟我出去平風波。”

葛白聞言有點尷尬,沒想到華探長講話如此直爽,鞭辟入裏,當即笑笑道:“真倒黴也不止你一個倒黴。”

何定賢倒是贊同:“也對!”

“總之,爲長官們指l恚褪菭懳易约褐福利,放心,我懂的。”

葛白得到滿意的答覆心情也很不錯,摁滅香菸站起身就要告辭。

何定賢坐着打開抽屜,取出兩卷港幣起身送上,塞進他手裏輕聲道:“長官,一點心意,辛苦你跑一趟。”

葛白心知每卷港幣的厚度是一千,跑一趟談攏事情還有兩千塊拿,年輕的面龐喜笑顏開,笑容滿臉:“哈哈,多謝何探長。”

“我看長官天庭飽滿,地閣方圓,按華夏的傳統來講是大富大貴之相,將來一定平步青雲,大賺特賺!”他奉承兩句後,說道:“就當交長官一個朋友,得閒常來飲茶。”

“一定!”

“一定!”

葛白辦了事,收了錢,又聽了一陣好話,此行出奇順利,堪稱是心花怒發,多少有點恰逢知己的感覺,離開華探長辦公室時還依依不捨,多看了這位華探長兩眼,走出兩步又回來道:“何探長,中環跑馬地有一間漢斯酒吧,很多猛男壯漢,是我們洋人尋開心的地方,你或許會喜歡的。”

他眨眨眼睛,表情猥瑣。

何定賢表情頓時僵硬,轉回身關上門,忍不住咒罵一聲:“幹你孃,死鬼佬,真以爲自己生的靚啊!”

旋即他目露沉思:“不過,據公開消息,衛少臣以前是駐軍出身,二戰前的警務處長也多是軍中出身,倒是現在越來越多府官派在警隊得勢,看來進入和平年代之後,府官派遲早將要拿到警隊主導權,再隨着一個個軍隊系長官退休,軍隊系五到十年內就將退出歷史舞臺。”

“目前爲止衛少臣都不能忽視府官派的意見,看來府官派在中層已經得勢,用葛白坐橋搭上府官派是最簡單的辦法,也是最實用,最好的辦法,以後找機會多給葛白送點錢。”

“這傢伙貪財幾乎是毫不掩飾的。”

也對,警隊上行下效,腐敗糜爛,行賄受賄風氣瀰漫全港,消防救火要“開喉費”,護士打針要“茶水錢”。

收受賄賂就像喫飯喝水一樣簡單,按照官方回答:“貪污在香港警察隊伍中像是一種生活方式,如同晚上睡覺、白天起牀刷牙一樣,是非常自然的事。”

又有什麼好奇怪,什麼好掩蓋的呢?

其實港島英籍警官內部要升遷,要升職,就算立下大功,資歷到位,有人提攜,一樣是要交“買肩章”的錢,規費一說不止限於華人內部,例如現在葛白髮現何定賢出手闊綽之後,就已經想着開始從何定賢手上敲竹竿,想要湊十萬塊買下總督察的肩章。

最近好像每個警署都要成立一個“反貪污室”,負責人是總督察警銜,部門還未成立就標出“十五萬港幣”一個位置的價碼。

鬼佬撈錢固然是比較快,比較便捷,但是鬼佬可沒有華人商會撐腰,要出錢都只能自掏腰包。

正常來講鬼佬防着華人,華人也不會輕信鬼佬,可偏偏何定賢對他這麼闊綽,葛白很難不把他當凱子。

何定賢也同常人思維不一樣,不把鬼佬當對手,也不把鬼佬當老闆,頗有種海納百川,像把鬼佬養成自己人的感覺,但正常鬼佬肯定不會輕易低頭,可尚未發跡,又有能力,有歷史背書的“葛警司”無疑是個好的突破口。

“要是能趁府官派起勢的時候養一批自己人在裏面,將來個個升遷發達,豈不是有機會突破警隊華人的職級限制,試着超出歷史,往更高的地方走一走。”他不得不產生聯想。

……

“阿雄,阿樂,帶兄弟們查查名單上的檔口、歌舞廳、記住,不要同他們打生打死,兩天一臨檢,五天一搜查,名正言順的讓他們開不了張,做不成生意。”

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