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萌俊
“然後呢?”豬油仔摸不着頭腦。
“傻仔,即然換了新設備,舊設備留下來還有什麼用?戲院只會一間又一間換新的,以此來吸引觀校蕴聛淼脑O備只能放倉庫發黴。”
“所以我打了一個電話給戲院經理,經理答應以三千塊一臺的價格把舊設備買給我。”
何定賢找到前臺售票員,輕輕拱手道:“你好,我找你們張經理。”
“找我們經理幹嘛?”售票員講着粵語,愛答不理。
何定賢笑笑:“約好了跟他談生意。”
售票員抬頭正眼看他,看到他軍裝表情一變,客客氣氣的道:“張經理的辦公室在右手邊,緊鄰廁所的那一間。”
“多謝!”
何定賢來到辦公室敲門問候,一進門得到了張經理的熱情回應。只見張經理穿着白襯衫,戴着眼鏡,在辦公桌後站起身握手歡迎:“你好,何先生,錢帶來了嗎?”
何定賢拿出口袋的錢包,拉開拉鍊,露出一疊港幣:“怎麼樣?”
“呵呵,何先生不要介意,空手套白狼人的太多了,我也是幫大老闆做事,沒見錢不交貨的。”張經理面露抱歉,趕忙遞上一杯熱水。
“帶我去倉庫驗貨!”何定賢扯上拉鍊,也是辦事幹淨利落。
三人便並肩來到戲院角落的一間倉庫裏,張經理掀開一張黑布把放映機展示出來,頗爲得意的說道:“美國大力公司瓦氙燈電影放映機,把影盤放入就可以自動播放畫面,配合燈光效果一級棒,缺點是比較笨重,瓦氙燈有點老舊,光不夠亮。”
“進價一萬五千港幣,三千塊賣給你賺大啦。”
何定賢使了一眼:“上去看看。”
他與豬油仔就一同來到放映機身旁,左右兩片審視着放映機,當他看到機身上的生產時間時笑了一下:“45年生產,用了六年再賣我三千,還說我賺了?”
張經理聞言不爽道:“你管我什麼時候買的,三千塊一臺放映機還不滿足?怎麼,你要開電影院啊!”
何定賢笑道:“拿一部片放出來看看,能放再買。”
“沒問題。”張經理用手指向角落一箱雜亂的影盤說道:“你自己拿。”
何定賢走道一箱落灰的影盤上用手抹掉灰塵,一張一張碟片看着,這些影片最早都是三年前的電影,更早則是十年前的。
他在一箱影片中取了一片打開,把膠片插進放映機內,再把投影口轉向牆壁,漆黑的房間裏就播放出了40年國內女星周旋的一部老電影《三笑》。
《三笑》又名《唐伯虎點秋香》,取材自《警世通言》中的文章《唐解元一笑姻緣》,電影中講述唐寅因廟中邂逅相府使女秋香,如癡如醉,引得秋香三次發笑,以爲秋香有意,乃更名換姓賣身相府爲書僮。
以其文才得太師器重,做了太師二子華文、華武的塾師,最後用好友祝枝山所授之計選中秋香,成就姻緣。
與熟知的周星池版不一樣,《三笑》是一部標準的愛情故事電影,主線倒是差不多,其實周星池許多電影能在老電影裏找出原型。
周厲害就厲害在於可以用老故事玩出新花樣,琢磨出了屬於自己的喜劇風格……
這部《三笑》播了半個鐘頭,張經理看了眼手錶就不耐煩道:“放映機都轉幾圈了,要壞早壞了,難道我要陪你把整部戲都看完嗎?”
“不用,三千塊錢,把影盤一起帶走。”何定賢說道。
張經理笑笑:“你倒是想得美啊,放映機加影盤,不過看你的樣子好像不是同行,該不會是想要走水到內地賺錢吧?哈哈,這一臺貨可轉不了多少。”
“不用你管,發財的辦法都告訴你,你來幹好了!”何定賢沒好氣的甩他一句,張經理也就聳聳肩膀,開出價碼:“五千塊,放映機加影盤!”
這個年代購買一張影盤即代表擁有商業版權,一張新影盤的價格就在五千往上,舊影盤的價值縮水也值兩三千塊,很多電影院都會在沒新電影的時候買上映舊影片,舊影片在市場上還是有流通價值的。
何定賢也不廢話,在錢包裏抽出五千港幣放在他手上,說道:“我要把箱子裏李麗華那版《三笑》一起帶走!”
40年國內電影市場一共拍了兩版《三笑》,一版由上海國華電影公司出品,周旋飾演秋香,一版由上海藝華電影公司出品,李麗華飾演秋香。
張經理思量片刻用手拿過港幣:“成交。”
“拿貨,走人。”何定賢回頭交代一聲,豬油仔已經把另一版《三笑》撿了出來,何定賢則分了支菸給張經理:“如果貨沒問題,以後再同你合作,如果貨出了問題,我就扒了你的皮。”
張經理挑了挑眉頭,不置可否:“你說的算。”
第12章 電影一元店
張經理是邵氏父子公司中環一間戲院的負責人。
邵氏父子公司前身爲上滬“天一電影”公司,創始人爲“寧波邵氏”的大哥邵醉翁,同輩共有五兄弟,兩姊妹,一家七口人。
父親邵玉軒早年在上滬經營一家顏料行,行號“逄┎薄�
後因戰亂所迫,邵醉翁將電影資料,製片工具全部轉移到港島,更名爲南洋電影公司繼續營業,並擴建製片廠收購電影院,成爲當時港島拍攝最多的電影公司……
最後,邵氏兄弟中的二哥“邵邨人”在擴張中擁有最多股份,與其子邵維枚,其兄邵醉翁把南陽電影公司改組爲“邵氏父子”公司。二哥邵邨人任董事長,其子邵維枚任總經理,每間戲院任命一名經理管理,長兄邵醉翁開始退居二線。
邵氏兄弟年紀較小的“邵山客”及“邵義夫”則在26年就前往新加坡,開拓南洋華語電影市場,成立了“邵氏兄弟”公司,目前在南洋各國已經有一百多間電影院,九家遊樂場,建立了完成的海外電影發行鏈條,稱雄東南亞市場。
在“邵氏兄弟”還沒回到港島的年代,“邵氏父子”是港島最有名的電影公司,已經中環擁有四間電影院。
“邵氏兄弟”則在東南亞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是南下華商中的影壇一哥,可以說邵氏兄弟各有建樹,在戰亂中分頭下注,都有風光的時候,也都有艱苦的歲月。
當年在上滬拍攝出第一部 華語有聲電影的“天一公司”,不可謂是紅極一時,卻在戰亂之中早已經營慘淡,黯然收場。“邵氏父子”在港島乾的有聲有色也超不過上滬的“天下第一”,反倒是出走南洋的“邵氏兄弟”別開生面,讓人意外。
有邵氏公司撐腰的片場經理,在中環也算是有臉面的人物,只在乎自己能夠揩多少油水,怎麼會害怕一個軍裝警的威脅?
何定賢把放映機搬到黃包車上,跟豬油仔一人一邊扶着放映機,步行走到北角碼頭乘最後一班輪渡回到九龍。
這年頭放映機嬌貴,要是顛壞損失就大了,兩人一路小心翼翼,坐上輪渡時才鬆了口氣。
豬油仔擦着臉上的肥油問道:“賢哥,我們不會真的要開電影院吧?”
何定賢罵道:“開個屁的電影院,有電影院沒有製片公司還不是給人打工。”
邵氏兄弟在南洋能夠打開市場不斷做大,就是因爲有港島的邵氏父子進行供片,在保證電影質量和數量的前提下,電影院纔有擴展盈利的空間。
否則都是爲背後的製片廠打工,一旦遇到淡季就會瀕臨破產。
不過院線要是夠大也能依靠發行侵吞小型電影公司。
市場是強者通喫的關係。
“邵氏兄弟”最後回到港島搶班奪權,也是因爲“邵氏父子”在電影質量上被人打敗,不得已回來主持製片出品。
“那我是真想不通買放映機做乜?”豬油仔的精明在商業上沒有一點用場,想把商業幹好需要更宏大的視野。
何定賢笑道:“等會把放映機擺進石硤尾,只需要圈一塊空地起來,一人收一張票,一張票一元。”
“港島現在一間電影院一張票十到十五塊,看位置跟片廠、卡司。”
“這個票價太貴了。”他點了一支菸,迎着海風抽着:“那些有錢佬、經理人看得起,難民們可看不起。”
“雖然他們播的是新電影,我們播的是老電影,但是對沒有看過的人而言,老片就是新片!”
新片的獲取成本太高了,老片獲取成本就低了很多,兩部片加機器才五千元,單買一部片只需要一到兩千元的成本。
也就是每部片賣一千多張票就能回本。
這數量多嗎?
太少了!
就算一天只有二十個人看,五十天下來也就回本了,接下來全都是純賺,電影行業受惺呛艽蟮摹�
他的露天放映廳可是不需要成本。
豬油仔琢磨過味來:“原來是做屋村生意,用農村包圍城市的戰略,可屋村仔們捨得拿一塊錢出來看電影嗎?”
何定賢自信一笑:“人都是有娛樂需求的,十幾塊錢一張票沒人捨得買,一塊錢一張票捨得買的人就多了。”
“石硤尾一戶人家幹苦力的收入是一百多塊,喫喝用度花銷最多七八十,剩下的錢都攢起來。”
“這些錢就是他們會拿出來消費的錢,我們票價便宜了十幾倍,一部片把一家人全賺了,也就賺個五六塊,每個月花五六塊搏全家人開心誰不願意?肯來消費的人一定不少。”
越窮困的人,越需要廉價娛樂,電影在港島還算是高級的娛樂方式,一下打成廉價娛樂,必定會受到大部分人的簇擁。
而且看過電影的屋村人本來就少,每一個屋村人都是潛在的消費者,在港島窮人遠比富人,所以電影院想要賺錢必須走平民路線,也是當前港島電影市場收入疲軟的原因。
雖然,這個年代的港島電影市場,獲得了來自內地最好的設備、編劇、製片積累,以及最有錢的客戶。
但是,這個年代的港島電影市場真的很小,電影在港島基本賺不到什麼錢,都是發行到南洋市場賺錢。
因爲,港島的有錢人太少,窮人太多,把電影做成高級娛樂,註定就把更多人攔在門外。
所以港島只有中環的戲院達到九間的數目,一到九龍區就只剩下兩間,新界目前一間都沒有。
一片荒蕪的商業電影市場還未開墾,真正能夠打通電影工業,創造具有統治力的電影集團,時間不再輝煌的七八十年代,正在此時此刻。
“港島目前兩百萬多人口,有錢人只是其中的兩千,剩下兩百萬人的都歸我地!”何定賢信心滿滿。
這兩年逃到港島的內地有錢人遠不止兩千,不過大多數都家道中落,豐厚的家資不是被搶光就是被騙光,他們形成港島未來五十年的人才積累,絕大多數的大亨巨賈都來源於此。
剩下的有錢人要麼是鬼佬,要麼出走南洋,北美,算華語電影市場的時候,自然不能算上鬼佬。
第13章 事業草創
豬油仔在何定賢的一通解釋下,也被感染的躊躇滿志,當晚兩人就把放映機抬到石硤尾路口的一片空地上售票放映。
晚上九點,一塊“電影一元店”的木質招牌就插在泥地裏,四周還用簡易柵欄圍了一圈,圈內空地擺着五十幾張木頭椅子,都是靠面子臨時找鄰居借來的。
搭起了一個防水帳篷,防止落雨天淋壞機器,令一元店也能在落雨天開工,順便還能防止有人偷看。
這些玩意花不了幾十塊錢,就是比較費功夫,好在搭起來可以長久使用,關鍵是怎麼守住“一元店”的地盤,怎麼讓邨民們接受圈一塊地就能收票的道理。
何定賢穿着一身綠色軍裝,腰間掛着警棍,低頭點起一支菸,把煙霧吐到面前一個村邨民的臉上:“這裏是做生意的地方,賣的是電影,要看就買票,不看就滾蛋。”
村民黝黑的臉龐眼神不服氣,硬聲回嗆道:“這塊地邨民的活動用地,你要用就得經過全體村民的同意!”
“你是不是來惹麻煩?”何定賢彈彈菸灰問道。
村民望見何定賢背後的五名軍裝警,其中兩人已經把手搭在警棍上,他眼神裏露出畏懼的神色:“我是在跟你講道理。”
何定賢笑了:“誰跟你講道理?道理有用,你去跟港英政府講道理!我一個軍裝警意外巡邏到這裏,不希望有人惹事,希望你給個面子。”
“畢竟我們的職責就是管理治安!”
村民面露恨色打算繼續辯解,卻已被四周的同鄉拉走,錢偉善、大基、阿樂、耀輝,沙皮五名軍裝警已經站在他背後。
大基丟失了上海街賭檔的管理權,連帶着手下的幾個小弟,也跟了何定賢做事。
何定賢開業前通知了一聲錢偉善,錢偉善便喊上幾人一起到石硤尾。
六名穿着軍裝的爛仔前後排開,任何想找事的人都得考慮考慮,起碼黑白兩道沒有一個人會因爲“一塊錢”的小生意來找麻煩。
要麼惹不起他們,要麼看不起一塊錢的生意,有多大權,賺多少錢。
一元店的生意,剛剛是他喫得下的,這也是何定賢會選擇一元店起家,否則就算湊夠本錢也咝胁幌氯ィF在一元店只要能郀I好,優勢就會滾雪球一樣起來。
“真是有牌爛仔來的!”遠去的村民嘀咕一句,背後在調整機器的豬油仔卻面露喜色:“有靠山辦事就是舒服。”
換他來幹,同樣的生意也幹不起來。
九點半,第一場電影《三笑》將開映,來來往往的村民們都能看見一元店辦起來了,有電影看的消息很快傳遍石硤尾,陸陸續續有人上前詢問票價,得知真的是一元一張票後非常喫驚,一些沒看過電影的年輕男女已經有些意動。
年輕人不愧是電影院的忠實簇擁,就算屋村裏的後生仔,也覺得電影院是個泡妞的好地方。
何況,在大家都沒有看過電影的時代,花一塊錢請鐘意的女仔去看場電影,帶來的體驗感很不一樣,就像後世在酒吧開神龍套,開假酒玩真妞,簡直是物超所值。
錢偉善卻走上前一步來到長官身邊,用手比了下砍的動作,話道:“賢哥,要不要把那個找事的衰老卸一條腿,讓石硤尾的人知道一下厲害?”
要他跟有背景的字號開槍不敢,他去欺負沒背景的屋村人倒很勇。
何定賢回頭斜了他一眼:“都是一個屋村的人,聽口音還是潮汕同鄉,幹嘛動不動卸人一條腿?是看他好欺負,還是覺得我沒人性?”
“不是……”錢偉善訕笑着道:“兄弟們只是怕你生氣。”
“我是來做生意的,和氣生財。”何定賢之所以會選擇在正行挖第一桶金,一方面是想利用現代知識,帶來的遠見,一方面也是爲了降低未來風險。
賺黑錢風光二十年,賺乾淨錢威風一世,傻仔都知道怎麼選,何況他上輩子已經走過偏門,深知偏門的危害,甚至在緬北已經有洗白的念頭,但因爲在客鄉找不到靠山,又得罪太多人,不得已越走越深。
這一世自然是要把身上的皮給用到極致,而且做正行警察有特殊優勢,同樣級別下說話比撈偏門更管用。
因爲,一個軍裝警撈偏門,社團一個雙花紅棍就可以不甩你,一個軍裝警搵正行,雙花紅棍也要給幾分面子,當然在真正的大亨眼裏當差、做俣际墙o有錢人打工,沒有成體系的商業集團,根本無法在魚龍混雜的港島擁有一席之地。
所以在何定賢心裏賺錢比當差更重要,當差只是獲取權力,維護利益的一種手段。
錢偉善說了兩句恭維的話,便揮手把大基、阿樂、耀輝、沙皮四人叫上前來介紹:“賢哥,這是之前負責上海街的大基哥,還有他的馬仔陳嘉樂、譚耀輝、沙皮。”
“賢哥,你叫我阿基就好了。”大基低眉順眼,語氣小心的講道,陳嘉樂也道:“賢哥,叫我阿樂就行。”
“賢哥,叫我輝仔就行。”譚耀輝說道。沙皮則道:“賢哥,我叫李志堂,綽號沙皮。”
“好。”何定賢點點頭:“聽口音都自己人,我也不跟你們客氣,不過大基哥是警隊的前輩,很多事情還需要向你請教,我還是得喊一聲基哥。”
他把香菸給五人發了一圈,回頭朝向豬油仔的位置:“這也是我們同鄉的兄弟,想要在香江混一口飯喫,往後有什麼事情看我面子上幫手一下。”
大基叼起煙,明確表態:“賢哥的兄弟就是我們的大哥,兄弟們絕對不說二話。”
“賢哥,你就放心吧。”阿樂、沙皮、耀輝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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