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萌俊
“啪噠。”何定賢擰下門鎖,推開木門,立正敬禮講道:“旺角華探長何定賢報到!”
“阿賢呀。”陳統身材矮小,滿臉皺紋,笑起來卻透着和藹,眉宇間充斥兇厲,手上還夾着一支菸,絲毫沒有總華探長的風度,像是個茶餐廳阿叔,可見是最底層爬起來的狠角色。
“長官!”何定賢關上門,再度敬禮,一打量陳統就知道,對方絕對不是善茬,想要裝都裝不成好人。
也對,真正的善善茬怎麼可能做到華探長的位置,再好的人往刑事組一丟,久而久之都會變惡人。
別看有些電影裏雷洛與陳統關係不錯,給了陳統一個正面形象,其實,陳統也是看重雷洛的能幹,一直教訓雷洛幫他處理髒事,要不是骯髒事辦的好,陳統又憑什麼提攜雷洛?
雖然,提攜雷洛的舉動讓陳統看起來有正面形象,但是,雷洛本身就是一個法律意義上的壞人。
雷洛的貴人。
不可能是好人。
“來支菸嗎?”陳統站起身繞出辦公桌,笑呵呵的遞上支萬寶路。
“多謝長官。”何定賢沒有拒絕的理由,用手借過卻先爲長官點起香菸,陳統坦然受之,深吸一口,方說道:“港島區各間差館的地頭、正行偏門檔口的已經釐清,可是九龍還沒有推行開。”
何定賢叼起煙頷首道:“我知,之前九龍華探長是東莞幫的人,東莞幫下手慢,導致東莞社團早有準備,一度造成很大阻力,竟然有社團能聯繫到鬼佬,讓張景榮想學我們都難。”
“而我們在九龍區的地盤又少,一共就深水埗、油麻地兩塊地,上頭還要受制於人,乾脆也就沒有學着港島。”
陳統點頭道:“是,不過既然來到九龍區,往後九龍區也要照我們潮汕幫的規矩辦!”
“是,長官!”何定賢出聲答命,陳統笑眯眯的道:“你辦事,我肯定是放心的,至於規費已經交給鬼佬,證件拿着,去旺角警署找鬼佬報到吧。”
何定賢在陳統手中接過一張證件,別在胸口,再度敬禮:“再見,長官!”
他再度路過九龍塘刑事組辦公區時候,就見雷洛穿着牛仔夾克,斜劉海,手上拿着一杯茶,靠着門牆朝他挑眉:“何探長,來公幹呀?”
“來給長官馬屁啦。”何定賢腳步不停,路過時拍了雷洛肩頭一下,徑直離開警署:“有時間來旺角一起喫飯。”
“沒問題。”
雷洛張口答應。
何定賢又乘黃包車來到旺角區,亞皆路,商鋪林立,食肆卸啵堑溃儇洿髽牵质蟹比A,砵蘭街、彌敦道、通菜街、洗衣街、花園街……
不見未來的超級商場,豪車遍地,可依舊熱鬧非凡,路邊有轎車,道上行人多,來來往往的黃包車,出租車。
這裏是他的了!
“大老闆,旺角警署到了。”倪坤停下腳步,放下車轅,不知不覺語氣更恭敬尊重。
何定賢穿着便衣襯衫外套,內搭一件汗衫,胸前彆着證件,腰上掛着配槍,下車進入警署立即有目光掃來,凡事回以對視,被視者皆是挺直腰桿,立正敬禮:“長官!”
“長官!”
“嗯。”何定賢微微頷首,不與門崗軍裝作過多交流,來到便衣組辦公區時,顏雄、孟元達、陳嘉樂與一位年輕幹練,鵝蛋臉的探目便已率辛嘘牐距阅_跺地,齊肅響亮的皮靴砸地聲響起,六十餘名探員紛紛立正,抬手大吼:“長官好!!!”
“省點功夫,把喊人的力氣,留起來捉佟!焙味ㄙt顯然是對夥計們的態度很滿意,但嘴上卻來一記不輕不重的警告,腥硕贾獣裕情L官在告誡各位,拍馬屁沒用。
他看的是能力!
“是!長官!”又是一陣齊聲大吼。
何定賢目光掃過腥耍⑽㈩h首:“氣勢還是不錯的,不過,我沒興趣知道你們的名,報名的步驟省掉,阿樂,挑兩個人平時跟着我,達仔,阿雄,統計一下旺角有多少間社團,聯繫他們的扎職人出來談話,告訴他們,我花腰賢回來了,是不是要給點面子?”
顏雄、孟元達兩人昂首應命:“收到,長官!”
“那個,你叫阿鬼是嗎?”何定賢指了四位探目中唯一臉生的,阿貴連忙喊道:“是!阿貴!”
“行,阿鬼,你再交一份規費到我這裏。”
華人探長可以全權任命手下探目,理論上是要報給鬼佬督察作審批,實際上,規費交足,鬼佬督察看都懶得看審批表。
一個探目調職的話,很難帶幾個便衣探員走,但是,一個華探長就職的情況下,往往可以把手底下的探目一整批換掉,前任探目要麼跟長官一起調職,要麼就降職保留待遇繼續開工。
若是長官失勢的話,輕則坐冷板凳,重則要穿回軍裝。
這個野蠻時代,能力不夠的話,命咔俺叹腿M於靠山一人之身,一山倒,泥沙俱下。
旺角警區一共四個華探目的位置,三個位置全給了他自己人,剩下一個位置則在原本東莞幫四個探目之中,留下一個潮汕籍的華探長,看似偶然,實則必然。
早年姚木在九龍區提拔大批潮汕籍探長,下面自然會有很多潮汕籍探目,劉福上位啓用東莞籍華探長,但東莞籍華探長爲迅速掌握權力,不可能全面淘汰掉潮汕籍探目,兩年時間陸續更迭,儘管使東莞籍探目成爲九龍區底層最大的力量,但是少數潮汕籍探目也能生存下來……
因爲只要一旦產生利益關係,就不可能隨意剝奪,必然有一批好用的人會被留下。
隨着潮汕幫捲土重來,一舉掌握警隊權力,東莞籍淘汰之餘,剩下的潮汕籍探目多少得留點。
起碼,何定賢現在選擇把阿鬼給留下來,否則,手下四個探目加他全是空降兵,短時間內很難釐清旺角區,甚至難以做到政令通達。
當然,何定賢也得稍稍警示一下牆頭草,收對方一份規費,有讓對方改過自新的意思,也有暗含一朝天子,一朝臣的警告。
“是!”
“長官!”阿鬼立正敬禮,心裏有苦難言,一年工白打,但相比之下,能夠保住華探目的位置總是值。
何定賢旋即來到更衣室,見到開着的櫃子裏塞滿香菸,紅包,心滿意足的選出三個最大份的袋子,打開來數數,果然一份是兩萬,接着就轉身走人,衣櫃門也不鎖。
而後,來到二樓鬼佬警司的辦公室門口,手臂間夾着紙袋,立正敬禮:“Good morning,sir!”
旺角署長爲總警司銜,是目前全港署長級的標配警銜,多少如“水塘署”,新界“鄉下署”署長會降至高級警司,但更上層的助理處長,高級助理處長,卻一定是九龍區的警隊總指揮、副總指揮官。
旺角總警司英文名爲“威廉姆斯”,但常駐港島的英籍長官,至二戰結束後,相繼都取了中文名字,目的自是爲了融入港島社會,方便殖民統治。
威廉姆斯的中文名喚做“衛少臣”,下頭的警員稱之爲“衛少”,這時衛少見到門口站着的華人探員,面貌依舊嚴肅,語氣卻松:“請進。”
“Thank you,sir!”何定賢出聲說道,來到署長辦公室內,將手臂三個紙袋放在桌面:“長官,這是我的就職報告。”
衛少穿着一身綠色的總警司制服,戴着帽子,眼瞳褐色,鼻高脣薄,長相是標準的鬼佬。
“知道了。”他用手在紙袋上摁了一下,大致感覺到份量,但眼神馬上又盯住何定賢:“我聽說你在華人中名氣很大?”
“沒有長官!”
何定賢連忙回答,但補充道:“願爲長官竭盡所能。”
“呵呵,何探長,我在港島有七年了,就算是日據時期,我都在港島生活,對於你們華人非常瞭解。”衛少臣站起身用手撐着桌面,語氣暗含警告之意:“有人覺得你們像螞蟻,像蜜蜂,但我覺得你們像血蛭,一旦給你們機會,你們就會鑽進來吸血。”
“你來旺角當差,我希望你,不要把九龍搞成港島區一樣,天天血濺街頭。”
何定賢重重頷首:“明白,長官!”
“好好幹。”他直視着何定賢,何定賢不假辭色,再度敬禮:“goodbye,sir!”
何定賢離開署長辦公室,將木門鎖好,不顧四周鬼佬督察來來往往,很乾脆的在門口吐了口唾沫:“呸!”
“裝模作樣。”
滿口仁義道德,也沒見耽誤你收錢啊!錢收下去,放任權力,賣官鬻爵的人是誰?
幾名鬼佬督察見他的動作眼神怪異,但看到其胸前華探長的牌子後,也都假裝沒有看見。
這是何定賢升職之後,第一次有機會接觸到鬼佬層面,凡是能跟鬼佬高官搭話上,無論處在什麼位置,某種意識上都開始接觸高層權力,但從衛少臣表達出來的態度上看,鬼佬對的看法華人是“要用、又要防”,非常的弔詭,簡直是做傩奶摗�
孟元達、顏雄等人見到長官報到結束,沒有回到刑事組辦公區,而是獨自一人進入辦公室休息,便各自前去做事,以長官的行事作風,在旺角肯定又要大動干戈!
第102章 派系之別
“不好搞啦,鬼佬上面要太平,底下又等着給你好看,偏偏陳總探長要效仿盛哥,師父,你教我怎麼辦?”
上海街,一間酒樓內,五名便衣探員坐在一旁,飲茶喫飯,守住大佬。
大佬則同油麻地軍裝警長坐在一起,喝着茶,滿口抱怨,陳立手上拿着咬過一口流沙包,樂呵呵道:“只能按照上司要求往下幹。”
“乾的好,就有得食,幹不好,你就要被一腳踢掉。”
何定賢心裏明白:“港島區訂下新秩序,之後所作所爲,已經論功行賞,華探長的位置就是賞!”
“至於九龍區大火實則是高層出力,有湊巧的成分,不可能再給他一次功,因爲火災燒歸燒,沒有上層的力量,潮汕幫一樣沒法上位,現在華探長的位置幹不好,下一步就是被掃地出門了。”
“但起碼也能幹個兩年,撈一大筆錢,面子上不會難看。”旺角區華探長的位置,在江湖上就是一區扎職人,有獨立的堂口人馬,地盤財路,但是上頭也會看你本事,做的不如別人,被一腳踢開很正常。
相應的,旺角差館也會成爲他的根基,要是能夠幹得好,將來不需要靠別人,已經有機會自己搏上位。
多少人爲圖一個立身之基,打生打死,不得逐願。
“好好幹,那就要不打不殺,乖乖讓各大社團把檔口拿出來?”何定賢嘖嘖稱奇:“真是敢想。”
“鬼佬也是沒辦法,火災一燒,花了多少錢,總督大爲冒火,當然不希望街面再出事。”陳立把半個流沙包塞進嘴裏,咀嚼着配上口茶:“他們現在寧願少收錢,也不希望惹事,否則屁股下面位置不保。”
“師父,你在警隊十幾年,應該知道鬼佬內部的情況吧?”何定賢出聲道:“爭的怎麼樣?”
“很兇!”
陳立本能的壓低聲音:“鬼佬也是人,一樣講站隊,講利益,軍隊派、府官派,本港派,一直在鬥,港督府也善於玩平衡,但勢力最大的就是軍隊派,隨之則是府官派,本港派勢力小,算是府官派的一個分支,好在鬼佬們鬥歸鬥,但不關我們的事,華探員對於鬼佬而言只是工具。”
“別誤會,是斂財的工具。”他暗有深意,搖頭笑笑。
何定賢若有所思的點點頭:“我儘量辦好事情。”
“你找我抱怨,是有事要問吧?”陳立看他一眼,直白的道:“陳統搞盛哥那一套,表面上是看盛哥看齊,實際上嘛……就是要抓權力!”
“港島區總華探長能管黑白兩道,憑什麼九龍區的就不行?陳統看似是盛哥提起來的人,但實際上與盛哥是互賣個面子,真論起來地位不比盛哥低,當然要把黑白兩道都抓住,不然豈不是弱盛哥一頭?”
“你也一樣,要是不抓住黑白兩道的權力,也弱其他人一籌,所以,你既是爲長官辦事,也是爲自己辦事,不可能不辦,找我是爲探陳總探長的底?”
何定賢豎起拇指:“師父高明!”
“嘖,你心裏的小九九誰看不出來?”陳立嗤笑一聲,當場攤牌:“我跟陳總探長交情不深,更不是兄弟,但當年一起共事過,算是同僚吧,如果沒有利益衝突,肯定不會刁難你,但如果有利益衝突,你也別指望我,否則旺角區華探長就是我的了,輪得着你做?”
“也是。”何定賢深以爲然,陳立又道:“高總探長欣賞你,但不把你當自己人,因爲他知道是借你的力,互相利用,你不會感恩戴德,陳總探長也不可能把你當自己人,將來何去何從,你要好好把握,有時候喫軟飯也行,當大哥也罷,有好處最重要。”
“不要隨便意氣用事,也不要羞於求人,全港可就兩個華探長的位。”
何定賢擺出深受教誨的模樣:“多謝師父提點。”
心裏則是在想鬼佬內部的派別,軍隊派顧名思義就是駐軍專業當差的鬼佬長官,因爲港島警隊就是在駐軍協助下成立的,成立之初骨幹完全是當地駐軍,毫無疑問軍隊派是港島警隊勢力最大的鬼佬派系。
緊接着便是府官派,兴苤蹗u殖民地體系都是“流官”政策,不僅任期短,換的快,官員也在一個圈子內流動,多爲外交人員出身,部分是在邊緣化的祖家官僚。
這些人開始把控港府大權,隨後滲透警隊系統,是隻屬於港督府的力量,專用以壓制軍隊派。
剩下本港派則是指在港島生活兩代以上的鬼佬警員,有些是在港島定居的商人家庭子弟報考警校,入選後慢慢獲得提拔,有些是軍二代,警二代,與府官派關係密切,但因家庭財產都安置在港,與大部分心心念念想要回祖家的鬼佬,有很明顯劃分。
其實要往上走鬼佬是繞不開的一個門檻,但與其想着給鬼佬當狗,不如想想怎麼腐蝕鬼佬的權力,不同派系之間的矛盾,或許就是一個下手的好地方。
何定賢與師父一起飲完午茶,各自收工回家,約好過兩天與曾探長、蔡探長等人聚聚。
他現在已然是一區探長的身份,手上管的還是油水區,地位與曾、蔡二人平齊,自然會互相加深聯絡。
到時要帶上新上位的雷探長一起,四位探長合起來,已有資格在九龍區操弄風雲!
“霍警長!”
何定賢同旺角區的軍裝警長碰了個頭,在軍裝警長表態完全支持華探長辦事之後,他便來到一元電影公司飲茶:“呼。”
他吹吹杯中熱茶,輕輕啜入一口,出聲問道:“阿仔,這兩天阿豪怎麼樣?”
“果欄辦起來了。”
豬油仔站在桌邊,堆笑着道:“主打貨是榴蓮,香蕉和椰子,有兄弟們支持,加上大老闆的錢。”
“也算是順風順水,討口飯喫肯定沒問題。”
何定賢點點頭:“果欄競爭壓力其實很大的,之前港島也有果欄賣榴蓮,但緬甸的貨不行。”
“泰國貨,南洋商人趕着往歐美賣,他算是打了一個時間差,第一個拿回來港島賣,有得賺,要是遇到麻煩的話,公司賬目能支就支些給他。”
豬油仔頷首道:“我明白老闆。”
“報紙宏呢?”
何定賢問出一個人名:“倉儲裏的報紙、木料都付之一炬,要趕緊從東南亞拉點木料來港了。”
豬油仔仔細一琢磨斟酌道:“工廠快重組好了,工人陸續也回來上工,是該補充一批木料,可是報紙宏上次被火燎到,身上的傷還沒有好透,出海怕是經不起風浪,乾脆換一個人負責?”
何定賢略作思考望向他:“你有推薦?”
“公司裏有個叫小B的,以前跟阿宏一起出海,辦事能力還不錯,就是年輕,不到十八歲,要不然讓他先跑一趟?”豬油仔小心翼翼的問道。
何定賢爽快點頭:“行,試試吧,這次貨要多咝S規模也該擴大了。”
“昨天鄒懷文給我託口信,信森紙業的客戶,大部分都被我們公司攬下,將來《文匯報》、《星島日報》、《中文之聲》、《南華早報》的報紙都歸我們供,原料要是缺了,客戶都要跑。”
豬油仔心下明白,立即點頭:“我馬上吩咐下去。”
實際上,信森紙業倒臺以後,在白報紙行業已經沒有廠子可以同東方紙業掰手腕,其它廠子的價格根本打不過東方紙業,但不代表東方紙業完成行業壟斷,因爲東方紙業的重組需要時間,很多報社的報紙供不上,其餘報社只能找小紙廠拿紙,小紙廠順勢就會簽下供紙合同。
另外,總有些紙廠維護客戶關係有一套,能夠讓報社不看價格,盲選供應商。
不過,東方紙業的客戶規模已經達到之前三倍,每月盈利估算會超過十五萬,喫到最大的一口肉,總得給人留一口湯水。
而東方紙業能夠迅速重建,主要功臣就是信森紙業的機器,既節省採購機器的成本,又能夠節省時間,光是十七臺機器,就比先前東方紙業的規模大三倍,但未來銷路暢通無阻,肯定還要更新換代,加購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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