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舊事 第22章

作者:萌俊

“嗯。”

何定賢坦然承認,順便說道:“而且對於現在的他,人比錢重要多了,好在人對於我們最不值錢,因爲我們不是混江湖,是做生意的。”

“屋村裏想要出人頭地的爛仔數都數不過來,一萬個,十萬個,怎麼都不缺那十二個人。”

“我們電影店作爲正當行業,再招十二個幫工更簡單。”本來電影店裏願意跟阿豪混的人可不止十二個。

要是阿豪能港島發展起碼能拉走一半的人跟他混,不過前提是繼續給何老闆打工,沒有何老闆給工開,九十個兄弟馬上要去做苦力,自然沒人跟豪哥混。

奈何何老闆是當差的人,不會同意手下產業出現字號,一來是容易惹麻煩,第二是未來有隱患,第三是目前官職壓不住。

同字號方面還是以合作爲主,繞不過去就請杯茶先,沒必要做養虎爲患的事情,有時候字號大起來是能噬主的。

這時候把伍世豪送走也有消弭公司員工組成結社的隱患。

他對手下員工的想法是用,但不大用,在公司旗下能守住生意,保住飯碗,不給別人欺負就好。

但不允許組成社團擴張地盤,組織一些偏門的非法生意,江湖生意的鬥爭太容易把人拉下水。

豬油仔領悟到真諦,豎起大拇指道:“看來阿豪不管走到哪兒,都逃不出你的手掌心,老闆大曬!”

“另外,兄弟們前面送來消息,阿杰已經送到醫院,醫生說子彈很幸邲]有打穿腎臟,做完手術情況很好,大概過半個月就能出院。”他完全忘記掉是怎麼同伍世豪說的。

何定賢滿意的點頭:“阿杰將來可以用,有忠心,有膽量,但欠缺他大佬的那一份野心。”

“正適合當兄弟用,好好治,別留下什麼後遺症,有朝一日等大佬回來,兄弟兩人相聚也開心。”

這也是一個掣肘伍世豪的陽郑训艿芰粼谏磉吅煤门囵B,那也是大恩大德。

伍世豪不管混得再好,能對弟弟的老闆怎樣?阿杰一直待在老闆身邊,跟大佬分開時間長些,受到老闆照顧,心裏也會懂道理。

“好。”

豬油仔點頭答應。

這時公司員工報紙宏跑到門口敲門講道:“老闆、仔哥,車伕坤回來了。”

“出去看看。”何定賢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臉上終於出現一絲忐忑的情緒。

報紙宏即是第一家電影的老員工蔣彥宏,是影店員工裏少有每天都要會看報的人才,如他和辛楷等幾個老員工已經升作店長,像這種負責單一門店日常事務的人,每個月薪水都會高五十,一個都沒有送給伍世豪,趕他們都趕不走。

第50章 奮起!

阿坤的汗衫已經溼透,小腿肌肉線條繃的很緊,見到老闆又趕忙打起精神,有力的喊道:“老闆。”

“事情搞定了!”

何定賢長吁了一口氣,緊張的眼神緩和下來,上前拍拍阿坤的肩膀:“辛苦了。”

倪坤展顏笑道:“老闆待我這麼好,爲公司做事應該的。”

豬油仔細問道:“說清楚,具體情況怎麼樣?”

倪坤面色斟酌道:“我躲在巷子裏看的不是很清楚,大約等了十分中左右,酒樓門口連續十幾聲槍聲,明顯聽得出有一串槍聲更響,應該是豪哥開的槍,另外親眼看見劉福中槍倒地。”

“劉福戴了一個黑色的禮帽,在人羣裏很容易辨清,一定不會錯!”

“至於有沒有把人當場打死就不知道了。”倪坤有點慚愧的道:“我也不敢上前看,等豪哥回來就帶他往碼頭跑。”

“我是看着豪哥坐上船離開,船上的人馬也全跟豪哥一起走了。”

何定賢頓時非常滿意,回頭給豬油仔使一個眼神,豬油仔便掏出早已準備好的封口費講道:“阿坤,你拿着。”

倪坤一看鼓起的黃紙封袋,起碼有兩千港幣,連忙拒絕:“仔哥,不用了。”

何定賢皺眉喝道:“別廢話,給你就拿着!”

倪坤心知這錢必須拿,也就不再拒絕,爽快的接過錢袋鞠躬道:“多謝老闆。”

伍世豪乘船離開港島之後,東莞幫就再也抓不到真兇,藏在幕後的老闆會更加安全。

知曉計劃的人裏面唯有倪坤算是一個隱患,不過給足封口費也算自己人,再者倪坤也有參與行動,若是被九龍塘便衣抓到他第一個不承認,死都不可能承認。

老福的坐館也一向跟東莞幫沒聯繫,出於江湖道義不可能出賣他。

雖然,東莞幫一旦發起瘋來根本不需要證據,但是不被人抓住手尾,活下去的幾率更大。

何定賢點起一支香菸,深吸一口,臉上露出得意的表情:“阿坤,有力氣送我回屋企嗎?”

倪坤剛剛收好錢袋,頓時樂道:“距離老闆就幾步路而已,這點力氣都無,我拉什麼車咯?”

“行。”

“送我回屋企。”何定賢交代一句便叼着煙走出房間,豬油仔卻拉住馬上要跟上的倪坤,在腰間拔出一把裝滿子彈的手槍,遞給倪坤警告道:“今天開始,記得接送老闆都要帶上。”

“不是要你替老闆死,是要你保護好自己。”豬油仔的眼神犀利,倪坤聞言不帶一絲猶豫的接下槍別在腰後:“我明白。”

一個每天都跑在老闆面前的車伕,保護自己必然先要保護老闆,語言真是一門藝術,說得好能讓心甘情願的賣命。

其實,自從老闆搬進上海街以後,他每天的工作量就大大減少,薪水卻還同往常一樣。

又在豬油仔、伍世豪、蔣宏彥等人的薰陶下,不知不覺已經染上江湖氣息,既是老闆的保鏢也主動充當起馬仔的職責。

而倪坤在一心幫老闆做事的前提下,金錢收入有明顯提升,就算是一個車伕在兄弟們眼裏也開始具有地位。

這種潛移默化的轉變足夠在不知不覺中改變一個人。

何定賢坐在車上翹着二郎腿,抽着煙的樣子十分愜意,就連倪坤的心情也放鬆起來。

儘管他們已經危險到時刻都要帶槍,但是,他們絲毫沒有身處險境的覺悟。

何定賢開心是因爲幹掉了一個大敵,就算現在被槍殺也是一命換一命,說不上賺但起碼不虧。

這樣一個從盯上他開始,就能夠給他帶來危險的敵人,不提前幹掉等着人搭手救命?

天真!

這樣天真是會被抓去填海的!

反而現在該出手就出手,之後再有天大的麻煩,也可以一步步擺平,倒不是他有算無遺策的本事,提前就算好怎麼收尾,只是他明白人死了,就什麼都沒了,人活着,什麼都可以有。

商業的事情還可以巧思佈局,勢力間的碾軋,鬥爭,有時候真說不上什麼道理,他唯一懂的就是主動出擊好過束手待斃,奮起一戰勝過悔恨莫及。

一些細節考量或許可以組織起潮汕幫勢力,但絕不可能萬無一失讓潮汕幫出面扛到底。

“明天的事明天睡醒再說。”何定賢把心態放的很平,下車跟倪坤還有說有笑:“阿坤,早點回屋企睡覺。”

“知道了,老闆。”倪坤本來辦完事情緒還很緊繃,可是收到錢後,又見到老闆氣定神閒的樣子,心底也被感染的很有信心。

一個什麼時候都不慌張的老闆,永遠給人一種可以依靠的感覺。

可當總華探長被槍擊進醫院的消息傳出江湖後,有人感覺天塌了,也有感覺被架在火上烤。

陳立先前已經在家裏上牀休息,聽到手下大蕉在樓下的拍門聲,心情不爽的起牀讓老婆開門。

大蕉見到長官的第一句話就是說道:“立哥,福爺被人打了兩槍,江湖上都在傳是潮汕幫做的。”

陳立震驚的張口大罵:“什麼屎盆子都扣我們腦袋上,東莞幫是不是非要同我們打一架?”

“不是啊,立哥,江湖有消息……”大蕉把現在江湖上傳的一些事情講清楚,陳立當即皺起緊皺,面色陰沉如水,語氣不善的講道:“你去找電影店的人問一問,查一查,同時讓錢偉善去把阿賢叫過來。”

“好。”大蕉低眉順眼的悄聲答應,離開堂樓前門的時候,心情也壓抑得很,如果陳警長倒臺他第一個要去守農田,風光的日子沒有了不說,還有可能被人尋找,真是恨的牙癢癢,想要把惹事的傢伙拔層皮。

何定賢回到家後則是沒急着洗漱睡覺,坐在飯廳喝了一碗豬肚雞湯,開着收音機聽黃梅戲。

在沒有流行音樂的年代,靜下來也會感受到戲曲的魅力,人總是喜歡在疲憊的生活裏尋找快樂。

匱乏的物質抵擋不了內心的需求,藝術就是這樣誕生於生活。

深夜,一晚雞湯剛剛喝完,一曲《天仙配》尚未終了,窗外就響起錢偉善的叫喊聲:“賢哥!”

“賢哥!”

第51章 生死由命,富貴在天

“阿善。”

錢偉善見到長官出來長鬆口氣,焦急道:“賢哥,立哥叫你馬上去見他,好像很着急啊!”

“江湖出大事啦!”

何定賢面不改色的點點頭,坐上早已備好的黃包車,出聲說道:“走吧。”

錢偉善也登上另一輛黃包車朝着旺角彌敦道的警長住所趕去,二人來到一幢堂樓前被一位軍裝攔下,只有何定賢一個人走進陳立的家門,其餘人則都在門口等消息。

何定賢站在廳堂看到師父一個人坐在沙發上,身上還穿着睡衣,一言不發的望向他,老老實實的喊人:“師父。”

陳立冷眼相對,出言冷笑:“房間裏沒有一個人影,用不着講場面話,我欣賞你的能幹,狠勁,有意栽培你,希望你能夠混成潮汕幫在警隊的下一面旗幟。”

“到時我也好能跟着沾沾光,免得退休就沒人賣面子,同其他探長一樣給大老闆們當司機、做保鏢,看場子。”

“那樣多沒面子,我不是希望你去找死,連累的我早進棺材,懂乜!”陳立面色漲紅的嘶吼道,最尾兩個字幾乎是用牙縫咬出來的。

何定賢也早做好準備,在歐式吊燈底下,說出一番推心置腹的狠話:“我懂,誰都想風光,我也想。”

“我拜你做師父,我就要尊重你,但是有人要挖我的根,掘我的前途,我該點辦?”

“剷掉他,趕絕風光路上每一個人要打我的人,這就是對你最大的尊重,也是對我的尊重!”

陳立深吸口氣,滿臉陰沉:“我怎麼不見福爺對你出手?”

“反而是你派阿豪做事,聯絡老福的船,一件件事情痕跡這麼明顯,我能查出來,東莞幫的人也能查出來!”

“絕不會過今晚。”

何定賢眼神泛着殺意:“劉福仗着是總華探長,算計油麻地規費,我先前一直沒想通,用這麼低級的手段是沒腦子嗎?”

“真當油麻地差館沒一個人去逛馬欄,沒一個差人會通過朋友發現數目不對?後來我在見完陳十九同你們談判之後的態度,我就知道劉福的想法是什麼了。”

“他先算準你們一定會找陳十九要錢,再坐視潮義勇跟差館產生間隙,這樣潮義勇的人馬就不會受差館調遣,道上有什麼消息也不會提前報信,之後就能很輕鬆的做掉我,差館才幾個人?潮義勇有多少人!殺一個潮汕社團會保護的人很難,殺一個穿軍裝的卻很簡單。”

“別忘記劉福的侄子劉榮駒可是聯公樂的創始人,手底下兩百多號人替他殺人,我手底下有多少人?算得上兵馬的不過十幾個人,難道每天都不用開工躲在家裏,藏頭露尾嗎?我是出來混,不是出來藏的!這一次我不撞破不打回去,下一個就要有更多的人來捏我!”

如果沒有發生規費之事的話,江湖上一旦有什麼風吹草動,潮義勇絕對會幫手油麻地差館的人。

就算不幫手一個小警察也會幫手軍裝警長的徒弟。

可在潮義勇同油麻地差館產生間隙之後,油麻地轄區的古惑仔都不會幫手他。

潮汕人之所以厲害就是因爲團結,社團與差館做兄弟才能隻手遮天,東莞人跟潮汕人鬥了近十年是懂得對付潮汕人的。

劉榮駒的字號雖然小,只是一個三流社團,但卻是完全依託劉福創立,做了他潮汕幫不爽也可以找別人來頂,到時候死了真是白死,潮汕幫纔不可能真爲一個死人大作文章,人不僅活着纔有未來,而且活着才有價值。

劉福不僅手中有槍,手底下還藏着刀,刀都快架在他脖子上了!

陳立的目光深沉,直言不諱:“你把陳十九的肚量想得太狹小,也把潮汕幫看的太脆弱,把自己看的太輕,置自身於險地不是人才所爲!”

何定賢發出嗤笑,譏諷的道:“我怎麼敢高自己?一兩重的貨色變不了千斤,福爺奸詐到背後下刀,手藏暗箭,我不能等死的呀。”

“也許陳十九跟你多喝兩次酒,心裏的氣就消了,過十天半個月又跟油麻地差館勾肩搭背,乃至吵完架後潮洲鄒一樣對我嬉皮笑臉的,但是我不敢賭,不敢賭陳十九會不會心情不好,懶得幫我這一次忙。”

“不敢賭劉福會不會高抬貴手給我留口飯喫,更不敢賭觀音下凡來救我,我是什麼?一個穿軍裝的而已,連警長都不是!”

“把性命寄託於他人之手更非英雄所爲,我就知道自己的命,自己活!”他擲地有聲的話堅定不移。

陳立死盯着他:“所以你就幹掉福爺,不管我,不管手下人的死活?”

何定賢直白直接的講道:“大家都是出來混的,想要我風光的時候沾光,就必須要在落難的時候陪我一起抗!”

“劉福是連鎖影店的第三大股東,只要幹掉我就能夠憑藉總華探長的權力吞掉所有股份,屆時他就是連鎖影店的第一大股東,說不定心裏已經算着把邵氏那一份也收掉。”

“在劉福眼裏連鎖影店早就他的盤中餐,手底下的人弄丟了,他就要親自出手拿回來,在我眼裏連鎖影店是我第一份基業,有它就有一切,失去它,我屁都不是,師父,這條路我能讓嗎?”

劉福利用大摩文所做一切的目標都是爲了連鎖影店,一個每月盈利十幾萬的提款機,或許劉福已經足夠有錢,但是沒有人會嫌錢多,一年一百多萬不是小數目,連鎖影店還是正行生意。

正行生意一旦持股是可以在退休後繼續收錢,乃至作爲基業傳給子孫不斷發展的,跟光靠權力收受的錢財有根本性不同。

一個總華探長能在任職期間撈到一樁這樣的財路,是可遇不可求的事情,劉福死盯不放情有可原。

陳立也難以說服自己是阿賢多想,必須承認阿賢的擔心有道理,只是出手之狠辣顛覆常理,他面色凝重的沉默不語,片刻後答道:“換做是我,照樣不讓。”

“不過有本事的人動手之前應該想好怎麼收尾。”他用期盼的目光看向何定賢,何定賢卻笑着道:“劉邦起兵也沒想好怎麼打項羽,倒是項羽想好怎麼封貴族了,你覺得我像劉邦還是項羽?”

陳立表情陰暗下來:“我看你像個短命鬼,不過我聽說馬氏兄弟之前跟伍世豪在影電影動手了?”

何定賢眼珠子一轉,機靈的道:“馬氏兄弟同伍世豪見了一面,可以肯定是他指派阿豪動的手。”

陳立輕笑:“你現在最好祈秳⒏D鼙淮蛩溃駝t他醒過來一定殺你全家,讓你身上長滿槍眼。”

何定賢無所謂的嘖聲譏諷:“嗤,師父,你也看見槍眼長在誰身上了,要是我認識醫生絕對叫他多切幾刀。”

陳立表情嚴肅的警告道:“今晚這件事情纔剛剛開始,我會派幾個軍裝去給你站崗,明天沒收到消息不要出家門,有軍裝警在便衣組也不能進屋動手,鬼佬面子過不去,可是出家門就難保了。”

“等會回家路上小心,要是東莞幫的人現在就出來尋仇,你最好跑路快一點。”他也想不出怎麼擋黑槍,因爲黑槍是擋不住的,僅一句“生死由命,富貴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