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舊事 第208章

作者:萌俊

“我也很忙。”

他不等杜益華回應便將酒飲下。

今天,海關的大佬既然坐在這裏,便是已經打算低頭認輸,而且他已經給予海關足夠的回應,再加上堅sir出來站臺,海關署想不低頭都不可能。

杜益華好是好講話,那麼他也會給幾分薄面,杜益華要是裝大佬,唔好意思,他一點面子都不會給!果然,杜益華剛剛舉起的酒杯,很快又放下,面色慍怒的道:“何sir,做人不要太過份,明sir還躺在醫院裏呢。”

“怎麼?你是嫌海關署死的人太少了。”何定賢喫着牛肋排,暗藏威脅的道:“要不要我多派人去探探明sir,最近正好認識幾個醫生,很擅長治療槍傷。”

“嘭!”

杜益華一掌拍在桌面,出聲吼道:“何定賢,你一個警司敢威脅我?”

何定賢表情不變,斯斯文文的喫下牛排,用叉子指向對面:“我不僅敢威脅你,我還敢幹掉你,要不要試試看?上一次我在這間包廂同人談判,別人不給面子,我直接把桌子掀了。”

“杜sir,你再拍一次桌子,這餐飯大家就都別喫了。”

堅寶寧見到雙方沒說兩句話,火藥味便極濃,深知是兩個月多的交手之中,真的打出火氣來了。

他當即站起來打圓場,笑着道:“杜sir,何sir,我先生敬二位一杯。”

何定賢、杜益華才把目光轉向堅寶寧,堅sir則道:“大家一起在港府共事,不管立場,身份是什麼,但有一點是不會變的,那就是利益。不管是政治上的利益,還是經濟上的利益,互相交火,只是一種互相削弱,只會給其它人機會。”

“現在二位既然坐在一起便是有的談,如果不打算談,大家也不會來了。”

“我就說一點,何sir繼續收取碼頭走私的規費,杜sir願意不願意讓步?”堅寶寧把目光轉向杜益華,先進行施壓:“這一點不解決的話,我沒辦法幫二位,而且碼頭走私的規費,本來便是何sir收的,就算是換成銀票海關署也得接受。”

“杜sir,銀票也是錢,沒必要爲錢的一種形式,鬧得打打殺殺。你是管海關的又不是管金融的,大不了就當只爲少死些兄弟,行不行?”

杜益華明顯看得出堅sir是在爲何sir說話,可堅sir本來就是何sir的人啊,接受堅sir的講和便是對何sir的低頭,心裏憋着一團火無處發泄,只能僵硬的道:“嗯。”

“就按照原本的方式來。”

堅寶寧笑了,舉杯道:“何sir,你也應該賣杜sir一個面子,海關署幾百號兄弟把飯碗交給你,你也該給海關署一個答覆。”

何定賢點點頭,站起身道:“杜sir,合作愉快,我希望這種事情將來不要再發生,警隊的兄弟替海關賺錢,海關沒資格對警隊指手畫腳,說三道四。”

“該有的,一分都不會少給,不能動的,誰伸手就剁誰!”

“這纔是規矩!”

杜益華起身與他碰杯,凝望着他,嘴角忽然露出一抹笑意:“何sir,那海關署出事,你能不能罩得住?”

堅寶寧皺起眉頭,插話道:“杜sir,還有什麼事?”

杜益華道:“一夥海盜三番五次的登陸作案,還槍擊海關副署長,少了多名海關高層,警隊能不能替我們搞定那羣海盜?”

何定賢與杜益華對視一番,昂首慢慢將酒飲下,品味着杜sir話裏的意思,可以理解成海關署要他交人,也就是說把黃炳耀、雷蒙等人交出去,換來海關署的徹底臣服。仇怨解開才能合作嘛……

也可以理解成,杜益華一種暗地裏的挑釁,在擺明告訴他,警隊如果沒有能力剿滅海盜,在水上的能力就不如以震懾海關,遲早有一天海關會找回場子。

或者說,想要海關署徹底認輸,就得展示出更強的水上力量。而徐天保已經是海關署打出的一張明牌,如果打不垮徐天保,海關署就永遠有底氣與警隊叫板。如今的低頭無非是一時半會的妥協,有朝一日形勢產生變化,海關署與警隊不會是一條心。

何定賢更願意把話裏的意思理解爲後者,放下酒杯,盯着杜益華道:“如果警隊能搞定徐天保,海關是不是就淪爲廢物了?呵,廢物有活着的資格嗎!”

“等着看吧!”

第318章 爆頭

兩天後。

一個上午。

豬油仔走進上環一間高檔別墅大門,站在客廳深深鞠躬,朝着沙發座上的向錢點頭哈腰道:“向先生,早上好。”

“阿仔啊。”

“來,座!”向錢身穿西裝,梳着大背頭,黑色皮鞋擦的澄亮,右手食指夾着支菸,正靠在沙發主座上,語氣輕鬆的朝向一張客席指了指。

豬油仔卻沒有挪步,而是滿臉笑容的客氣道:“多謝向生,不用了,我只是照規矩來收錢,收完錢我就走了。”

別墅裏,二十餘名身穿西裝,戴着黑色禮帽的新記槍手,散步在房間四周。向錢在港島創業雖然不足十年,但背靠大樹,政治勢力極強。五年前,半島戰爭還未開打的時候,留在港島的軍統人才,一個個都在做着反攻大陸的美夢。只覺得落草爲寇,退守海峽,僅僅是一時勢力。畢竟前一百年世界形勢變換多快,內地便可改朝換代三次。

臺島勢力重返大陸並非沒有機會,否則,蔣氏王朝也不用喊出“反攻大陸”的政治口號。甚至在半島之戰開啓之後,臺島已經開始厲兵秣馬,覺得美國神兵天降,真信戰爭會在聖誕節前結束,到時美方一定更願意扶持代表資本社會的舊王朝,攜半島勝利之勢,讓內地回到軍閥割據的局面,最不濟也能把閩、粵、瓊、浙給割出來。

不說一步回到王座之上,在大陸南方掌控海岸經濟動脈,做一個富庶的小朝廷,再一步步徐徐圖之也是有機會的。

沒想到,北方纔是神兵天降,一路爆錘美方,內地小朝廷的局勢不用想,半島倒是進入南北朝時期,其中一半變成信馬列的狂戰士!

這下臺島反攻大陸的政治口號破滅,對內統治已經出現動搖,只能不斷寄希望於美方的支持。可以說,在臺島政壇反中成爲政治正確,依賴美方任美方擺佈成爲政客正確,便是在半島之戰後奠定的。

如果你能理解,臺島小勢力第一個政治口號就是反攻的話,便能理解未來臺島一系列的“精神分裂症”。因爲,那是臺島當局政治勢力的根基,是臺島存在的意義,否決這個口號便是否定當局。

一代代政客自然要延續下去,不然執政的正義性就會喪失了。

所以,臺島有權的政客,有一個算一個,全部抓起來打靶都不冤枉。在一個不反上不去的政壇,執政即爲原罪!

屎坑能掏出什麼貨色?

而向錢作爲一個曾經肩扛將星的人物,舉手投足間很有舊社會的官僚氣質,新記當年的創立甚至就是“軍統”力量的一種延續,埋伏在港島的一顆暗子,專門用來呼應臺島。

可惜,現在臺島用不上港島這枚暗子,當年的戴笠門徒,如今也淪落爲幫會分子。很大程度上,新記在半島戰爭之後,陷入到一種進退兩難的窘境中。

首先,臺島已經用不上他,不再重視,單純將其視爲經濟上的剝削對上。其次,向錢又沒有其它政治根基,必須緊緊依賴着臺島。向錢作爲一個政治人物,淪爲江湖頭子,本質上是件很恥辱的事。向家從一個將門世家,淪爲幫會家族,更是其門戶家聲的墜亡。

而小小一個向家其實側映出整個統治階級的下滑,目前,新記尚未採取堂口世襲制度,便是因爲向錢不甘心做一個幫會頭子,等將來向華炎上位,改革新記,實施世襲制度後,新記勢力的壯大,反而證明向家的不入流……

向錢沉穩淡定,靠着沙發,徐徐吹出口煙:“阿仔,新記前幾天已經交過錢了,一個月的錢收兩次,如同一件貨不能賣兩遍,有違江湖道義。”

林景身穿青色長衫,站在沙發旁,出聲道:“仔哥,錢我們交過了!”

豬油仔笑嘻嘻的在桌上拿起一瓶威士忌,朝着林景說道:“阿景,新記給誰交錢,找誰討,但只要沒交到警隊手上的錢,就不叫作規費。你們想不開要做冤大頭,我也沒辦法。”

林景拂然怒道:“仔哥!”

“你們同海關的事情,已經給我們新記帶來大麻煩了……”

豬油仔不等他把話講完,抓着瓶口便狠狠往他腦袋上一砸。

“鐺!”

林景眼前一黑,腦門巨痛,捂着頭蹲下罵道:“幹!”

豬油仔卻還嬉皮笑臉:“唔好意思,景哥,我大佬說誰敢不交錢,就爆誰的頭。我也不想打你呀,但大佬說的算,輕輕打你一下吧。”

向錢的大房長子阿炎穿着白西裝,戴着眼鏡,站在沙發背後,猛的舉起手指道:“豬油仔,你幹什麼!”

“敢在向家的地盤上打人,你算什麼東西?”

他出聲大喝:“我們家的錢已經交過了,你要拿,去找海關署的人拿!”

向錢舉起手擋住衝動的長子,斯斯文文的站起身,望向豬油仔問道:“阿仔,我要是不交錢,何生是不是也要爆我的頭?”

“向生,不要問這種事情啦……”豬油仔抓着威士忌瓶,望着四周二十多把槍,驚慌的道:“你不要逼我爆你的頭,我真的很害怕呀,三十四萬而已,向生,就當放我一馬得唔得?”

向錢凝望豬油仔片刻,心中審時度勢,終究是低頭做小,出聲下令:“阿景,到樓上取錢。”

“知道了,向生。”林景腦門上腫起一個大包,淤青很深,在兩個小弟的攙扶下早已站起身。豬油仔見他轉身跑到樓上取錢,滿意的點點頭,又望着向炎:“向生,你兒子啊?”

向錢一生有四房太太,共有十三個兒子,長子向炎在三二年出生,已經二十餘歲,到了接班家族的年齡。其餘孩子年紀較小,有的還穿着尿布,照老一輩多子多福的觀念,向氏發展的也算是成功,起碼兒子沒有被槍斃打靶。

向錢明白豬油仔的意思,朝兒子招招手道:“阿炎,站過來。”

向炎看了一眼父親,低頭來到身邊。

豬油仔十分抱歉的鞠躬道:“唔好意思,向生,大老闆的命令啊。”

旋即,豬油仔又甩出酒瓶,狠狠在向炎腦門上砸下,遠比砸林景更加用力。直接將向炎砸的翻倒在地,捂住腦袋發出慘叫。向錢倒是面不改色,用一貫陰鬱的口氣問道:“夠了嗎?”

“夠了,夠了。”豬油仔把酒瓶放在桌面,朝着地上的向炎連忙鞠躬:“抱歉啊,小向生,不是我要打你打,我只是代表大老闆,對唔住,對唔住……”

向錢對豬油仔翻臉比翻書快的表演,心裏也不以爲意,彈彈菸灰道:“小孩子年輕氣盛,口出狂言,就該教訓教訓。讓他知道學說話要負責,捱打要立正!”

“向生說的真好。”豬油仔豎起大拇指,由衷誇讚道:“小向生還以爲你是將軍,還當自己是將門,在港島耍前朝的威風呢。這要不好好教育一下,將來走出去很容易給向生惹大麻煩的。”

“古惑仔,三合會嘛……就該給向警隊下跪,給何sir當狗,對不對?”

向錢的臉色一下就拉了下來,斜眼望着豬油仔並沒有發作,而是點點頭道:“對!”

“混江湖只是下九流。”

這是他最不想說的話,但形勢比人強,新記根本打不過警隊,只能選擇低頭。

“哈哈。”

“向生真是人才。”豬油仔張狂的笑了兩聲,上前接過林景遞來的錢箱,轉身道:“海關已經答應放船,你們派人到油麻地馬上就可以把船和貨提出來。”

“老闆收你的規費,就一定會讓你安心的做生意。”

向錢點頭道:“多謝何生,江仔,送仔哥出去。”

“是,老闆。”一名小弟鞠躬點頭,客客氣氣的把豬油仔送出別墅。林景坐在沙發上,喝了口水,氣憤的道:“向生,警隊的人太囂張,我們可不欠他的。”

向錢嘆道:“誰叫我們被海關扣了一大批貨,不得不給他們交數,槍打出頭鳥,能保住兄弟們的飯碗最重要。”

“豬油仔說的沒錯,混江湖只是下九流,海關和警隊打完可以握手言和,但我們新記沒有得罪人,照樣可以給人宰了。”

向炎恢復神智,坐在地板上,語氣不甘的道:“何生根本沒把我們向家當人看,新記現在有兩萬多人啊!”

“人多就有用?”向錢冷笑一聲,看向大兒子:“這個世界是講身份、講地位、講背景的,現在知道我爲什麼讓你進衛生署上班了嗎?我也是希望你能走上仕途。”

“向家在臺島、在內地的仕途是沒有了,但在英國佬的地盤,靠着鈔票說不定還有一點點機會。”

豬油仔在向家門口,卻吐了一口唾沫,不屑的道:“呸,真以爲自己是個人物,一羣匪軍餘孽,早TM該揍了!”

……

中環。

一間茶餐廳,林有福身穿西裝,伸出手熱情的道:“何警官久仰,久仰。”

何定賢笑着與他握手,出聲道:“林副主席,一件小事情還親自麻煩跑一趟,辛苦了。”

來者正是南洋華人勞工陣線的副主席,當下南洋政壇之風雲人物。

“正要前往濠江辦一點事,受馬主席的指示,前來拜會何先生。”林有福坐下後,滿臉笑容,看上去很是激動。

第319章 提級!

何定賢想要打敗天保伲鸵c南洋華人保持合作,光靠水警區的幾艘小船,要想打垮徐天保無疑於癡人說夢。便只能與南洋華人聯繫,希望得到南洋華人的支持。

林有福在喫了一份豬扒飯後,表情滿足的道:“何生,幫忙聯繫紅旗幫的事情,南洋勞工陣線可以代勞,但紅旗幫與徐天保沒什麼兩樣,要請動紅旗幫出手,恐怕免不了出一大筆血。”

何定賢想利用海盜之間的鬥爭來剿滅徐天保,只能許下重利:“據我瞭解,紅旗幫的倨沤凶髁衷滦牵乔皫椭鞯倪z孀,在幫會內依靠掌控醫療和生存物資,掌控紅旗幫。”

紅旗幫的歷史,最早可以追溯到嘉慶年間的藍旗幫,是在海上能與張保仔爭鋒的勢力。但藍旗幫早已被清軍剿滅,紅旗幫則是起家時打撈起藍旗幫的水下銀倉。

而且在南洋三大海盜當中,紅旗幫內部勢力是最複雜的。因爲林月星並沒有服械哪芰Γ皇且环矫婵可眢w來拉攏兕^,一方面依靠醫療資源和物資渠道,在紅旗幫內權衡各方勢力。

何定賢之所以找紅旗幫,而不是王鵬雄,便是因爲紅旗幫處處漏風,一把魚餌撒下去,一羣魚來搶,不愁調動不起來。

“我可以答應爲紅旗幫免費提供一批藥品,並且讓紅旗幫加入南洋的麪粉生意,允許紅旗幫將錢存在東方銀行,爲紅旗幫變現財貨。”何定賢給出的幾個條件都十分誘人:“如果紅旗幫答應的話,不僅能接手徐天保的海上地盤,而且戰場上一切財貨都與紅旗幫平分。”

“林先生,這些條件你覺得怎樣?”

林有福感嘆道:“十分誘人,紅旗幫很難忍得住,若非何先生與徐天保結下大仇,根本沒有機會給他們。這對紅旗幫而言是千載難逢的機遇,但凡有一點野心,都很難拒絕你的條件。”

“我會盡量替你去遊說林幫主,有消息便打電話通知你。”

何定賢點點頭:“多謝林先生。”

“不用。”林有福舉起水杯,以水代酒:“港島華人與南洋華人之間,本就是休慼與共,爲同胞做事是職責所在。何況我們都很敬仰何先生,能爲何先生辦事是我的榮幸。”

“哈哈哈,林生,幹了。”

何定賢舉起水杯,十分暢快的一飲而盡。

隨後林有福起身道:“唔好意思,何生,等會還要去濠江見幾個朋友,準備告辭了。”

“這麼快?”何定賢心中有些驚訝,但馬上點頭,起身將林有福送出茶餐廳,在臨上車前,最後寒暄:“歡迎林生再來港島搵我飲茶,下次有機會,多留一晚。”

“我好好招待你。”

林有福笑道:“多謝。”

轎車沿着皇后大道遠遠消失。

街燈下。

何定賢望向南洋華人的二把手,心裏若有所思。

隔天。

上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