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舊事 第209章

作者:萌俊

太平山,總督府。

杜益華身穿海關署長制服,右手夾着一份文件,靜靜站在一扇木門右側,與幾位署級長官共同等待總督大人的召見。隨着造型古樸的扇形大門被總督祕書推開,一位繫着領帶,身穿西裝,表情匆忙的政務局官員低頭走出辦公室。

門外,長官們排隊等候,一個個表情鄭重。

除了熟識的官員會互相點頭致意,當作打過招呼外,其餘的官員沒有一絲喧譁,連交頭接耳都不會有。港島政令出於太平山,來到這的人心裏都有政治訴求。

五分鐘後。

總督祕書來到門口,笑着鞠躬道:“杜sir,港督有十五分鐘來接見你。”

“呼。”

杜益華連忙深吸口氣,調整呼吸,再將警帽擺正,連忙跟上祕書的步伐,踏進總督辦公室內。伴隨着扇形木門的合攏,一記響亮的皮靴跺地聲響起。

“噠!”

杜益華立正敬禮,出聲喊道:“good morning,sir!”

“杜sir,我是第一次見你吧?”總督坐在辦公椅上,手中端着茶杯,狀態比較隨意。可能是見一個署級長官,並不需要搞的太正常,畢竟海關署長一直以來都是沒有機會上總督府的。

杜益華則道:“yes,sir!”

“說吧,對於港島頻頻出現海盜登陸,行兇犯案,多位海關署高層身亡的事情,海關署有什麼要報告的。”格洪亮放下茶杯,望向杜益華。

杜益華打開文件,肅聲道:“總督先生,稽查走私,剿滅海盜是海關署之職,海關署警員爲此犧牲,是職責所在,三次海盜報復的案件,正好說明海關署對領海行船安全的努力。”

“但我認爲在緝私之外,海關署還應當保證港島貨船的來往,以此促進港島貿易發展。”

“我希望總督能提升海關署等級,劃撥更多經費,提升編制,讓海關署更好的履行職責,避免高層傷亡的慘案再度出現。”

此刻,杜益華圖窮匕見。

原來他從來都沒有指望靠着明世覺能夠打贏警隊,將明世覺等鷹派丟出去犧牲,一方面是要證明海關署的勇敢,一方面是要博得總督府的同情。他相信以總督府的情報機構,一定能給獲悉水面下海關與警隊的爭鋒。

總督府爲了避免警隊一家獨大,掌控所有紀律部門,那麼便一定會在立場上偏向海關署。只要這個立場沒有堵錯,那麼海關輸的越慘,總督府就將給出更大的補償。

與其說支持海關緝私,剿匪,保護航線。更不如說,是扶持海關署裏,鉗制警隊,協助統治。

總督府聽完海關署的報告,在語氣中便聽出杜益華的意思,臉上露出玩味的表情,出聲問道:“警隊也是用同樣的理由,要求我劃撥經費,提升水警區建制。”

“sir!”

杜益華忙道:“水警的職責在於搜捕罪犯,封鎖海線,而海關的職責在於緝私,保護行船安全!”

其實,水警成立之初,確實是爲了搜捕海上罪犯,封鎖罪犯用海路潛逃的可能性。但隨着水警在麥景陶手中擴大,職責範圍已經與海關有部分重疊。

總督之所以會把部門歸屬於海關的職權,加到警隊的水警區,是一種對麥景陶的支持。可麥景陶已經下臺,水警掌握在軍隊派手中,已經不是一支如臂使指的隊伍。

總督確實開始在心中偏向海關,當即點頭:“鑑於海關署英勇的表現,和人員裝備上的實際不足,我可以特批經費五千萬港幣,將海關署提升爲一級部門。”

“將來不用向工商署彙報,直接向我負責。”

杜益華表情一震,立正敬禮,大聲喊道:“yes,sir!”

“Thank you,sir!”

總督一紙命令,原地官升三級。

事實證明,杜益華沒有賭錯,用一枚棄子,換來整個海關署的升遷。

而他光憑着這一招得來的威望,便能讓海關署上上下下乖乖聽話,什麼鷹派、鴿派、沒人能否認一個把蛋糕做大的大佬!

總督格洪亮望着神情振奮的屬官,出言勉勵道:“我希望海關署能夠在提級、擴編、換裝之後,保持原先的忠勇,做好港島發展的護航者,你明白嗎?”

“明白!”

“長官!”

杜益華深知這一刻開始,鉗制警隊,便成爲海關署最大的職責。

“時間到了。”

總督府低頭看一眼表,揮揮手道:“你先出去吧。”

“goodbye,sir!”

杜益華再度跺腳,方放下手臂,轉身邁步走出辦公室。

門口幾位署長見到他的樣子,立即知曉海關署獲得了不少的政治投資……

半個月後。

港府正式公佈海關署提級事宜,將海關提升爲警隊一樣的一級部門,直接對總督進行彙報。歷史上,一直到七十年代才追平警隊,與警隊並列的港島海關,提前二十餘年,便成爲與警隊同級的部門。

當然,警隊歷史已經超過一百年,經過長足的發展。

整體力量絕非海關可以比擬。

海關光是消化多劃撥的經費,培訓人員,組織訓練,一項項事件安排下來,起碼要有兩三年的時間,才能夠初具一級部門的影響力。而且海關的法理地盤是在水上,管着貿易安全看起來巴閉,但岸上職權才能養人,要想超過警隊的影響力很難。

光靠海關署長的位置是不可能的。

杜益華除非換個位置。

但是,當海關提級的消息一曝光,全港紀律部門部隊還是一陣譁然,特別是警隊內部。何定賢簡直是對杜益華刮目相看:“這TM是洋版勾踐啊,同我這兒玩臥薪嚐膽?”

他一下就覆盤出杜益華的政治手段,越品越覺得有意思,對方跟他玩的是陽帧o所謂何定賢能不能猜出來,只要警隊選擇捍衛利益,自然就會促成海關署的棋局。

何定賢還真有往這方面想過,只是陽窒氲接帜茉鯓樱克嘀蛔鲎约海瑳]想到,杜益華真的抓住了機會,而明世絕、戴維斯、歐永文等人,無非是他青雲路上的墊腳石。

“要提升一個紀律部門的地位、力量,換裝、擴編、提級是一級比一級難。”

“一個部門短則五大到十年,長則十五年,必然是要進行一次大規模換裝,更換裝備以提升戰鬥力,需要的無非是大筆經費而已。一個部門要擴編,難度更大,畢竟招人容易,裁人難,擴編是沒有回頭路的,對財政的長久壓力更大。一個部門要提級則是需要政治機遇,時代機遇,因爲部門提級需要的經費比換裝,擴編更多。”

“港府若非政治必要,絕不會同意,杜益華改變了整個海關史啊……”

如果當初海關就是與警隊同級的紀律部門,說不定,何定賢還真就給他們發現金了。

第320章 自古以來

“何sir,海關署已經升級爲一級部門,將來還得多尊重幾分杜sir。”堅寶寧收到消息,立即將老闆叫到辦公室,彎腰在飲水機前打水,邊等邊道:“總督將海關署升級的決策,背後的意思非比尋常。”

“難道,總督信不過警隊了。”何定賢坐在沙發上,接過堅寶寧遞來的水,笑道:“他還能不用警隊嗎?”

“呵呵。”

堅寶寧朗聲答道:“總督不可能不用警隊。”

“對!”

何定賢點頭:“警隊的作用無可替代,而杜sir的棋局確實精彩,知道要與警隊掰手腕,首先得先同警隊站在一個級別上,但是小聰明是改變不了大勢的。”

“海關署升級之後,人員擴編,起碼得增編至上千人吧?”

堅寶寧十指合攏,面露思考之色:“是,目前海員署職員共三百餘人,分佈在兩區六個警用碼頭,負責稽查三十七個商業碼頭,按照文件上的描述,升級之後明確負責商業航道的安全。”

“起碼得增編至七八百人。”

“這七八百人中五百餘名行動職員,一百餘名行政職員,還有管理層及後勤部門。”

何定賢笑道:“那就對了。”

他飲下口水,十分自信的道:“海關署招的到這麼多人嗎?”

堅寶寧表情頓時很有神采,含笑道:“何sir,我明白你的意思,海關署確實並非對手。”

以港島目前的人口比例,鬼佬都有賺錢的門路,會考海關的只有華人。海關署擴編之後將招募大量的華人職員作爲行動力量,就算將華人職員鎖死在底層幹勞力,也無法改變海關人員的血統。

海關署將成爲下一個警隊!

何況,港島華人勢力已經今非昔比,通過警隊、商會的滲透,完全可以幫助海關署警員上位。雖然,華人掌控海關署,可能是十年,二十年之後的事,但是海關署勢力越壯大,卻擺脫不了華人!

固守將等待滅亡,開放將迎來變革。

海關署身在時代的牢弧�

何定賢笑道:“陳舊的殖民政策遲早會引來反噬,人追求平等、自由的心,是堅船利炮消滅不掉的。當然,看在杜sir高升的情況下,警隊可以多少給他一點面子。”

“下一個提一提規費,算是慶祝杜sir升職吧。”

一個等級。

享受一個等級的利益。

堅寶寧頷首道:“何sir考慮的很周到。”

“另外,杜sir在半島酒店舉辦的酒會……”

何定賢搖搖頭:“這我就不去了,剛剛把別人揍了一頓,再去同人乾杯,沒意思。”

“堅sir,過兩週我小孩百日,有空到潮福酒樓飲茶。”

堅寶寧立即答應:“一定到!”

何定賢則道:“海關署在職責上已經有部分職權與警隊重疊,例如緝私,本身就與掃毒組,商業罪案調查科的職權衝突,貿易護航則涉及到水警區的利益。”

“海關署越壯大,警隊就越弱勢。”

堅寶寧無比贊同的道:“還是該合力壓一壓海關署的風頭,讓全港的紀律部門都知道,誰大誰小。”

“沒錯,一級紀律部門可以有很多,但最大、最威的只能有一個,那就是警隊!”何定賢點點頭:“還是得從打擊海盜方面下手,如果能將南洋地區的海盜全部殲滅,那麼,海關就只剩下政治力量,而沒有江湖力量作策應。完全不是掌控黑白兩道,江湖秩序的警隊之敵,只能伏低做小。”

堅寶寧出聲道:“何sir,我一定全力支持你!”

……

水警大樓。

葛白身穿總警司制服,將一杯熱茶放在桌面,笑着說道:“何sir,今天怎麼有空來看我?”

“介紹兩個夥計給你認識。”何定賢坐在沙發上,接過茶杯,抬眼望向身側的兩個夥計。雷蒙與黃炳耀各自上前一步,舉手敬禮,大聲喊道:“長官好!”

葛白坐在對面輕輕舉手回禮,招呼道:“雷sir,黃sir,坐吧。”

他對這兩名何sir在重案組的手下有印象,心知兩人深得何sir信重,並沒有特意擺長官的譜。雷蒙、黃炳耀二人也在道謝之後,乖乖在旁邊的椅子坐好。

何定賢則道:“這兩位夥計在重案組的表現很不錯,考慮到水警區擴編,急需人手,想讓兩個夥計過來幫你。”

葛白不得不佩服大佬能把討官都說得如此清醒脫俗,但想到水警區當下的狀況,也不拒絕,點頭答應:“沒問題,何sir的手下都是警隊精英,正好能解決我的燃眉之急。”

“水警區現在擴編至五百餘人,很多崗位都缺信得過的夥計,正好可以讓雷sir和黃sir有用武之地,你想把他們兩個安排在什麼地方?”

何定賢笑道:“他們現在起是你的夥計了,怎麼安排,你說的算!”

葛白沉吟片刻,出聲道:“雷sir,你帶一組人負責中環灣仔碼頭,黃sir,你帶一組人負責九龍塘碼頭。”

“yes,sir!”

雷蒙、黃炳耀再度起身,立正敬禮。

“跟着葛sir好好幹,葛sir未來可是有機會競爭處長的人物。”何定賢坐在沙發,邊喝茶邊道:“葛sir當上處長肯定少不了你們的好處,一個一個肥水區當署長。”

葛白忙笑道:“何sir,你又開我玩笑。”

一週後。

潮汕商會,瑞和堂。

王老吉端起紫砂茶壺,斟好一盤茶,分給面前的五位商會理事,出聲道:“阿賢,有沒有聽說最近南洋海上的事情?”

“有聽說。”

何定賢手指輕敲桌面三下,行完叩手禮,端起茶杯,輕輕吹拂着茶湯。楚偉南則坐在對面,直言不諱的道:“南洋的徐天保已經連續截了兩艘港島商會的貨船,一艘是許老闆的船,一艘廣府商會鄭老闆的船,據說先前東莞商會方會長的船,還因爲警隊被海關給扣下來過?”

“是。”

何定賢承認道:“方會長的船確實與警隊有關,現在已經放出來了。”

“放出來不夠。”楚偉南提醒道:“你因爲自己的利益,平白給方老闆添麻煩,幫人解決麻煩是分內的事。”

王老吉則道:“偉南推選你競選潮汕商會的副會長,商會理事們溝通了一圈都很支持你,以你現在的權勢,直接做商會會長都OK。但是想坐穩商會會長的位置,光靠商會里的理事們支持不夠。”

“要獲得全港同鄉商會的認可纔行。”商會會長作爲牌面人物,整個鄉籍商人的代表,對內要能服校瑢ν庖忻孀印e的商會不認你,不與你溝通,不賣你面子,商會會長的位置又怎麼坐得穩?所以,商會會長往往不是商會里最有權,最有勢的人,而是商會中信譽最好,人品最硬的紅人。這裏面有點雙花紅棍的意思。

何定賢悟性極佳,當即說道:“所以,我該給許老闆和鄭老闆,以及方老闆一個交代,表示我會以潮汕商會的勢力,爲整個港島華商貢獻一份力?”

“是這樣的,你心有商會,只配做一個理事,心有警隊,只配做一個警司。”王老闆一手摁着壺蓋,一手提着茶壺,替他添茶時道:“要心有華人,才能做港島的主人,心有華商,才配做商會的會長。”

“這些話地位和實力不夠,聽起來就是廢話,但有實力而不會,再厲害也是一個廢人。”

何定賢道:“年底前,我會搞定徐天保給各大商會一個交代,否則,副會長的職位我就棄選了。”如果他無法掌控潮汕商會,將來在北方看來就是一個小小的警隊頭子,隨便安排一個好職位,過渡一屆就可以下崗了。

何家的財力可以靠着財業維持,但何家的權勢根本不要想延續。因爲,他沒有在體制之外的政治力量,所以,當上會長是一步很重要的棋。在商會里沒有利益,只有付出,而回報並非是從商會內獲得,而是在另一個地方。

王老吉笑道:“徐天保很難搞的,不一定要搞定他,能夠保證商會的船不出事,少出事便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