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舊事 第203章

作者:萌俊

“根據港府教育署的辦學制度,先期需要向教育署繳納三十萬港幣的保證金,獲得牌照五年後,教育署會將保證金退還。港島目前很支持創辦學校,購地方面有優先權,但預計需要一年的時間建設校舍,招募老師,纔可以開學。”

在港島辦學校不是什麼高端行業,幾個塑料板架起來的雨棚,兩個中學畢業的老師,即可以辦起一座屋村小學。

直至九十年代,港島陸續撤裁天台小學前,大多數港島的屋村仔們,還是在很簡陋的地方完成學校。

“五十三畝地有三萬多平方了,地盤足夠大,卑路乍街的位置不錯,即距離中環近,地價也便宜,沒記錯港大建在附近吧?”何定賢略作思索,喝着茶道。

季正雄點頭:“對,財經學校的選址,步行十五分鐘即可到港大。”

“那裏臨山靠海,風景也很好,買地沒問題,但唯獨有一個要求!”何定賢豎起一根手指,出聲道:“明年開春,學校就要開學。”

“何先生,是不是急了一些?”季正雄皺起眉頭,拿出老學究的語氣:“辦學還是要講一個精細,財經學校將來辦的好,未必不能成爲華人教育業的一面旗。”

“畢竟,財經專業未來前景廣闊,港島也在大力發展金融行業。”

這一番話足以證明他對金融是有十足研究的,因爲,港島目前金融行業剛剛起步,遠遠沒達到紅火的地步,金融街,銀行街更是一個都沒有。

何定賢卻很諔┑牡溃骸凹鞠壬肄k學校是爲了招工,不是爲了同港大,理工大搶名頭的,目前兩所大學足夠港島對高等教育的需求,第三所大學撿起來也沒人讀。”

“財經學校在定位上就只是一個職業中學,面向的是需要工作,要養家餬口,要賺錢的年輕人,早一天讀書,早一天畢業,早一天賺到錢,比什麼都重要。”

“而且東方銀行正在一個擴張期,急缺員工,慢慢來,銀行把員工都招滿,學生讀書來幹什麼?我建學校的意義又在哪兒?對銀行一點忙都幫不上,銀行白出錢給你啊?”

季正雄撫着山羊鬍子,一陣愕然,老半晌才回過神:“何生,你講的沒錯,但建校舍總是需要時間,讓學生來讀書,總不能沒教室,沒宿舍吧?”

何定賢笑道:“這算什麼事?我現在打一個電話給霍生,明天施工隊進場,先平土地,再建泥房,輕輕鬆鬆就能搞掂。屋村仔讀書要什麼大廈、操場,要的是前途!”

“第一期的學生先招來,再一邊辦學,一邊建操場,圖書館和校舍,老師先從銀行裏選調幾個師傅來,再到國外挖幾個鬼佬,中西合併一起教。”

季正雄張張嘴,感嘆道:“何生做事真是雷厲風行。”

“哈哈哈,季生,你是想說我簡單粗暴吧?”何定賢朗聲笑道:“不過季生你不懂底層的人,我懂,按照我的方法,學生能提前一年喫上飯,養家餬口。”

“我想他們寧願住沒刷漆,不貼磚的泥房,寧願睡大通鋪,也不想多喫家裏一年糧。”

“而且學校的學制只有一年,學得都是些基礎,等到進入銀行工作,完全可以在升職時期返回來進修。職業學校不需要精英教育,水平夠用就好,再精英沒崗位,學了也沒用。”

季正雄點點頭:“我明白了,大老闆。”

其實,他作爲慈善基金經理,籌備學校是分外之事,但近一年在“何定賢中學”掛牌以後,於基金項目中賺不少,用人脈幫大老闆辦點商業上的事就理所應當了。

不過,他卻很不喜歡把辦教育,當成辦工廠一樣,事事都與商業掛鉤。可偏偏何定賢嘴上計較着用工帳,學校卻是普惠性質,前幾期不僅包工作,而且僅收極低的書本費,下令要每一本書都對好帳,畢業後,多的費用退還學生,少的費用銀行支付。

這就讓季正雄無話可說,只能乖乖辦事。

何定賢就是這樣,渾身銅臭味,骨子裏卻流着炎黃血,無意中把一些義務教育的措施搬來,嘴上說着功利,做事起來倒很關照下邊的人。

“對了,章程裏餐食費是學生自付,但有些學生如果想讀書,卻又喫不起飯怎麼辦?”何定賢笑着問道,季正雄很是驚訝:“不至於吧,書本費都有,家裏供不起喫?”

他不是不理解底層家庭的艱辛,只是覺得讀書本身是件有門檻的事,想找一份好工作,總該付出點什麼。何定賢卻知道有些家庭可能湊得出書本費,但卻難以供孩子喫喝。

於是他換了問法:“是啊,都交完書本費了,家裏拿什麼供喫喝?”

“這樣,我出一個政策,讓學校食堂的湯、米對學生免費,給再屋村仔們一個用水拌飯出頭的機會,挺得過就讀,挺不去就自己回家。另外每年給三個助學貸款名額,可以與東方銀行簽訂合同,學期費用全部由銀行承擔,但工作後,每個月直接在薪水中分期扣除歸還,這個政策怎麼樣?”

季正雄微微頷首:“好主意!”

到此,他已經有些佩服大老闆了。

大老闆卻又道:“另外,不管是免費湯米、還是助學貸款的申請,都沒必要宣傳,私下找學生聊聊,給點暗示即可。我們畢竟是學校,不是奴隸主,來去由人。”

“這個我明白,既然老闆要早日開學,那麼學校的名字就要早定下來,還有學校的管理層,課程,校訓都需要大老闆來拍板。”季正雄道。何定賢輕笑一聲,早有腹稿:“學校的管理層,我在東華三院已經有看中的人,到時候東華四中的黃生會來擔任校長,邱德更則擔任名譽校長,課程由他們來定。”

他則是校董,控股學校,要什麼職位?

“至於校名就定名爲港島財經吧!”何定賢氣度不俗的道:“這所學校不搞什麼冠名,希望能爲港島金融業多出些人才,校訓就取五個字:仁義禮智信。”

“足夠了!”

季正雄點點頭,合上鋼筆,本子上記錄着大老闆的要求,拿着文件起身:“大老闆,我先不打攪了。”

“季正,再飲一杯茶啦。”何定賢滿臉笑容,語氣甚歡。季正雄卻不會沒眼力,輕輕鞠躬道:“正好基金會有些事情,港財的章程也要作些修改。”

“那好,我送你出去。”何定賢對人才還是十分尊重的,起身一路把季正雄送出院門,目送其上車才返回屋企。楚偉南見他回來,主動問道:“阿賢,聽說要專門給銀行辦所學校?”

“是,東方銀行正在飛速擴張期,用工實在緊張。”何定賢點點頭:“如果因爲人手不足,錯過大擴張的時期,對於集團是一個很大損失。”

“幹得不錯。”楚偉南拍拍他肩膀,勉勵道:“以企業返回來辦教育,是一位商人的大跨步,這是商業反哺社會的開始,手中抓着的錢越多,身上的責任就越重。”

何定賢笑笑:“我懂。”

楚偉南道:“我打算年底推薦你競選商會副會長,你覺得怎麼樣?”

何定賢表情一愣,出聲道:“會不會太早了。”

“不會。”楚偉南望着他,語重心長道:“你現在是華人首位警司,錢和勢都有了,熟悉熟悉商會的職位,將來也該爲商會多做些事。這些事不一定有金錢上的回報,但一定會讓人記住你!”

“再過幾年,我便把潮汕商會會長的位置交給你來坐。”何定賢張張嘴,正準備推辭,楚偉南卻抬手道:“不用拒絕!商會會長不是皇帝龍椅,一定要往家裏傳,要坐到死。我傳給你,是因爲潮汕商會在你手上,將來也許不止是潮汕商會,但潮汕商會繼續放在我手上,永遠只會是潮汕商會了。因爲我的本事就這樣大。”

何定賢閉上嘴,點點頭,表示認可。

當晚。

九龍,油麻地警用碼頭。

海關署總監督“查理·史密斯”正戴着警帽,臂夾警棍,腰掛槍袋,站在舷板前不斷催促道:“快快快!”

“五分鐘,全部登船駛出港口!”

五十餘名掛着步槍,身穿制服,整齊列隊的海關探員,正排成縱隊,一步步在碼頭燈光下登上三艘緝私船。

今夜。

海關有行動!

第310章 命償

東義堂紅棍王七身穿汗衫,蹲在船頭,叼着香菸,靜靜望着海面。幾名馬仔繞出貨艙,來到大佬面前,出聲道:“七哥,再過半個鍾就會抵達九龍塘碼頭。”

“兄弟們安排好沒?”王七眯着眼睛,語氣平靜。一名手下笑道:“貨倉的兄弟已經到了,等會下船一起去按摩嗎?聽兄弟講,旺角新開了一間桑拿城,連加拿大鬼妞都有。”

“沒問題啦,我請客。”王七站十分爽快的答應下,再起身竟是個一米八多,渾身肌肉的彪形大漢。在他身後是一艘捕魚船改造的走私貨船,船上亮着盞黃色電燈。

海面上九艘一般大小的漁船一字排開,緩緩攪動水花,拖拽着尾浪一路向前。

遠處。

史密斯站在緝私船頭,舉起望遠鏡,望着海面上出現的貨船,嘴角挑起一抹冷笑,出聲道:“打燈,閃笛,準備搜船!”

“yes,sir!”

兩位監督大聲領命。

“海關緝私,停船搜查!”

“海關緝私,停船搜查!”

一時間,警燈亮起,海上的平靜被打破,一幫兄弟們手持武器,來到船弦旁望着三艘大型緝私船,焦急得同熱鍋上的螞蟻一般,海上起風浪,註定十分熱鬧。

而社團兄弟手中僅有幾把短槍,又怎麼打得過海關?

很快,海關人員開始登船,扣押人員,再查驗貨物。一位高級督察掀開油布,卻見倉庫裏是一箱箱的桂皮、八角、麻籽、花椒、陳皮,每個品類都以木箱封好,有專門的防潮措施,可見是專門改裝用來哓浀纳檀�

“這回捕到只大魚了。”

史密斯彎腰在木箱裏掏出一把麻籽,放在鼻前聞一聞,心中暗道:“軍情處的情報真沒錯。”

這九艘貨船都是遠洋捕魚船改裝,不僅排水量大,而且載重十分可觀,每艘都能載貨幾十噸貨,九艘加起來可是大幾百噸的量。

……

第二日。

上午。

顏雄來到辦公室,低聲彙報:“何sir,昨天海關署有行動,查封了協成行五百多噸的香料,直接把船和貨都扣在維港碼頭裏,限期讓協成行的人去取貨。”

何定賢表情一愣,旋即想起:“莞商會長,實業大王方溯泉的商號?”

“是。”

顏雄提醒道:“何sir,海關署的鬼佬來者不善,怕是要拿華商立威了。”

何定賢有讓警隊的人,多注意海關署的動向,但有千日做伲挠星辗蕾的道理,海關署又十分封閉,通過警隊情報是插不上手的。而且海關裏勉強安插的幾顆棋子,不宜妄動,便沒有前去接洽。

沒想到,杜益華倒是很猛,竟然直接向方溯泉下手。

方溯泉協成行香料遠銷海外,港島又不產香料,自然只能到內地進貨。

內地物美價廉,需要發展,自然積極出貨,而爲了降低關稅成本,在走私成風的年代,大老闆們自然會組船隊,在兩岸水上來來往往,五百多噸香料聽起來多,但頂多夠協成行工廠用一週。

雖然,潮商與莞商是兩個鄉社,但在面對鬼佬上是一個集體,莞商一樣把規費交給警隊。何定賢動作迅速,略有些焦急的拿起電話,撥出號碼:“幫我接警務處長。”

“哪位?”幾分鐘後,堅寶寧接起電話,出聲問道。

何定賢道:“堅sir,華商有幾艘貨船被海關扣了,麻煩幫忙問問海關署什麼情況!”

“好。”堅寶寧語氣嚴肅,知曉海關開始出手,安撫道:“我馬上打電話問,十分鐘內轉告你。”

“多謝。”何定賢點點頭,掛斷電話,心裏中明白:“海關是最不滿警隊用銀票發規費,找華商麻煩不僅是向我亮手腕,給我警告,也是想要出場自己收錢了!”

何定賢根本不怕海關搞事,因爲在大局上警隊是壓死海關的,他只要甘願給堅寶寧一點點小利益,堅寶寧就會出面把海關給踩下去。甚至不用給,坐等海關真把規費權收回去,堅寶寧第一個就要發瘋。

有一就有二,海關自己收,金融局,消防局是不是都要自己收?港島街頭又亂成一團,港督會對他的執政水平滿意嗎?他還會有下一個任期嗎?

所以,何定賢正因爲不懼,纔等着鬼佬出手,而且鬼佬不動手,他也沒理由去動別人。因爲,他纔是主動惹事的那一個,看鬼佬出什麼牌,見招拆招即可。

“叮叮叮。”

電話很快打回來。

何定賢當着顏雄面接起電話,出聲道:“堅sir。”

“何sir,我給海關杜sir打電話了,他說是軍情處最近下令嚴查對北方的走私活動,手底下的人準備想抓幾艘越境漁船交查,不小心查到了方老闆的船。”

“他已經答應放船、放人,並且賠禮道歉。”堅寶寧出聲道。

何定賢表情一愣,海關署下手這麼強硬,署長杜sir卻又這麼好說話?一抓一放,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啊!再通過抓船的方式,與華人老闆達成合作,將來直接把規費交給海關?

杜sir有長進!

“我知道了。”

何定賢笑道:“多謝堅sir。”

“不用謝,我覺得可能是海關署對銀票制度有些不滿,是不是適當做一些讓步?”堅寶寧直接道:“或者,我再約水警署的人談一談?”

“不用!”

何定賢還是堅持不讓鬼佬分到錢莊利益,出聲道:“我自己可以搞定。”

“嗯。”

“我希望不要影響到現在秩序,何sir,秩序是你當年定的,不能因爲位置變了,你就先變。”堅寶寧加碼道:“你定的制度,你要守好。”

何定賢答應道:“沒問題,我保證每個月照樣收錢,照樣發錢,先掛了,堅sir。”

“嘟……”他掛斷電話,取出一支雪茄,低頭點上,緩緩吐出口霧:“呼……鬼佬沒打算扣方會長的船,也沒打算讓方會長交錢,他們只是想通過扣船的舉動來打我的臉!”

“打給全體華商看!”

有太多華商在內地進貨,每天在兩岸間來返的小船,其實全都是各類原料。

或者是走私進入內地的石油、糧食、藥品等……

港島作爲面向世界的貿易窗口,中間還承擔着加工廠的使命,把內地特產加工成產品,輸送給海外華人和洋人消費。其實只要在歷史趨勢中踩中一個節點,佔據一席之地,都能夠成爲一代大亨。

一如有往內地送貨的霍老闆、在內地進貨的方老闆……海關署之所以不扣其它船,如藥品、石油、亦或者白粉、軍火等遠洋船,並非不行,而是不想。

因爲,海關要親自來收錢,某種意義上,將來是要與各大商會老闆、社團大佬進行合作的。需要獲得商會老闆們支持,自然是要與商會老闆們打好關係。

所以,一開始肯定是低烈度的試探,絕不會與老闆們發生衝突,扣下來的船貨,一分不要放走。只要多來幾次,便能夠證明警隊對水上失去掌控力,老闆們自然而然就會把規費交給海關。何定賢在關於走私方面的掌控力,也將在一抓一放中徹底崩潰,而每一次扣船,都將拉攏一班華商倒向鬼佬,千萬別指望華人就一定支持華人,首先警隊並非只有華人,其次,華商只支持有用的華人!

顏雄跟了大佬幾年,多少察覺到大佬語氣裏的意思,出聲問道:“賢哥,兄弟們該怎麼做?”

“這件事不用讓警隊的人做,查一查,方會長有沒有去海關。”何定賢道,顏雄答道:“前面東義堂歪雞之前給我打電話,說方先生下午三點會去海關。”

何定賢點點頭,舉起左手,拍了拍自己的臉,狂傲道:“出來混,面子大過天,敢落我的面子,就要用命來還,這件事情不死人,面子找不回來。”

“我不打算讓任何人一步,也不打算讓別人一分錢,讓歪雞的人出面做事,我們保東義堂沒事,再給他西環一條街的地盤開賭!”

顏雄點頭:“我知道了,賢哥。”

他轉身離開辦公室,回到辦公區撥出電話:“歪雞。”

“雄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