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師本色 第95章

作者:雪映红梅

方軼坐在工位上聽着他們二人嘀嘀咕咕的,一陣唏噓,真是樹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本以爲劉芳撬了團隊的業務,不會再跟團隊合作。可事實上這女人的臉是真厚,城牆拐彎掛牛皮都沒有她臉皮厚,居然自己找上門來了。

不一會兒腳步聲響起,司馬君回來了。

“小梅,你準備下,這一兩天咱們要出趟差,做盡調。”司馬君說完,一張撲克臉看向周雲淵:“周律師,劉芳律師有個項目,你跟她聯繫下,要出個法律分析報告。”

“需要進場盡調嗎?”周雲淵愣了下問道。

“不一定,你問劉芳,她要是需要進場,你就跟他去,如果不用,你就根據她提供的材料進行下法律分析。”司馬君想了下道:“注意風險把控!”

周雲淵答應一聲,轉頭又去忙了。

方軼暗歎一聲,他原以爲顧大通和司馬君不會與劉芳合作,可事實上卻並非如此,看來那句話是對的: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

下午快下班時,謝友和夾着記錄本回到了工位。

“方律師,明天上午有個客戶過來,是個刑事案子,二審。”謝友和端起大茶杯喝了一口,吐掉嘴裏的茶葉後,說道。

“什麼罪名?”方軼從電腦屏幕上移開視線,看向謝友和道。

“據說是冒充軍警人員搶劫,明天當事人會把材料帶過來。”謝友和道。

“窩草,冒充軍警人員搶劫這可是重罪!”方軼驚訝道。

“對,一審被判了十一年!被告不服判決,家屬找咱們來了。約好了,明天上午十點在所裏面談。”謝友和道。

“方律師,我能跟你們一起去談案子嗎?我想聽聽。嘿嘿……”梅小婷不知道什麼時候湊了過來,笑嘻嘻道。

“你不是要跟着司馬律師出差去盡調項目嗎?我無所謂,就怕你明天沒時間?”方軼道。

“我們改時間了,後天上午出發。謝律師,行不行?”梅小婷道。

方軼一臉無所謂的看向謝友和,謝友和知道梅小婷是好奇,想聽故事,所以才這麼積極。

“好吧,不耽誤你們非訴組的工作就行。免得司馬律師找顧老大投訴我佔用你們的寶貴時間。”謝友和一笑道。

次日上午,謝友和打頭陣,方軼居次,後面跟着夾着記錄本和筆的梅小婷,三人走進會議室。

坐在他們對面的是一對老夫婦,頭髮花白,看樣子都應該在六十開外。

“您好,肖老師。這兩位是方軼律師和梅小婷律師。方律師是刑法學博士,專門負責刑事案件,這幾年做過的無罪辯護的案子兩隻手都數不過來,均取得了不錯的結果。”謝友和介紹道。

“我們來前,在貴所的網站看了你們團隊的介紹。我們對你們的專業能力還是很認可的。特別是方律師。”被謝友和稱作肖老師的老爺子看着方軼,說道。

“肖老師,謝謝您對我們的信任,能不能把您兒子的案子介紹下,案件材料您帶來了嗎?”謝友和道。

“帶來了,這是我兒子的刑事判決書,您看下。哎!家門不幸啊!我們兩個搞教育的,爲人師表啊!教育出這麼個玩意來!”肖老師恨恨道。

“您兒媳沒過來?之前您不是說您兒子結婚了嗎?”謝友和問道。

“別提了,跑了!”老太太嘆氣道。

“跑了!”謝友和驚訝道。

“兩口子結婚好幾年了也沒個孩子,從我兒子被抓她就沒閒着,今天倒騰點,明天倒騰點,把家裏值錢的東西全弄到孃家去了,法院的判決還沒下來,她就跟我兒子離婚了。”肖老師道。

“肖老師,我看這判決書發下來有段時間了,你們提上訴了嗎?”方軼翻看判決書後問道。

判決書上標的日期是上個月月底,到現在已經二十來天了,就算是被告人簽收的晚,上訴期限也應該到了,刑事案件的上訴期限只有十天。

“已經提過上訴了,是之前的那位代理律師幫提的上訴。”肖老師道:“因爲一審判決結果不理想,所以我們想換律師代理案件。”

“嗯,一審法院認定您兒子以非法佔有爲目的,冒充正在執行公務的人民警察,通過暴力、威脅手段強行搶走公民財物,構成搶劫罪。一審法院以搶劫罪判處您兒子肖松有期徒刑十一年。

這個刑期……”方軼看着判決書,皺了皺眉。

根據《刑法》第二百六十三條之規定,冒充軍警人員搶劫的,處十年以上有期徒刑、無期徒刑或者死刑。如果真如判決書所說肖松冒充警察搶劫,法院判他十一年有期徒刑,這個刑期應該說比較合理,想要通過上訴消減刑期可能性不大。

“方律師,是不是我兒子這案子比較難辦?”肖老師見方軼皺眉,問道。

“您先說說具體情況吧。”方軼沒直接回答他。

“我聽之前的律師說,我兒子在公園小樹林冒充警察搶了一個男的,好像一共搶了二百多塊錢,後來他又去小樹林搶錢被受害人看到報了警。具體的情況我也說不清,只知道這些。”肖老師道。

“嗯,您是想委託我們代理您兒子的案子嗎?”方軼道。

“我們是有這個意思,就是不知道我兒子這案子……”肖老師欲言又止道。

方軼明白,對方肯定是對上訴的結果有所期許,但是方軼沒見到案卷,也沒會見當事人,不敢,也不好給出判斷。

“肖老師,您看這樣行不行,我先去會見,調卷看看情況,如果這案子有希望,您再繼續委託我爲您兒子提供辯護。”方軼道。

“好,這律師費?”肖老師道。

第268章 去樹林里弄些錢花

“您先出會見和調卷的律師費,五千元。如果方律師認爲這個案子有爭取的機會,您再出後期的律師費,五萬元。您看怎麼樣?”謝友和接過話茬道。

“五萬元……您看能不能少收點,我們兩口子退休工資不高……,如果方律師同意接着案子,律師費四萬元行不行?”肖老師爲難道。

雙方談來談去,方軼和梅小婷一句話插不上,只能乾坐着。最後雙方確定,前期會見、調卷律師費五千元,後期費用四萬元,一共律師費四萬五千元。談妥後,肖老師簽署了委託手續,支付了前期費用。

收到律師費後,方軼與看守所約時間準備會見,與二審法院的主審法官溝通,調卷。

送走肖老師夫妻,會議室內梅小婷拿着一審判決書複印件,砸吧砸吧嘴:“這個肖松真傻,才搶了二百多塊,就被判了十一年,媳婦也跑了!太傻了吧!

那如去賣藥啊!醫藥代表可賺錢了,雖然乾的也不是啥好事,可數錢數到手軟,還不用擔心被判刑,多美啊!”

“你以爲點個腦袋就能賣藥啊!切!”謝友和斜了一眼梅小婷道。

梅小婷吐了下舌頭,不再說話,故事沒聽全,她心裏抓耳撓撒的,想跟着去會見,但是又怕司馬律師不放,只得就此作罷。

“方律師,我覺得你的辦法挺好,分兩筆收律師費,雖然費點事,但是能夠保證案件質量,又能增加當事人對咱們的好感。”謝友和看向方軼道。

訴訟組剛建起來,一共才三名律師,顧大通給了他三年時間,創團隊自己的訴訟品牌,所以現階段謝友和對案件的質量要求比較高,很多根本無法勝訴的案子,他一概拒之門外,他不想爲了眼前的利益毀了團隊的名聲。

所以方軼提出來先會見,看過案卷情況後,再確定委託事宜,謝友和覺得可行,既不直接拒絕又給自己留下餘地,也給當事人留下選擇的空間,尤其是針對這種對律師不是太信任或者對案件的結果不太有信心的當事人,效果可能更好。

當然如果當事人信任律師,願意一次性支付全部律師費,委託律師代理案件,謝友和自然不會拒絕,當然他更相信方軼的專業能力。如果沒有專業能力很強的律師託底,謝友和累死也建不起團隊訴訟品牌。

“我這也是無奈之舉,當事人提供不了更多的案件信息,僅憑一份判決書得到的案件信息有限,不調卷,不會見,真的很難判斷案件的情況。說不出個子醜寅卯來直接收律師費,當事人肯定不會給。”方軼一攤手道。

“好吧,這個案子就交給你了。”謝友和覺得方軼說的有點道理,業務難做啊!

隔日,第二看守所內,方軼見到了肖松。

肖松,男,二十八歲,身強體壯,人高馬大,身上沒有一點肖老師的書卷氣,反而多了幾分街頭痞氣,一看就覺得不是好東西,即便進了看守所也是如此。

他的眼神有些萎靡,精神消沉,蔫頭耷拉腦,眼圈發青,可能是知道自己被判了十一年有期徒刑,絕望、失眠,覺得自己完了的緣故。

“肖松,我是金石律師事務所的方軼律師,你認識肖成柱嗎?”方軼面無表情的問道。

“認識,肖成柱是我爸。”肖松頭也不抬的低聲道。

“你父親肖成柱委託我來會見,這是委託手續,你看下,如果你同意,就在上面籤個字。”說着,方軼將手續遞了過去。

肖松簽完字將委託手續遞給方軼道:“我爸委託你爲我提供辯護?”

“目前還沒有確定辯護事宜,你父親委託我過來見你,瞭解案情,待調卷後,如果有必要,你父親纔會委託我爲你辯護。”方軼收起委託手續道。

“嗯,你問吧!”肖松點頭道。

“能說說具體是怎麼回事嗎?”方軼問道。

肖松回憶了下,斷斷續續的說了搶劫的經過。

案件發生在六月份,在人民公園附近有一片樹林,樹林比較大,植物茂密,環境幽靜,是談情說愛之必選佳地。每當夜幕降臨,樹林深處也會成爲藏污納垢之地,經常有尋花問柳之人往裏面鑽。

那一晚,肖松喝了些酒,回家路過那片樹林,突發奇想(肖松說是突發奇想,但是方軼肯定不會信)想去樹林里弄些錢花。

於是他仗着自己人高馬大,一頭鑽進了樹林,在裏面轉來轉去,腳步聲驚散了一對野鴛鴦,他走過去時一男子正在穿褲子,於是肖松一聲大喝,假稱自己是派出所的,正在抓飄唱。見對方害怕,肖松暗笑知道自己蒙對了。

隨後,肖松嚇唬男子要把他帶去派出所關起來,通知他的家人,當然也可以拿錢私了。男子見肖松一身酒氣,不像是警察,便向他索要證件。肖松拿不出證件,便一腳將男子踹倒,然後撲上去採用掐脖子、揪頭髮、拽胳膊等暴力手段,最終從男子身上搶走現金二百一十元和一副黑色耳麥。

事後,被搶男子覺得自己窩囊,咽不下這口氣,便找了兩個朋友,每晚在樹林附近轉悠,試圖抓住對其實施搶劫的漢子。兩天後的晚上,被搶男子發現了肖松,向公安機關報警,肖松被當場抓獲。

“搶的錢和耳機你是怎麼處理的?”方軼問道。

“錢我花了,耳機是地攤貨不值錢,我給扔在路邊了。”肖松道。

“案發時,你是否穿着警服或者類似於警服的衣服?你再回憶下。”方軼問道。

“沒有,這我可以肯定,之前警察和檢察院的人問我時,我也是這麼說的,我根本就沒有那種衣服。當時正是六月,天氣很熱,我穿的是一條薄牛仔褲和一件白背心。”肖松道。

“你聲稱自己的派出所的,有沒有拿出什麼證件或者能證明你身份的東西給對方看?”方軼問道。

“沒有,當時那小子問我要證件,我哪有啊!情急之下我一腳就把他踹趴下了,然後就從他身上翻錢。結果只翻到了二百一十元。早知道會被判十一年……”肖松後悔道。

第269章 兒子不孝!

“對於搶劫的事實,你認可嗎?”方軼問道。

“認可,這事確實是我乾的,我真的只搶了二百一十元,當時我說自己是派出所的,只是想嚇唬對方,我真沒想那麼多。

再說了,您瞧我這模樣,也不像警察啊!要不然對方也不會懷疑我的身份,向我要證件。”肖松情緒有點激動道。

“嗯,我明白了。如果你父親委託我爲你提供辯護,我會再來見你,告訴你最後的辯護方案。”方軼說完,開始收拾公文包。

次日,方軼去中院調取了案卷材料,開始加班加點的埋頭分析案情。

週一的下午,肖老師和他的老伴再次走進了金石律師事務所的會議室。

“肖老師,我去見過您兒子肖鬆了,也去中院調取了案卷材料。

從案卷材料和您兒子的對案件的描述來看,我認爲一審法院認定肖松構成搶劫罪,這一點上沒有什麼問題。但是法院認定他冒充人民警察實施搶劫,存在依法從重處罰的情形,針對這一點我是有異議的。”方軼道。

“方律師,您能不能說的更明白些,我聽不太懂您的意思。”肖老師皺着眉頭道。

“也就是說,我無法爲您兒子做無罪辯護,但是可以試着把‘冒充警察搶劫’的情形打掉,爲您兒子爭取更少的刑期。”方軼道。

“更少的刑期是多久?”肖老師追問道。

“如果被認定爲一般的搶劫罪,沒有依法從重處罰的情形,刑期應該在三至十年有期徒刑。具體要看法院的認定和您兒子的認罪態度。”方軼道。

“哦,我明白了,也就是說,您可以讓我兒子少蹲幾年大牢,是這樣吧?”肖老師道。

“嗯,是的。”方軼點頭道。

“我兒子做了傷天害理的事,理應被抓,我是個教師,都明白。我這當父親的從小對他管教少,他母親對他又比較溺愛……,那就按照您的方案辦吧,律師費我們今天都帶來了。”一臉糾結的肖老師看了看滿眼淚痕的老伴,將自己的手放在老伴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然後說道。

方軼心中不是滋味,不知道他們的兒子肖松看到此情此景會怎麼想。

方軼再次來到看守所會見肖松,將自己的辯護方案告訴他,肖松出奇的安靜,沒多說什麼,在委託手續上籤完字後,讓方軼帶話給他父母:兒子不孝!

有人說,有三個地方最鍛鍊人,一個是大學,一個是軍隊,還有一個就是監獄,可能從某種角度來說,這句話是對的。尤其是後兩個地方,能夠讓一個男人更快的長大。

在十月一放假前,肖松案子的二審終於開庭了。

中院第八審判庭內,旁聽席上坐着十多人,有看熱鬧的,有被害人的朋友,相互竊竊私語。肖老師夫妻坐在角落裏,一聲不吭的等着開庭。

公訴人席上坐着兩位女檢察員,看年紀都不大,一個三十多歲,一個二十多歲,兩人正在低語。

審判席上空着,法官尚未入席,書記員正在忙碌着什麼,手裏的鍵盤噼裏啪啦的響着。

法庭內有五名法警,兩名法警站在門口,三名法警審視着旁聽席,轉來轉去,準備開庭。不一會兒三位法官進入法庭,準備開始庭審。

三位法官,居中而坐的是一位四十多歲的女法官,面沉似水,兩邊的男法官年紀較輕。

“市中級人民法院對提起上訴的肖松搶劫罪一案,現予公開開庭審理。”隨着話音落下,審判長敲響了法槌:“提上訴人肖松到庭。”

審判庭大門一開,肖老師夫妻轉頭看向門口,眼神複雜,只見肖松在兩名法警的押解下,帶着手銬穿着看守所馬甲走進了法庭,坐在上訴人席上。

審判長在覈對上訴人信息,宣讀上訴人權利,下面坐着的肖松一直垂着頭,不知道在想什麼。方軼手裏拿着上訴理由,等待着法庭調查的開始。

“現在開始法庭調查,宣讀第一審判決書。”審判長說完,拿起判決書開始宣讀。

簡單的宣讀完畢一審判決書後,審判長看向肖松:“下面由上訴人肖松先宣讀上訴狀或陳述上訴理由。”

“我在搶劫時只是口頭上說是派出所的,我身上沒有任何警察身份的標誌,一審法院認定我冒充警察身份進行搶劫,認定錯誤。我不是冒充警察搶劫。”肖松眼神有些恍惚,不敢看上面的法官。

“上訴人的辯護律師發表上訴理由。”審判長道。

“辯護人認爲,上訴人肖松只是口頭稱其是派出所的警察,被害人對上訴人身份產生懷疑並多次守侯在案發地點,最終抓獲上訴人肖松,說明被害人從始至終並未相信肖松的警察身份。

在此情況下,一審法院認定上訴人肖松存在“冒充軍警人員搶劫”的情形,並從重處罰,明顯罪責刑不相適應。請法院撤銷原審判決,依法改判。完畢!”方軼道。

“上訴人肖松,你對一審判決書認定的事實及罪名有無異議?”審判長問道。

“我對一審認定的罪名無異議,我實施了搶劫行爲,但是我不認可冒充警察身份搶劫。”肖松道。

“檢察員可以就一審判決書認定的事實對上訴人進行發問。”審判長看向公訴人席。

“上訴人肖松,你認識被害人嗎?”女檢查員冷冷的問道。

“不認識。”肖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