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師本色 第74章

作者:雪映红梅

方軼淡淡一笑:“案子能不能贏,要看您提供的證據。麻煩您先介紹下案情。”

“我的案子簡單,我美容院有個客戶……”孫媛媛將事情的經過講了一遍。

按照孫媛媛的說法,她的亮美美容院有個客戶叫趙月嬌,跟孫媛媛住在一個小區,之前亮美美容院引進了一臺祛斑儀器,對外宣稱祛斑效果顯著,趙月嬌來做美容時,被孫媛媛一頓忽悠,就買了祛斑套餐。

結果做了五次效果不明顯,趙月嬌跑到店裏理論,按照常理來說,做生意以和爲貴,服務沒有效果給人家折算其他美容服務也就算了,實在不行退費了事,但是孫媛媛跟她叔叔孫正義一樣摳唆,當場跟趙月嬌吵了起來,偏偏趙月嬌也不是好惹的主兒,兩人就在美容院內撕吧起來。

後來,美容院的員工報警,警察來了見兩人都沒什麼大事,就兩邊抹稀泥,訓了趙月嬌一頓,讓她離開了美容院。

趙月嬌是氣死小辣椒,不讓獨頭蒜的脾氣,哪能喫這虧,隨後便在小區的業主羣裏發佈孫媛媛是“傻X”“精神分裂”,亮美美容院的美容師“不正規”“訛詐客戶”“破儀器”“技術和產品都不靈”等貶損性言辭,並使用了亮美美容院的門頭照片和孫媛媛的工作照片作爲配圖。

孫媛媛得知後氣得不行,便找到了叔叔孫正義,孫正義便將案子分給了方軼處理。

“美容院購進的這臺祛斑儀器治療過多少客戶?像趙月嬌這種情況有幾位?”方軼問道。

“還幾位……,就一位就已經夠我一嗆了。自從趙月嬌在業主羣裏罵過我後,那臺祛斑儀器就沒再用過。她就是個掃把星,她在外面說我的設備不管用,哪還有人來做祛斑啊!”孫媛媛道。

“您有趙月嬌辱罵您和誹謗美容院的證據嗎?”方軼接着問道。

“有,我都有手機截圖,後來我叔叔讓我去公證處做了微信公證,這就拿給你。”說着,孫媛媛拿過一個文件夾,遞了過去。

“這個微信名叫‘嬌嬌’的就是趙月嬌本人?”方軼手裏拿着微信記錄和公證書,掃了一遍後,問道。

第207章 抑鬱個屁啊!

“是,你看她的微信號就是她的手機號,我還有微信對罵的記錄呢……,她在業主羣裏用的是同一個微信名。

方律師,我這案子能不能幫我搞的聲勢大點?”孫媛媛道。

“聲勢大點?”方軼一臉迷惑的看向孫媛媛。

“對,最好是全縣的人都知道那種,市裏人要是能看到更好。”孫媛媛眉飛色舞道。

“爲什麼?”方軼不解道。

“你想啊,縣裏的老百姓,你給他說點正事,他們沒人願意聽,要是誰家打個官司,出了點什麼不好的事,他們可愛聽了,傳的可快了。

我就是想借着這次機會大張旗鼓的宣傳下,做做廣告,讓全縣、全市的老百姓都知道亮美美容院和我孫媛媛。這叫借勢,可比做廣告好使多了,最關鍵的是不用花錢。”孫媛媛得意道。

呃……方軼一怔:“萬一法院判決您輸了,那怎麼辦?”

“……輸了!怎麼可能……方律師,我這案子會輸嗎?”孫媛媛愣了一下,將信將疑道。

“這事可不好說。從現有證據看您是有勝訴的可能的,但是庭審過程中什麼情況都可能發生,萬一對方有對您不利的證據,這事可就不好說了。”方軼道。

“那好吧!”孫媛媛道。

“您這案子我大致瞭解了,從現在的案情來看,您可以請求法院判令對方給您賠禮道歉,並在小區的業主羣裏發佈公告,在小區門口張貼公告,以正視聽,恢復您和美容院的名聲。

另外,還可以要求對方賠償您精神損害撫慰金和美容院的損失,具體數額不能太高。

我建議是五千元以內,因爲這種案子法院判決的精神撫慰金和損失賠償金都不會太高。而且您美有可量化的經營損失,法院會考慮對方給您造成的實際影響判定賠償金額。”方軼道。

“五千元太少了吧,能不能多要點。”孫媛媛道。

“您想要多少?”方軼問道。

“十萬,行不?我覺得太少了,起不到教訓她的作用。再說了我得把訴訟費要出來,不能往裏搭錢啊。”孫媛媛道。

“我可以給您寫十萬,但是交給法院的訴訟費是跟着案件標的金額調整的,案件標的金額越高,交給法院的錢越多。如果法院判不了這麼多錢,那您這錢就白交。”方軼勸慰道。

“那我要是要十萬賠償,得交多少訴訟費?”孫媛媛問道。

“大約二千多點,具體法院網站上有計算方式,如果您要準確金額我可以給你查查。”方軼道。

“一萬呢。如果我就要一萬呢?”孫媛媛覺得打官司折騰半天不多要點太虧。

“一萬以內訴訟費是五十元。”方軼道。

“這也差太多了!”孫媛媛道。

你以爲呢,十萬的標的和一萬的標的能一樣嗎?法院也是要喫飯的好吧,方軼微笑着看向她,等着她做決定。

“好吧,那就聽你的吧。都加起來不超過一萬就行。”孫媛媛道:“但是賠禮道歉的事沒商量,她必須向我道歉。”

次日,方軼寫完起訴狀,將證據準備好,找孫媛媛簽過字後,去了縣法院立案。

眼看着就要年底了,案子陸續開庭,這段時間正義律師事務所接了不少案子,趙忠蘸婉覒迅髅Ω鞯模旧弦姴坏饺耍刻於荚谇芭_登記“外出談案子”或者“去法院開庭”,孫正義知道他們有摸魚的嫌疑,但是水至清則無魚,他選擇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要不出大問題,不耽誤案子開庭就行。

中午時,方軼喫過午飯本想回住處眯一會,卻被在飯店門口碰到的李明博攔住了。

“方律師,您中午方便嗎?我想跟您聊聊,向您請教下。”李明博表現的很諔苷健�

“我中午沒事,去哪聊?”一陣冷風颳過,方軼扣緊了領口。他跟李明博交流比較少,所以搞不懂他找自己想聊什麼。

“中午所裏沒人,咱們去所裏會議室聊吧。”李明博道。

會議室內,李明博抽出一根紅梅遞給了方軼,隨後自己也點了一根,靠在窗子邊上眼神迷茫的看向窗外。

方軼搞不懂眼前這個“軸”漢子想幹什麼,說是聊天,可他自己靠在窗邊吸菸,又不搭理自己,裝深沉,真是謎一般的男人。難道說聊天還要醞釀下情緒?又不是領導講話,脫了褲子放屁,費那事幹啥!

話說李明博好像不吸菸,怎麼突然抽上紅梅了?壓力太大?方軼左思右想不得其解。

當半根香菸變成了菸灰,李明博轉過頭來,攆滅了香菸,扔了出去,然後看向方軼:“方律師,我發現我最近抑鬱了。”

方軼微微一笑:“你怎麼發現的?”

此時方軼心裏的獨白卻是:你抑鬱個屁啊!你聽那個精神病人說自己是精神病的,越是說自己沒有病的,反而是精神病。

所以根據這一原理,方軼覺得李明博根本就沒抑鬱,最多也就是心裏想不開,有障礙而已。還有……紅梅抽半截就扔,這也太浪費了。

要說心裏想不開……還真有可能,因爲李明博這人比較“軸”,認死理,很可能是鑽了牛角尖了。

“方律師,我沒開玩笑。

前段時間主任分給了一個申請強制執行的案子,其實我心裏對這個案子挺抗拒點。”李明博道。

“爲什麼?是不是被執行人各種滾刀肉,鬱悶了?”方軼問道。

去強制執行很多時候會遇到強烈的反抗,或者各種滾刀肉,人家就是沒錢,法官也沒轍。

“不是你想想的那樣。”李明博坐在椅子上說道:“我的當事人是位老太太,尊老愛幼是咱的傳統美德,但是這位老太太怎麼也讓我提不起尊重之心。

這老太太年輕時生下一對雙胞胎,姐妹兩個一降生身體就不好,需要花費大筆醫藥費治療。他們家裏不富裕,無力支撐,老太太和丈夫吵了一架後,扔下不滿三個月大的姐妹倆,離家出走了。

這一跑就是四十年,他丈夫把家裏值錢的東西都賣了,又跟親戚朋友借了不少錢給姐妹倆治病。差一點家破人亡。”

第208章 只提奉獻,不提回報是不道德的

“治療了五年多,兩姐妹的病總算是治好了,她們挺爭氣的,後來考上了大學,靠着打工完成了四年的大學學業,後來工作了省喫儉用,與父親一起還完了家裏的外債。

她們的母親現在已經六十多了,在外面混的不好,年紀大了想起了女兒和丈夫,回來後知道兩個女兒工作都不錯,掙的也挺多的,就想讓兩個女兒給她養老。

你想啊,小的時候家裏那麼困難,這當媽的說跑就跑了,都沒拿她們當回事,她們怎麼可能養她,門都不讓她進。

後來老太太去了法院把女兒給告了,索要贍養費。法院判兩個女兒每月給老太太生活費五百元。

要說這點錢對這姐妹倆根本不算什麼,但是她們咽不下這口氣,說什麼就不給。說實話執行法官執行這案子,心裏也彆扭,我比他還彆扭。但是判決下來了,咱們所接了這案子,我就得給人家辦,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今天上午我跟着法官先去了大女兒家,大女兒出差了,不在家。後來我們又去了二女兒家,二女兒反應比較激烈,當着我們的面數落她母親的不是,罵她媽不配做母親。

但是該執行的還是要執行的,實在不行就只能從她們姐妹的工資里扣了。”李明博說完,從兜裏掏出紅梅,又點了一根。

“後來呢?”方軼問道。他有點理解李明博了,這種案子代理起來確實有點彆扭。

“就在我們說服教育二女兒時,突然她的電話響了,是派出所打來的,說她母親去找她父親鬧了,結果兩口子吵架,最後老太太突發心梗,死了!

當事人沒了,這案子就這麼結了。我卻突然有種助紂爲虐的感覺,我不明白爲什麼會這樣。

從道德上說,我支持兩個女兒的做法,但是從法律上說,她是她們的母親,她們確實有贍養的義務。道德與法律,就想魚和熊掌,爲什麼就不能兩全。”李明博說完,沉默了。

“從一個律師的角度來講,誰給你錢,你就要爲誰說話,利用你所學的知識爲當事人爭取最大的利益,哪怕當事人是窮兇極惡的暴徒。

你可以心裏鄙視他,但是你必須履行律師的職責。當然你也可以選擇不去掙這份錢。”方軼想了想道。

“你說的我都明白,但是我是一個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做律師不應該爲了公平和正義嗎?”李明博看向方軼道。

方軼吸了兩口煙,嘆了口氣道:“李律師,你執業幾年了?”

“算上今年一共三年。”李明博一頭霧水的說道。

“在這三年裏,你有沒有想過改行?”方軼問道。

“嗯,想過,去年的時候,要不是褚律師找我合作,我說不定已經改行賣煎餅了。就在法院門口不遠的地方,地址我都選好了。”李明博回憶道。

“那時如果有案子,你是不是什麼案子都做?只要能賺錢,解決溫飽?”方軼問道。

“差不多吧,可是我沒有案子,全是些諮詢和寫法律文書的,賺不到錢。”李明博道。

“人人都說咱律師賺大錢,其實他們只是看到了那百分之二十,甚至百分之十真正賺大錢的律師,更多的律師就像我們一樣,外表看起來光鮮,實則是爲了餬口每天不停的忙碌,法律民工這個詞很適合我們。買房買車靠的是貸款,跟一般的公司員工沒有什麼大的區別。

之前有位京城知名大學畢業的研究生,在校期間學習非常努力,入黨,拿獎學金,哪一樣他都做到了。

可在進入社會,做了律師後卻跑去茶樓偷了幾包煙和一部手機,涉嫌盜竊罪,被警方抓獲。有人說他是因爲沒有業務,賺不到錢,所以才鋌而走險。就爲了幾包煙和一部手機,就斷送了一名律師的前途,不管原因如何,這都是悲劇。

(這是個真實的案例,發生在2022年,也反應了當代年輕律師的現狀)

有位律師說過我們律師行業就是個‘養蠱’的過程,我覺得很有道理,你回想下從入行之時起,你是不是就在進行着殘酷的競爭。

司法考試就不提了,先是一年的實習期,並不是每位實習律師都有師父帶,雖然有個名義上的師父,但是他一年可能都未必指點你一兩次,有的乾脆就是掛名,全靠自己悟,連面都見不到。”方軼道。

“嗯,我師父就是這樣,掛個名而已,我在外面做什麼與他無關,不讓我交掛名費已經是好的了。”李明博點頭道。

“這樣的實習律師不在少數,美其名曰‘放養’,其實就是不負責任。實際上就是任憑實習律師自生自滅。你知道爲什麼嗎?”方軼問道。

李明博搖搖頭道:“不知道。”

“答案就是我剛纔提到的‘養蠱’,從做實習律師起,就意味着將來大家將進行無序的競爭,客戶是有限的,特別是大客戶、優質客戶就那些,但是律師越來越多,把你教會了,你也不會給師父打工,你師父反而多一個競爭對手,這就是爲什麼律師圈那麼多潛規則的原因。”方軼道。

“不對啊,現在不是每年都嚷嚷法律服務需求不斷增加嗎?爲什麼會有那麼多競爭?供需不應該平衡纔對嗎?”李明博不明所以道。

“呵呵!當今社會的法律服務需求是在不斷增加,按照官方的說法,是律師不夠用,只有達到美麗國的律師數量才能滿足法律服務的需求。

但是你別忘了,很多法律需求律師是不接的,或者覺得不值的接。接了不僅賺不到錢,還會賠本,比如鄰里糾紛,雙方爲了點雞毛蒜皮的小事扯皮。事情不大,可能會耗費律師大量的精力和時間去處理,結果又收不上費來,賺點錢不夠自己一家老小生活的費用。

律師也是人,也是要養家的,所以很多的所謂的法律需求是不賺錢,甚至賠錢、賠精力、賠時間的,而年輕律師從這類法律服務上根本就學不到多少經驗。做的時間久了反而會影響專業能力的提升,把自己耗死在無價值的服務上。

沒有人給咱們律師發工資,咱們的家人、孩子需要咱們自己賺錢去養,不賺錢的業務自然沒有人做,我想這可能就是你所說的‘不斷增加的法律服務需求’無法被滿足的原因。

下次上面再號召你去做這類法律服務,你聽聽也就得了,偶爾做下尚可,真要是拿這種業務做主營業務,恐怕用不了一年你就得改行去賣煎餅了。

這就跟公司老闆畫大餅一樣,只提奉獻,不提回報是不道德的,說白了就是赤裸裸的剝削。”方軼道。

第209章 冷笑

“嗯,似乎有些道理。不對啊,方律師,咱們好像跑題了。咱不是聊道德與法律嗎?怎麼聊到行業了?”李明博突然醒悟道。

“沒有跑題,您看我不跟你聊律師行業的現狀,你怎麼理解律師眼中的道德與法律?對不對?”方軼微笑道。

“你是說律師不應該講道德,應該以法律爲準繩……”李明博一頭霧水道。

“我可不是這個意思,至少絕大部分律師不是這樣的。我的意思是,法律是律師賺錢的工具,就像技術人員靠技術賺錢一樣。

而道德(或者說良心)是律師心中的量尺。

爲了生活,你必須用法律去爲當事人提供服務賺錢,但是當你有能力去選擇當事人時,你心中的量尺就會發揮作用。如果你沒有選擇……‘良心喪於困境’可不是說說的,很有可能會成爲現實。

你心中感到糾結,證明你心中有這把量尺,你會成爲一名有良心的好律師的。”方軼看向李明博,眼神中充滿了鼓勵。

其實在方軼的心中還隱藏了半句話沒有說,那就是:“但是好律師,不見得是賺錢的律師”。他怕打擊李明博的積極性。

“有時候學會選擇性遺忘,把生活和工作分開,是一件很難的事,你如果學會了,就不會再這麼糾結了。”方軼微笑道:“說實話,至今我都沒有做到這一點。”

“嗯,謝謝方律師,我明白了。”李明博點頭道。

這一天,孫正義午睡醒來,剛要去律所,突然手機響了起來,是律協打來的,律協的工作人員告訴他,正義律師事務所和方軼被人投訴了,具體投訴事項是不正當競爭。孫正義聽完一愣。

不正當競爭?這不是扯淡嗎?

縣裏這幾家律所,那家不是在拼價格搶業務,律師費上午一個價,下午一個價,跟賣菜似的。

如果當事人僖稽c,再趕上業務比較肥,當事人一天串遍縣裏的全部律所,跟這家說上家的報價,再跟下一家說之前那家的報價,律所爲了拿業務大概率會拼價格,相互壓價,當事人會選擇性價比最高的律所委託業務。情況如果樂觀的話,幾萬元的律師費最後能談到一萬不到。

至於律師的執業能力,當事人是不知道的,反正都是拿證的律師在他們看來都差不多,實際上卻差很多。

但這不是他們關心的,對於縣裏的當事人來說,他們關心的永遠是律師費的多少。

雖然孫正義對律協下的通知嗤之以鼻,但是既然人家通知了,怎麼也得給個面子,要不以後這遊戲就沒法玩了。

回到律所,孫正義本想找方軼談談律協那邊被人投訴的事,但是不巧的是方軼去縣法院了,孫媛媛的案子今天開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