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雪映红梅
晚上七點半,當孫主任從辦公室出來時,所裏只剩下了方軼,他的桌上擺滿了案卷,還有刑法方面的專業書籍。
孫主任走過來時,方軼正在盯着電腦屏幕,查找相關案例和最高院的司法解釋。
“方律師,還在忙?”孫正義微笑道。
他還是很佩服方軼的工作熱情的,接到案子從來都是第一時間準備好相關法律文件,絕不拖泥帶水。
曾幾何時,他孫正義也是個對工作熱情滿滿的敬業律師,那時的他纔拿到律師證不久,心裏所想的全是學校老師講的公平正義。
隨着時間的流逝,他的熱情被無情且殘酷的現實消磨殆盡,見過太多的爾虞我詐、狼心狗肺、狗屁倒爐的事後,他的心慢慢開始麻木了。也只有在接過大筆律師費的那一刻,他那顆已經冷漠且麻木的心才能稍微激動下。
現在的他已經兒孫滿堂,在法律行業打拼了幾十年,他已經疲了,人也老了,隨着他老去的還有那顆曾經奔騰,後來麻木,現在冷若堅冰的心。現在唯一支持他繼續做下去的只有錢。
第153章 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
他從方軼的身上似乎看到了自己曾經的身影,方軼確實要比趙忠蘸婉覒褟姡粌H是專業能力強,更重要是對工作的那份熱忱和敬業不是那兩貨可比的。
方軼正是孫正義所需要的工薪律師,但是他也明白,這樣的律師留不住,一旦羽翼豐滿,肯定會走人,自己這座小廟留不下大神,反觀趙忠蘸婉覒讯耍@兩貨大概率會在正義律師事務所幹到他孫主任實際退休。
“主任,您還沒走。我整理下案卷,明天去檢察院交換意見,我得準備下。”方軼起身伸了個懶腰道。
“嗯,注意身體,工作是做不完的。我先走了,你走時別忘了鎖門。”孫正義看了眼方軼有些略鼓的小肚子,微笑道。
“好嘞,我再待一會,把辯護意見寫完就回去。”方軼笑道。
此時,曹曉慧的母親坐在家裏的沙發上,將一腔怒氣都發泄在了手上的毛衣針上,毛衣針的碰撞聲比平時大了不少,聲響接連不斷。
曹曉慧的父親曹老爺子坐在沙發上,皺着眉頭,吸着煙,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們老兩口又去勸曹曉慧相親了,剛從向陽小區回來。看客廳內老兩口的表情就知道,他們給女兒曹曉慧安排的第三次相親,又失敗了。
之前兩次相親失敗後,曹曉慧便已經對父母介紹的相親對象失去了興趣,甚至產生了抗拒心裏。
這次老兩口給曹曉慧介紹的男方,是個小生意人,長得尖嘴猴腮,老兩口無非是圖他有些錢,在市裏有兩套房而已。曹曉慧見了面沒坐五分鐘便離開了,根本就看不上他。
曹曉慧經歷了一場失敗的婚姻後,把全部心思都撲在了孩子身上,所以根本沒有相親的心思,去了也不過是走走過場。
“老頭子,你說爲什麼咱閨女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絕咱們給她介紹的對象?”曹曉慧母親停下毛衣針,問出了縈繞在她頭腦中,揮之不去的問題。
“爲什麼?那個方軼這段時間又是給錢,又是買電腦,你覺得女兒會聽咱們的嗎?”曹老爺子道。
曹曉慧母親一怔:“不會吧,就他那窮酸樣,還想復婚?就算是咱閨女同意,我也不同意。當初他們結婚時我就不同意,你說什麼方軼是法學博士,又是高校老師,旱澇保收,以後肯定有前途,結果怎樣?還不是離了。
一個農村出來的能有什麼出息,小富即安,又沒有什麼魄力,結婚都快十年了,還住着六十多平的二室一廳,貸款都沒還完。
我算是看出來了,他最多也就是個掙死工資的料。
不行,你去找他說道說道,讓他離咱閨女遠點。”曹曉慧母親一本正經道。
“人家又沒有沒臉沒皮的纏着咱閨女,我去找他……合適嗎?”曹老爺子將香菸從嘴上拿下,面露難色道。
別看他平日裏嘴硬,真趕上事了,他沒有老伴有魄力,屬於那種遇事就往後退的主兒。
“怎麼不合適,給錢,買電腦不是應該的嗎?他每個月不要給小志生活費嗎?小志上補習班的錢也不能都讓咱閨女出啊。再說了一臺電腦才值幾個錢。
你去不去?你要不去,我去。”曹曉慧母親坐直了腰板,咄咄逼人的看向曹老爺子。
“行啦,我去,我去還不成。”曹老爺子一腦門子官司,將未抽完的香菸使勁按在了玻璃菸灰缸內。
結婚這麼多年,他可知道自家老伴是什麼脾氣,這要是由着她的性子去找方軼,估計說不了兩句就得吵起來。
“你趕緊去呀!”見曹老爺子嘴上說的熱鬧,人卻遲遲不動,曹曉慧母親急了,催促道。
“我去也得先打個電話啊,你以爲我是張鐵嘴能掐會算啊!”曹老爺子不耐煩的懟了一句,然後看了一眼牆上的鐘表,拿過手機撥了出去。
方軼剛鎖好律所大門,兜裏的手機就響了,是前岳父曹老爺子打來的,方軼約他在趙三化的飯店見面。
曹老爺子走進飯店,掃了眼周圍的環境,心中暗歎:方軼這前女婿還是有些良心的,請前岳父喫飯挑了個這麼好的飯店,行啦,今天晚上正好沒人監督,喝點小酒。
方軼與曹老爺子在大廳挑了個靠窗的位子,趙三化看到方軼進門,立刻跟了過來。
“方律師,好久沒過來了。嚐嚐我們的新菜?新來了位廚師,手藝很不錯的。”趙三化不認識曹老爺子,只以爲老人家是來找方軼辦事的。
“好啊,多謝啦。我們兩個人,喝點小酒,菜您看着上吧,兩個人的量。”方軼沒跟趙三化客氣。
有時候你越是不客氣,不拿自己當外人,對方越覺得你把他當兄弟,關係好。
“好嘞。我給你們上四菜一湯,不夠再加。您二位有沒有什麼忌口的?”趙三化知道方軼沒有忌口,這話實際上問的是老爺子。
“沒有,謝啦,趙老闆。”方軼微笑道。
待趙三化走後,曹老爺子微笑道:“你朋友?”
“嗯,您找我有事?”方軼知道曹老爺子無事不登三寶殿,便直截了當的問道。
“嗯,有點事。你看你跟曉慧也離婚快一年了……”曹老爺子在來的路上一直在斟酌,這話怎麼說,直到進門才醞釀好。
可他的話才說一半就被方軼攔住了:“過去的事就不提了,我們結婚是自願的,離婚也是自願的。我們之間的事還是讓我們自己解決吧。”
曹老爺子欲言又止,心道:我倒是想讓你們自己解決,可我家裏那位不幹啊,要不然我閒的蛋疼往你這兒跑啊!
“我也不想摻和你們之間的事,但是……我們最近給曉慧介紹了好幾個,但是她一個都沒看上。”曹老爺子一臉不自然道。
“您的意思是?”方軼搞不懂老爺子是什麼意思。
“我是覺得你們要是還有緣分,不如你就搬回去。如果你們確實緣分已經斷了,那也沒必要又給錢又給電腦的,兩個人都這麼抻着不是事。”曹老爺子用他自認爲最婉轉的方式表達了自己的意思。當然這意思表達的與老伴交給他的任務有點偏離。算是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吧!
第154章 苦澀
方軼明白了,老爺子這是來探底兒的:“是曹曉慧讓您給我打的電話,還是阿姨讓您過來的?”
“這事吧,我也不瞞你,是你阿姨讓我來找你的。有些事還是說清楚的好。”曹老爺子道。他相信方軼是個聰明人。
他這麼一說,方軼立刻就明白了:前丈母孃一直瞧不上自己,這次又派老爺子來探底,這事恐怕沒有老爺子說的那麼簡單,大概率是想讓老爺子告誡自己離曹曉慧遠點,有多遠滾多遠。
方軼跟曹曉慧結婚這麼多年,對這位前丈母孃的脾氣可是很清楚的。
“明白了!麻煩您轉告阿姨,無論我給錢還是送電腦,都是在盡一個做父親的責任,都是爲了我兒子方安志能夠生活的更好。
另外,我覺得曹曉慧也沒有跟我和好的打算,至少目前沒有,否則她也不會按照您和阿姨的意思去相親。您說是不?”方軼微笑道。
雖然他臉上掛着笑,但心裏卻是苦澀的。
他一心想拿回曾經的生活,讓家裏充滿歡聲笑語,但是現在他還沒有這個實力。他可不想一輩子仰人鼻息,讓人看不起,特別是哪位丈母孃,他要靠實力贏得身邊人的尊重,而不是讓身邊人憐憫自己或者見到自己就撇嘴。
這段時間,晚上睡不着時他曾不止一次想過,與曹曉慧好好談談復婚的事。但是隨着時間的推移,曹曉慧似乎到目前爲止一直沒有原諒他的意思,而且見了面連罵都懶得罵他了,這讓方毅心裏很難受。
不是方軼犯賤,而是他知道這代表着什麼,曹曉慧對他的感情已經淡了,淡的就像一杯白開水,他的好壞已經與她毫無關係了,如果不是爲了孩子,曹曉慧恐怕早就與他形同陌路了。
一手好牌讓他打的稀爛,又能賴的了誰。
也許維持現在的狀態是最好的結果,將來的事只能將來再說了。
“對,你說的對。”曹老爺子有些尷尬。
“我好久沒有跟您喝一杯了,今天咱們不談別的,只喝酒!”方軼說着,向服務員要了一瓶老白乾,他知道老爺子平時就好這口。
此時菜已經陸續端上,方軼陪着曹老爺子喝起酒來,雖然這酒兩人喝的都不盡興(各懷心事能盡興纔怪),但是兩人基本上都明白了對方的意思,算是取得了實質性進展。曹老爺子可以回去跟老伴交代了。
次日,方軼來到了檢察院。
負責杜建軍案子的是一位工作了五年多的女檢察員,姓蔡。接到方軼的電話後,覺得來探討案情,交換意見的律師無非是走個程序,表演給當事人看,證明自己做了工作了,僅此而已。所以她對方軼的到來並沒有多重視。
方軼要見的蔡檢察員長着一張圓臉,大眼睛,短髮,臉若冰霜,穿着檢察院的制服,透着一身英氣。
“您好,我是杜建軍的辯護律師,這是我的手續和律師證。”方軼說着將相關文件遞了過去。
蔡檢察員看了下相關文件,然後放在桌上道:“對於杜建軍的案子我們認爲他構成敲詐勒索罪。你有什麼新發現或者新證據嗎?”
“到目前爲止,我沒有新證據,但是我覺得杜建軍是否構成敲詐勒索罪是值得商榷的。
我昨天去法院調過案卷了,看了下貴院提交的證據和相關文件,事實方面我沒有什麼可說的。
但是從適用法律上,有些異議。我覺得從主客觀相一致的原則上看,杜建軍不一定構成敲詐勒索罪。”方軼道。
“哦?我們不這麼認爲。
根據我們掌握的情況,被告人杜建軍以煤礦佔用土地,給予的補償過低爲由,煽動和組織村民圍堵煤礦的公路和井口,嚴重影響煤礦正常生產。
當煤礦按照與村民達成的協議支付了佔地補償款後,被告人杜建軍等人仍向煤礦提出賠償地上物補償費、集體土地補償費、行政拘留損失、民事訴訟敗訴損失等要求,並以焚滅煤礦等相威脅,迫使煤礦賠償十五萬元。可見杜建軍的行爲符合敲詐勒索罪的客觀要件。
我們應當從整體上看待本案,將案發當天所發生的事情與整個事件聯繫起來看,煤礦的老闆聶震系受到整個事件的威脅而陷入恐懼並交付十五萬元。
故杜建軍主觀上以非法佔有爲目的,客觀上採用語言威脅和聚凶淌碌氖侄危瑥娝髫斘铮瑪殿~巨大,他的行爲已經構成敲詐勒索罪。”蔡檢察員說完看向方軼。
她想看到方軼喫癟的表情,以滿足她的好勝心,但她終究還是失望了。
“嗯,我部分同意您的意見,下面我說說我的看法。
您剛纔說杜建軍煽動和組織村民以堵井口、公路,讓煤礦無法正常生產,把煤礦搞垮,焚滅煤礦等語言相威脅,迫使煤礦老闆聶震支付了各種賠償款、補償款十五萬元,具備敲詐勒索罪的客觀要件。這一點我同意您的說法。
但是杜建軍是否構成敲詐勒索罪,不能只看客觀要件,關鍵在於對其主觀故意的認定。
根據刑法規定只有主觀和客觀相統一,才構成犯罪,這點我想我們之間應該沒有什麼分歧。”說完後,方軼看向蔡檢察員。
蔡檢察員沒有說話,點了下頭,算是表示同意。
“如果杜建軍具有非法佔有煤礦老闆聶震財物的主觀目的,他的行爲構成敲詐勒索罪;如果不具備非法佔有的目的,則不能認定他構成敲詐勒索罪。
根據本案的具體事實,我認爲,不能認定杜建軍具有非法佔有聶震財物的主觀目的,理由如下:
一、“非法佔有”的含義
根據我國民事法律的相關規定,物權受法律保護,要取得他人財物,一般有兩個途徑,1、依照法律規定取得;2、通過民事法律行爲取得。
如果行爲人蔑視法律的存在,對他人財物沒有事實依據和法律依據,又不支付相應代價,違反法律法規,規避正當市場行爲,以零成本的方式,強行獲取他人財物,這種行爲屬於非法佔有。盜竊、搶奪、搶劫、敲詐勒索、侵佔、詐騙等,就屬於非法佔有型侵財犯罪。”
第155章 有混的這麼慘的大律師嘛!
“二、本案起因
回到本案,根據貴院提交的證據和案卷材料,本案系煤礦爲了發展徵用村民土地引起的權利糾紛。
煤礦徵用了杜建軍所在村組的土地,雖然支付了補償款,但是杜建軍等村民認爲補償標準過低,進而要求煤礦增加補償金額,同時還認爲煤礦實際多佔了村集體土地,應當對多佔的土地進行補償。
從客觀上講,煤礦給村民的補償標準確實過低,否則煤礦不會在相關部門的調解下提高徵地補償標準。
杜建軍等村民與煤礦之間的糾紛屬於土地徵用過程中引發的民事糾紛,這種權利衝突在徵地過程中非常普遍,屬於民事爭訟的常發案例。
三、維權
從杜建軍等村民的行爲來看,杜建軍等人曾就煤礦多佔土地,侵犯村民權利的行爲,提起過訴訟,但是被一審法院駁回了,之後他們又提起了上訴。
由此可知,杜建軍並沒有蔑視法律的存在,他們具有通過訴訟方式維護權利的主觀意願。
四、危害性
杜建軍等村民雖然有以堵井口、公路,讓煤礦無法正常生產,把煤礦搞垮,焚滅煤礦等相威脅,迫使煤礦老闆聶震支付了各種賠償款、補償款十五萬元,從客觀上看確實具有一定的危害性。
但是正如您剛纔所說,我們看待案件要從整體上看,杜建軍的上述行爲,需要結合當地農民的受教育程度和法制觀念進行評價。
當地村民畢竟沒有受過系統的法制教育,法制意識比較淡薄,當地村民的維權方式難免存在不符合法律規定的情形。我認爲,本案的後果不是很嚴重,情節也不是特別惡劣,危害性不大。
綜上,我認爲杜建軍的行爲在性質上不具有非法佔有目的,不應該構成敲詐勒索罪。”方軼道。
蔡檢察員聽完,覺得方軼說的似乎有點道理,她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反駁:“這樣吧,您提供一份對本案的意見,我們再研究下。”
“好,謝謝您。我已經準備好了。”方軼說着從包裏掏出一份律師意見遞了過去。
蔡檢察員突然覺得眼前的方律師似乎跟自己見過的縣裏的大部分律師不一樣,不是簡單走個形式,他真能說出些道道來。
這樣的律師她不是沒見過,但是太少了,很多律師都是來了說兩句意思下,提交自己的意見後便回去了,而律師提交的文件內容有強詞奪理的,有洋洋灑灑不知所云的,還有狗屁不通的,甚至有些律師提交的文件語法不通,錯字連篇,一看就是在哄弄事。
對於那種糊弄事的律師,檢察員是很看不起的,他們也會私下裏交流那個律師出具的文書寫的漂亮,那個律師提交的文件狗屁不是,純粹是在騙錢,對於那些騙錢搞事的律師,他們自然不會給好臉色。
對於那種有真本事的律師,雖然有時會讓他們打臉,讓他們難看,但是私下裏他們還是很佩服這類律師的,佩服律師的專業能力。
走出檢察院,方軼鬆了口氣,然後給杜希打電話說了見檢查員的經過,該做的都做了,現在就等開庭了。
半個月後,方軼收到了省高院發來的EMS快遞,盧美鳳的案子判下來了。得到通知的盧美鳳興奮的來到了正義律師事務所。
“方律師,我的案子贏了?”盧美鳳依舊那麼矜持,不過表面的矜持卻掩蓋不住她興奮的心情。
“是的,案子贏了。
省高院認定,一審法院依據《最高人民法院關於人民法院辦理執行異議和複議案件若干問題的規定》第二十七條規定,駁回您的執行異議,支持銀行的訴訟請求,適用法律不當。
省高院判決:一、撤銷一審的民事判決;二、駁回銀行的訴訟請求。”方軼微笑道。
“那是不是說我的執行異議成立,銀行不能再執行我的車位了?”盧美鳳聽不太明白方軼說的話,滿懷期待的問道。她希望方軼能用大白話告訴她最終的結果。
“是的。如您所願,車位是您的,法院認定您享有排除銀行抵押權的執行的合法權益。說的直白點,就是法院不會再強制執行您的車位了,您放心的用就是了。”方軼解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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